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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娘親

陜西｜亦鳴

主編點評

wyqk2016

青年作家亦鳴的散文《娘親》，以“娘親”為鏡，映照一代農村女性的命運。她曾是教師，卻因獨女身份與時代局限，被迫放棄夢想，在孤獨中扛起家庭重擔。作者用“老房”“病痛”“將就的婚姻”等細節，勾勒出母親隱忍的一生：她像一塊海綿，默默吸收生活的苦，卻始終將子女的未來置于自己之上。那些“如果…興許”的假設，道盡時代對個體的碾壓；而母親翻看博士論文時的執著目光，又讓這份犧牲有了溫度。文章不煽情，卻以質樸筆觸戳中人心——原來最深的愛，總藏在最孤獨的歲月里。

從小我和妹妹就管母親叫“娘”，其實在當地幾乎都叫“媽”，我不知道為什么，也從來沒問過。

娘年輕時在村小任代課教師。那個年代代課教師工資低，又因她是獨生女，還得兼顧家里掙勞動工分，后來還是回家種地了。好幾回一個長輩說起我娘親：“如果她生為男子，不是現在這個命。”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慢慢對這句話有了更多的解讀。

作為那個年代農村出身的她，家里經濟條件還算不錯，但囿于自己和外公外婆的認知和眼界，生命中緊要處的那幾個十字路口，很難走上一條或正確或滿意的人生之路。倘若娘繼續代課，興許后來就能去代轉正。

在那個兄弟姊妹成群的年代，娘的一生注定帶著孤獨，孤獨地日夜勞作，孤獨地拉扯我們，孤獨地承受一切。我從沒問過也不想問為什么外公外婆只有她一個女兒，我只想更愛我的娘——一個沒有兄弟姐妹、風風雨雨走過幾十年的孤獨母親，一個已七十多歲的農村老人。她跟我說過，要不考慮外公外婆，早就外出闖蕩了。倘若娘執意遠行，興許后來就能改命轉運。在那個普遍早婚的年代，因為傳統、世俗、家庭等各種原因，我娘和我爸二十五六了都還是大齡單身。后來我道聽途說，好在有親戚兩邊說媒講情，才促成兩個近三十歲的苦命的人走在一起。其實，這個婚姻就是將就，她倆都等不起了，沒有太多的選擇。關于父親，我想另文再表。倘若娘另擇他嫁，興許后來就能重寫人生。

八零后的我們，沒有趕上助學獎金、精準扶貧之類的好政策，學費全靠父母勞動打工支撐，如果是大頭錢就得先借，再慢慢還。那時候，經常是我晚上入睡時她和父親還在地里，天亮醒來時他們已干梢活路回來了。他們的想法很質樸，就是不怕風吹日曬，憑著雙手勞動，供我們上學讀書、走出大山、逃離土地，將來有個好的出路。就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娘年輕時為了供我們讀書，拼命干活養家掙錢，身體透支得厲害，落下了不少病根，這幾年總是隔三差五進醫院。而我遠在西安，一年回老家也僅一兩次，老人生病時我更是幾乎沒有陪伴左右，甚為愧疚和難受。

父親木訥老實，面對家庭關系、鄰里瑣事、人情世故，很多時候都是娘一人擔著。在我似懂非懂的年紀，二姑曾跟我說：你娘孤單，遇到難事找不到真心商量的人，有了苦衷沒有至親可以傾訴。直到長大后才真正體味到娘那種缺少手足至親、孑然一身的孤單。只是她從不流露，就像身體不適也總瞞著我，怕我擔心。

有一段時間，娘常跟我說，她總是夢見老房，夢見外公外婆。老房已成了我童年的記憶，但卻是娘從小生長、與外公外婆相伴的地方。后來我們長大，搬進新房，老屋卻因為我們要讀書的緣故不得不賣掉。爸賣房時，娘堅決反對。如今回想起來，當初我錯怪了她，誤以為是她觀念守舊。我哪里明白，老房藏著她全部的童年與成長，藏著她與這世上最親的人——外公外婆——的所有回憶。老房承載著娘的一切記憶與思念。只有老房在那里，她才覺得不孤單。賣掉老房，那就是賣掉了她對孤獨與思念的寄托。

關于娘的日常點滴，道不盡說不完。除了下地勞動，就是牽掛她的兒女，從不考慮自己。從上學到工作，但凡我帶回家的書本資料，一有時間她都會翻翻看看，連我參會的會議指南和我的博士論文都看。雖然除了致謝其他的看不懂，但她就是想看看自己兒子都在看些什么書、在干些什么事。

和天底下的母親一樣。娘就像一塊既溫和柔軟又收放自如的海綿，需要承受的時候，忍著膨脹的撕裂吸收容納著子女的痛苦與悲傷；需要排解的時候，頂著擠榨的沖擊宣泄釋放著子女的壓力與情緒。無論是苦楚煎熬，還是情感抒發，從不在乎自己身體的負載能力，總是默默無聲與她的兒女共情。或許，這就是生物基因密碼的共頻和血脈深處天然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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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亦鳴。一個從事技術工作的文字愛好者。關注文字的情結，品味文字的藝術，感知文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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