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哲學沉思錄》一書摘錄
何新論物質

哲 學 上 的 若 干 基 本 概 念 是 很 難 定 義 的 ， 如 “ 物 質 ”“ 有 ”“ 存在”“? ”“非存在”等。
這幾個概念貌似簡單而直觀 ，無人不了解。 但事實上 ， 自哲學誕生以來的幾千年 ，這幾個概念始終說不清楚 ，一直沒有公認的定義 ，因而歷來聚訟紛紜。

1/有就是無

哲學上所謂“實在”的概念 ，首先是基于孰為“存在者”即“有物”的概念。 所謂“物質”的概念 ， 實際是一個泛存在 ， 即普遍存在者的概念——普遍、永恒之存在者即物質。

但是 ， 回顧中外哲學討論的歷史則會發現 ：自小亞細亞的哲人巴門尼德、 中國古代的哲人李耳 （老聃） 、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開始 ，都對“有物”這個概念給予過摧毀性的質疑。 他們都指出 ，所謂“有”“ 有物”“物質”“存在”或者“純有”的概念 ， 同時乃是不存在者 ，即虛無 。

作為泛存在者的物質 ，也只是一個虛擬存在的虛擬概念。 存在的本質是無相 ， 因之正如佛學所說 ，世界的存在本體是無相。 因而存在即虛無 ，有就是無。近代最偉大的哲人黑格爾因之而指出 ，理解“有就是無 ” ，乃是進入一切哲學討論的初階。

2/法國唯物主義的物質觀

18世紀的法國唯物主義 （ 法國《百科全書》 派，所謂啟蒙學派） 曾經斷言 ， 哲學唯物主義可以終結一切哲學和宗教問題。
他們認為 ，物質是一切表象的載體 ，是客觀實在。 物質是不能被創造和消滅的。 世界上各種事物的存與亡 ， 只是物質具體形態在一定條件下的轉化。 物質是第一實體也是唯一實體。 宇宙中除了物質和運動 ，什么也不存在 ，不需要假設上帝或者任何神的存在。
他們認為 ，人的生命也是物質現象以及物理的機械現象 ，人是機器（ 自動機——拉美特里語）。

3/馬克思的物質觀

青年馬克思深受法國革命以及啟蒙思潮的影響 ， 他的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 表明了機械唯物主義的立場。 馬克思學派的唯物主義哲學 ，后來主要由恩格斯和列寧進行了系統化的闡述。
馬克思本人曾經試圖把黑格爾的辯證法與唯物論結合 ，成為所謂動態的實踐唯物論或者后來成為一種意識形態的辯證唯物論。
這種辯證唯物論哲學認為 ，物質是指在人們的意識之外獨立存在又能為人的意識所反映的客觀實在 ，物質是各種事物共同具有的客觀實在性規定。
關于哲學上的物質范疇 ，列寧提出了一個經典性的定義 ：“物質是標志客觀實在的哲學范疇 ，這種客觀實在是人通過感覺感知的 ， 它不依賴于我們的感覺而存在 ，為我們的感覺所復寫、攝影、 反映?！?/p>

據此 ，物質似乎脫離了物理定在的屬性，而是哲學范疇，標記某實在者。 這是列寧超越性的物質定義，很有意思。很深刻！

但是，傳統唯物主義對物質的定義則仍然是法國唯物主義的物理實物論：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無限多樣的形態 ，無窮的變化發展 ，歸根結底都是物質這一客觀實在的外在表現。 意識、 精神 ，也是高度發展的物質的一種表象。

但是 ，這種說法意味著物質與精神兩個概念意義的模糊和混一。唯物論所理解的精神和理性 ，僅僅限于動物與人類的感知和認知 ，以及人類的心理學現象等。 它根本無法理解超越人類之上的宇宙理性的問題 ，即康德和黑格爾所意識到的宇宙存在本體所具有的先驗理性結構的問題。

4/量子力學關于物質的解釋

現代物理學以抽象的能量本體消解了機械論狹義的物理物質概念。
根據量子力學創始人波爾的觀點 ，他認為物質在宇宙中以能量波的形式存在 ，發生相互作用時“坍縮”成粒子 ，發生坍縮的位置是不確定的 ，所以所在具有不確定性。 這種定位不確定的物質能量波變 ，就是量子。
量子力學疊加觀點認為 ， 當觀察者不存在時 ，所謂物質僅是—種虛擬的數學概念 ，即“函數波包” ，不具備任何物質實體的特征 ， 只能用—個波函數去描述它。非實物而存在的“量子”狀態，這是現代量子力學對物質的基本解釋 。

現代物理學的物質定義

現代物理學對于“物質”概念的—般定義則是：
物質是質量的空間分布 ，是某—有限質量在某—有限空間內的瞬時態分布。
外延 ：所有存在物 ，包括精神物和超現實物 （ 如信息、黑洞、反物質、 隱物質）。這個概念高度抽象 ，但是距離法國古典唯物論已經很遠，距離與列寧關于物質的定義則是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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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在《哲學沉思錄》中對“物質”這一概念的探討，展現了他對哲學本體論的深刻反思。以下是對其核心觀點的梳理與評注：

一、物質定義的哲學困境

何新指出，“物質”“存在”“無”等基本概念看似直觀，卻歷經數千年哲學史仍未形成公認定義。這一觀察揭示了哲學本體論的根本難題：如何為最普遍、最抽象的概念劃定邊界。物質作為“泛存在者”的概念，既指向具體實物，又試圖涵蓋一切存在的本體，這種雙重性使其定義始終懸而未決。

二、“有即無”的形而上學傳統

何新強調，自巴門尼德、老子、釋迦牟尼以來，東方與西方哲學均對“有物”概念提出根本性質疑：

· 老子：“有無相生”“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 佛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本體即“無相”。
· 黑格爾：“有即是無”是哲學思辨的起點，純有若不具規定性，則與無異。

這一傳統表明，存在與虛無并非對立，而是相互依存的本體兩面。物質作為“普遍存在者”，若脫離具體規定性，則趨近于虛無。何新借此批判了將物質簡單等同于“實有”的機械論觀點。

三、對唯物主義物質觀的批判性分析

1. 法國唯物主義：
將物質定義為“不可創造、不可消滅的客觀實在”，試圖以物質一元論消解神學與唯心主義。但何新指出，這種觀點將精神現象還原為物質運動（如拉美特里的“人是機器”），忽略了意識的超越性，也無法回應康德、黑格爾對“宇宙理性結構”的追問。
2. 馬克思與列寧的辯證唯物論：
列寧的定義——“物質是標志客觀實在的哲學范疇”——被何新評為“超越性”的貢獻，因其將物質從物理實體提升為哲學范疇，強調其“不依賴于感覺”的客觀性。
然而，傳統唯物論仍常退回“物理實物論”，導致物質與精神的界限模糊，未能真正解決精神現象的起源與本質問題。

四、現代物理學對物質的解構

何新關注到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對傳統物質觀的顛覆：

· 波粒二象性：物質并非永恒實體，而是能量與信息的動態呈現。
· 觀察者效應：未被觀察時，物質僅作為“概率波”存在，挑戰了客觀實在的獨立性。
· 現代定義：物質是“質量-空間的瞬時分布”，涵蓋黑洞、暗物質等非直觀存在。

這些科學進展消解了物質的實體性，使其更接近列寧的“哲學范疇”定義，同時呼應了佛教“緣起性空”與黑格爾“有即無”的思辨傳統。

五、何新觀點的思想價值與局限

貢獻：

1. 打通中西哲學與科學：將老子、佛教的“空無”思想、黑格爾辯證法、量子力學整合進物質問題的討論，展現了跨學科的哲學視野。
2. 揭示唯物論的未竟難題：指出傳統唯物論無法解釋“宇宙理性”或“先驗結構”，暗示了物質與意識關系的復雜性。
3. 強調概念的動態性：物質定義需隨科學與哲學發展不斷重構，而非僵化教條。

可能爭議：

1. “有即無”的泛化風險：若過度強調存在的虛無性，可能滑向唯心論或懷疑論，削弱對客觀世界的實踐介入。
2. 對唯物論的簡化批評：辯證唯物論（尤其經過當代發展）已嘗試融合實踐、關系與過程視角，非僅“機械實物論”。
3. 科學哲學的界限：量子力學解釋存在多種流派（如哥本哈根解釋、多世界解釋等），直接將其與哲學本體論對應需謹慎。

六、啟示：物質的未來哲學定義

何新的思考提示我們，當代對“物質”的界定可能需要：

1. 關系性定義：物質并非孤立的實體，而是相互作用與關系的網絡節點（如懷特海過程哲學）。
2. 信息-能量本體論：結合系統科學與信息論，將物質視為能量結構化與信息傳遞的載體。
3. 實踐-歷史維度：如馬克思所言，物質應在“人類感性活動”中被理解，而非靜止的抽象范疇。

結語

何新對物質的追問，實質是對存在本身意義的探尋。在科學不斷“祛魅”實體、哲學日益關注語言與關系的今天，物質或許不再是世界的堅固基石，而是動態生成過程中的一次“涌現”。這種理解既挑戰了傳統唯物論的確定性，也為哲學與科學的對話開辟了新的空間——正如海德格爾所言：“究竟為什么在者在而無反倒不在？”這一追問，依然指引著思想向深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