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全球經濟正告別以美國為中心的“軸輻”模式，轉向分布式、多極化的貿易網絡。在日漸上升的地緣政治壓力與保護主義面前，全球經濟并未崩潰，而是加速了多元化進程。美國推行的保護主義政策，促使其他各國自強，最終反而可能削弱自身。雖然轉型伴隨陣痛，但未來新的貿易格局將更加民主，更加穩定均衡，經濟風險分散，財富分配更公平，能抵御單一地區經濟風險，并促進良性競爭。

本文為中國觀察智庫獨家約稿，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作者：趙海

中國社會科學院國家全球戰略智庫國際政治研究部主任

過去近30年來，全球經濟長期依靠一個龐大而單一的“引擎”驅動，那就是中美經貿關系——中國負責生產，美國負責消費，如此往復。這種單一的“軸心”模式是“超級全球化”時代的特征之一。它使數百萬人擺脫了貧困，也讓美國的貨架上擺滿了物美價廉的商品，并形成了一種看似牢不可破的金融良性循環。雖然這種模式簡單有力，但卻暗藏風險。如今，在地緣政治競爭日漸激烈、美國保護主義再度抬頭的形勢下，這個“引擎”開始“啞火”了。

有些人已經開始在為全球化寫“訃告”了。他們指出，美國激進的關稅政策和打破外交準則的行為，都預示著世界即將倒退回閉關自守的“黑暗時代”。然而這種看法過于悲觀，屬于“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盡管中美這個“軸心”確實正在松動，但全球經濟并未崩潰——它只是正在演進。我們正見證一個“多引擎”貿易體系的誕生。

“逆全球化”的敘事從根本上存在缺陷，因為它有一個假定的前提：美國是全球經濟體系中唯一的“太陽”，其他所有經濟體都像行星一樣圍繞其運轉。當美國筑起高墻時，世界其他地區卻在忙著搭建橋梁。舊秩序的停滯不前，無意間加速了歐洲、亞洲以及“全球南方”供應鏈和市場的多元化進程。我們正從以美國為中心的“軸輻”模式，轉向一個貿易向各個方向流動的分布式網絡。

圖片來源：新華社

曾經一度依賴跨大西洋聯盟體系的歐盟，如今已意識到戰略自主的必要性。歐盟正在積極同南美洲最大的經濟一體化組織——南方共同市場推進貿易協定，深化同印度的聯系，改善同東南亞的經濟關系。歐盟企業沒有退縮，它們沒有把生產轉移回國內，而是轉移到越南、墨西哥和北非，以期打造新的工業樞紐，受單一超級大國反復無常影響的可能性更小。

同樣，中國正以驚人的速度實現轉型。面對美國挑起的關稅戰、科技戰，中國更加堅定地站在“全球南方”一邊。“一帶一路”倡議日臻成熟，實實在在地搭建起了促進非西方國家間經貿往來的平臺。中國電動汽車正大量涌入拉美市場；中國消費電子產品在非洲隨處可見。如今，中國與其他發展中國家之間的貿易額已超過其對美、對歐洲貿易額之和。這怎么能說是全球化“退潮”呢？恰恰相反，那些過去長期被邊緣化的地區正以更加積極的姿態參與到全球經濟中來。

這一結構性調整的結果是，全球經濟開始從“單擎”過渡到“多擎”驅動。這種多極化的貿易體系必然更公平、更穩定。在原有模式下，美國一旦爆發金融危機，便有可能在整個體系中引發連鎖震蕩；但在多極化世界經濟體系下，一個地區的經濟放緩可以通過另一個地區的增長來抵消。例如，加拿大作為《美加墨協定》成員，去年對美出口大幅下滑，但通過向其他市場出口的增加，完全彌補了這一損失。如果美國消費開始萎縮，那么中國、印度、印尼和尼日利亞等國不斷壯大的中產階層群體也可以迅速填上這個“窟窿”。

此外，這種新的結構促進了良性競爭。傳統的中美軸心模式造成了巨大的失衡——一邊是巨額貿易逆差，另一邊是巨額外匯儲備。然而在多元化的網絡中，這些失衡現象將得到糾正。“全球南方”國家不再只是原材料產地，而是逐步成為獨立的加工中心和消費市場。例如，印尼要求其鎳礦在國內進行加工，墨西哥則正崛起為高科技制造強國。這為當地增添了價值，使財富在全球范圍內更均衡地分布。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當然，轉型必然伴隨著陣痛。美國的關稅政策造成了實實在在的破壞性影響，不僅傷害了消費者，也擾亂了企業經營，還給政府長期規劃注入了不確定性。在供應鏈重構的過程中，短期內難免會出現摩擦、效率低下和成本上升。但我們必須區分破壞之痛與新生之痛。舊的單極貿易模式的瓦解，正在為新事物的誕生騰出空間。

下一階段的全球化無疑會更加復雜。它將不再像冷戰后那樣有一個清晰明確但帶有霸權色彩的領導者，但它的結構也將更加民主化：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掌握全球經濟的“生死大權”。世界在被迫走向多元化的同時，也在不經意間為自己構筑了一道屏障，以抵御美國的政治波動和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

當前時刻的諷刺意味極為深刻。美國為了“再次偉大”而推行保護主義政策，本意是通過筑起“小院高墻”來增強自身實力，結果卻可能適得其反，世界其他各國迫于新的現實而不得不奮發自強，反而削弱了美國自身。當美國退守于關稅壁壘之中時，其他各國正逐漸意識到，即使美國缺位，它們彼此之間也完全可以開展貿易、推動創新、共同成長。

驅動未來世界經濟的引擎，將不再是那臺獨自轟鳴的美國“V8發動機”，而是一套遍布各大洲、由無數小型“混動”單元精密協作構成的網絡。現在，這套全新的動力系統才剛剛開始加速運轉。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本文英文原版發表在中國日報國際版，原標題為 "Firing on all cylinders"，點擊文末“閱讀原文”可查看。

出品：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責編：杜娟 唐文若

編輯：張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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