《教父》，美國樣板戲

教父三部曲講的是在美國的意大利裔黑手黨的故事，過去很多電影解讀往往會說這個是男人成長的教科書之類，這也說明它多少帶有男性爽文的色彩，試圖用傳統、家庭、榮譽去豐富他們的人性，男性觀眾更容易代入，更容易幻想成為游戲的一部分。

正如現在很多人指出的那樣，這個游戲是排斥女性的，一方面現實中女性參與黑幫活動的比例相對比較少，電影中女性只能以男性期待和想象的形態出現，在男性黑幫成員的情感結構中，她們是家人，是需要被保護的、負責的對象，換言之，她們代表了跟利益斗爭和暴力相對立的領域，代表了主流社會認可的家庭價值觀，從而能夠讓男性的行為更加道德、高尚。

女性必須是純潔而無辜的，只有這樣才能包容所有的污穢、骯臟。電影里男性不愿意承認的是，為了讓組織以必要之惡的名義運轉下去。她們必須被蒙在鼓里，必須被安撫、被欺騙、被隔離在門外，女性被留在彼岸才能讓男性為活動賦予意義，最終她們不直接參與暴力但是直接承受其后果。

簡單來說，這樣的女性是被父權制工具化的，現實是基于這樣的邏輯，電影某種意義上只是模仿了現實。

對此可以有一種解釋，這可能也是很多男性愿意承認的解釋——對女性的排斥可以降低信任成本。女性在傳統分工中是負責人口再生產的，富于情感的，這種劣勢使其被系統性地排除在核心分工之外。

黑幫是暴力共同體，現代社會中的前現代權力系統，立足意大利移民群體的黑手黨更強調基于血緣和鄉土身份的信任、忠誠，成員要從事高風險活動，要承擔刑責和受傷、死亡的風險，恪守秘密。女性被假定是不適宜承擔這些的，雖然就像電影里描繪的那樣很多男性甚至更無法勝任，但這種排斥已經超越具體情勢，而成為保障核心男性成員共享權力的約定俗成的慣例。

黑幫要長期持續運作下去，統治集團的代際延續也不被暴力風險輕易打斷，就需要將高風險活動與社會再生產、道德連續性分離，女性為此而自我犧牲、退居次要，歸根結底，這是男性一個故事，男性觀眾被這種浪漫化的反動所打動。

導演展示了這個由男性主導的抱團模式里面，他們怎么怎么掙扎求存，怎么試圖出人頭地，怎么用各種博弈手段維護自己的地位，怎么淺薄、虛偽、狼狽。但是電影里這種模式早就風雨飄搖，新時代的英雄是企業家，于是電影告訴觀眾，他們試圖轉型。

男主一只腳已經踏入主流社會，但還是被家族和形勢拉了回去，好萊塢導演善于捕捉這種新舊更替、富有張力的文化景觀，想要向前走卻在關鍵時刻一次次被歷史抓住的命運悲劇——歸根結底還是野蠻移民向文明社會靠攏的美國樣板戲。

主角為什么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幫派合法化現代化，當然不是完全因為他們有良心，而是各方面擠壓的結果，他們自己的資源池子還是太局限，需要接入到更大的經濟活動，從而獲取更穩定的回報，不能單靠直接的暴力，點對點、人對人地收租，所以他們要爭取合法而持續的存在，避免被國家、市場這些更高效的暴力機器斬殺。

電影展示的這種被廣為推崇的小共同體的文化和德性有很深的社會基礎。資本主義能夠容納大量這種團體，跟其他社會團體正常競爭就行，市場遠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輕易將一切夷平、同質化，它自己遠不是平滑的，需要其法律、市場、契約的一面來約束擴張，也需要他們擺平、恐嚇一些人，保障某些灰色地帶的有序，只要利潤的齒輪咬合上就夠了。

所以，教父電影講的其實是一個現代企業的轉型前史，正著看就是商業思維馴化風險的經典故事，反著看就是企業家的重新野蠻化的啟示——憑著機運、激情和野心征服未來。同樣，那些我們誤以為只屬于舊世界的、相似的排斥、淺薄、虛偽也會換一副面孔重新回到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