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日前英國首相率團訪華，凸顯務實轉向。傳統上西歐奉行“不對稱結盟”戰略，高度依賴美國，但如今美國的經濟保障能力嚴重不足，尤其是英國“脫歐”后對美戰略依賴與經濟現實脫節，亟需多元化。中國作為重要貿易伙伴和規則制定的關鍵參與者，成為英方風險管控與競爭力維系的重要對象。未來英國對華關系應遵循理性互動、平等互利等原則。此次訪問標志著歐洲正從陳舊戰略轉向務實治理，以戰略現實主義應對變局。

本文為中國觀察智庫獨家約稿，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作者：塔里克·馬利克
(Tariq H. Malik)

遼寧大學組織與創新研究中心教授

1月28日至31日，英國首相斯塔默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這是2018年以來英國首相首次訪華。此次隨同斯塔默訪華的還有英國商務大臣凱爾和一個由資深商界領袖組成的代表團，充分彰顯了此行的務實主義取向。

自冷戰結束以來，西歐國家在大部分時間里一直遵循著這樣一套戰略交易模式：美國憑借其霸權地位構建起總體安全框架，掌控著跨大西洋體系的政治節奏，并在危機來臨時，提供一定程度的經濟和金融保障。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依賴關系發生了演變——我們可以稱之為“不對稱結盟”戰略：持續錨定在美國的軌道上，依仗其安全承諾，并假定該霸權體系最終能夠緩沖重大的經濟壓力。

表面上，這一戰略被包裝為“原則上自主”或“價值觀導向的立場”，然而這種說法掩蓋了持續的結構性依賴關系，實際運作起來往往就不是這樣的了。隨著全球形勢的變化——支配地位成本上升、權力分散、供應鏈多元化以及經濟沖擊反復出現，敘述與現實之間的差距變得更大了。美國的“保障”曾被西歐國家認為是理所當然，但現在已經不再能給它們帶來繁榮穩定。

圖片來源：新華社

在此背景下，英國首相此次率團訪華的意義超越了普通的“禮尚往來”。此舉雖然并不必然意味著英美盟友關系的逆轉或對核心關切的轉變，但它至少表明了英方的治國理政模式正在轉向務實：以對話為治理工具，通過接觸來管控風險，利用外交手段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維護國家利益。

未來英國對華關系的調整，可以通過以下三個結構性驅動因素來理解。

首先，傳統的“不對稱結盟”戰略已經不足以解決經濟問題。盡管英國在戰略和安全層面與美國結盟，但它的經濟結構仍主要依賴歐洲。即使在英國“脫歐”之后，歐盟在2024年仍占英國出口的41%、進口的51%左右。相比之下，盡管美國是英國最大的單一貿易伙伴國，但它也只占英國商品出口的16%左右，進口份額就更小了。這種失衡凸顯了英國“脫歐”后面臨的一個核心矛盾：戰略依賴轉向了美國，但貿易依存度卻并未相應提升。英國財政監管機構承認，“脫歐”使英國的整體貿易強度降低了約15%，這個損失無法通過與美國更緊密的安全合作來抵消。

在這種情況下，“多元化”不再僅僅是象征性的嘴上說說，而是現實中重要的宏觀風險管控手段。這就是為什么英國要一邊重申與美國的同盟關系，一邊“務實”地重新與中國展開接觸：中英年貿易額已經連續多年超過1000億美元，中國是少數幾個足以在宏觀經濟層面發揮影響力的大市場之一。對于正疲于應對“脫歐”后困境和能源波動的英國來說，實現如此大規模的多元化不僅是戰略轉向，更是經濟風險防控中不可或缺的必要一環。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其次，標準已不再只是技術層面的附屬品，而是越來越成為決定市場準入、互操作性以及競爭優勢的關鍵因素。隨著全球經濟重心的轉移，談判和規則制定的中心也在悄然變化。

如今，中國不再僅僅是銷售商品的市場，而是已成為規則制定的主要舞臺之一。在綠色和數字技術的標準體系中，中國的影響力已顯著擴大。截至2022年底，中國已為國際標準化組織和國際電工委員會標準提交了1337份提案，是最活躍的貢獻者之一。在電信和數字基礎設施領域，全球技術規則繼續累積。僅在2024年，國際電信聯盟就發布了412項新的標準建議書。當這些規范成為全球基準時，誰當初參與了規則討論與制定的過程，誰就會在競爭中更有優勢。

在實踐中，很多技術標準不是在多邊論壇中“談”出來的，而是在大規模部署這些技術的市場中“做”出來的——而中國正逐漸在這樣的市場中扮演核心角色。

對于英國這樣一個出口高價值服務，并尋求在金融、監管、生命科學和清潔技術投資領域發揮領導作用的國家來說，對華合作已成為一個事關競爭力的問題。如果今天英國缺席互操作性、碳核算、數據治理、電動汽車和電網標準以及“綠色數字”框架等領域的競爭，明天它就有可能淪為一個被動的規則接受者，只能接受由別人制定的標準，直到市場準入收緊時才猛然意識到高昂成本。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第三，影響力源于實實在在的參與，而非象征性的表態——因為一旦接觸中斷，歐洲塑造結果的能力往往也隨之瓦解。一個現實的例子是中歐投資關系：《中歐全面投資協定》早在2020年底就已談妥，旨在確立改善的市場準入和清晰的規則，但歐洲議會出于政治原因凍結了這項協定的批準動議。歐洲本想在某些關鍵條款上施加影響，結果反而失去了制度性杠桿和議程設置權。

這件事給英國上了一課：在以投資審查、技術治理、供應鏈重新設計和氣候協調為時代特征的今天，有組織的對話本身就是一種權力形式。親身參與雖然并不能完全消除風險，但它至少可以提高風險預測和管理能力，讓“別人搶先制定規則，英國隨后被迫接受”的可能性降低。

英國的立場究竟是否發生了變化，不能只看表面姿態，更重要的是實際行動。以下五項原則為摒棄幻想、務實合作提供了切實可行的框架。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首先，要以理性態度開展互動，不應把合作伙伴過度美化、把競爭對手妖魔化。要承認合作與競爭并存的復雜性，避免極端情緒，建立穩定的對話渠道，這才是成熟的態度。

第二，要劃定清晰而一致的界限。在涉及國家安全的領域，特別是敏感技術、關鍵數據和軍民兩用物項等方面必須設限，提前預見風險。相關規則越模糊越可能滋生不信任和誤判；越清晰越可以降低危險。

第三，要將價值觀與政治作秀區分開來。價值觀和人的尊嚴仍然是外交政策的重要因素，但道德表現不能取代政策設計。有效的外交需要連續性、程序性和嚴肅性，不能僅靠“整一個大新聞”式的象征性表態。

第四，平等互利應成為核心指標。成功的伙伴關系不能用合了幾張影、講了幾次話來衡量，而須通過互惠性來評估，包括開放的市場準入、透明的規則、可靠的爭端解決機制，和經得起政治周期考驗的制度性互信。

圖片來源：新華社

最后，在進行國際協調的同時保持獨立判斷。與盟友進行協調固然重要，但如果在戰略上過于依賴外部政治風向，就降低了國家的靈活性。獨立的判斷對于構建長期韌性仍然至關重要。

整個歐洲正在上演一場深層次的變革，這場變革不僅圍繞中國，也圍繞美國展開。歐洲人開始認識到，過去那種建立在美國霸權、安全承諾和經濟緩沖預期基礎之上的“不對稱結盟”戰略已經走到盡頭。這種架構可能還會繼續存在，但它已經不再能繼續提供西歐曾經設想的那種保障水平。從這個意義上說，歐洲面臨的挑戰是，要制定一項與當下世界格局相匹配的新戰略，來糾正敘事上的錯位。

英國首相最近對中國的訪問，應該放在以上這種更廣泛的轉型背景下加以解讀。它標志著從因循守舊式的安逸狀態向務實治理的調整，即認識到如今要實現穩定，不僅需要同盟陣營，還需要拓展對話；不僅需要高喊口號，還需要實際行動；不僅需要安全保障，還需要經濟韌性。

如果處理得當，當下這一局面將不會以“屈服”或“對抗”來定性，而會以治國之道來詮釋：建立持久溝通渠道，在不自我孤立的前提下管控風險，并以戰略現實主義的態度應對不斷變化的世界。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本文英文原版發表在中國日報國際版，原標題為 "Beyond ceremony"，點擊文末“閱讀原文”可查看。

出品：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責編：杜娟 付曉雅

編輯：張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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