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歸紀】百年煙火老北門

編者按：一年一度寒假冬歸，山河靜候游子，大地寫滿故事。中國式現代化不只是一紙藍圖，更是中國大地上無數具體而微的變遷。

長江日報開設《冬歸紀：2026青年學人春節返鄉觀察》（簡稱“冬歸紀”）欄目，青年學人暫別書齋，以散文筆觸記錄家鄉變化、年俗流轉、社會變遷，在熟悉的鄉土一隅感受時代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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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王志瑞，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

乙巳蛇年臘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過了小年，該置辦的東西就得趕緊置辦了。彼時，河北承德灤河街的“北門”外自然少不了熱鬧非凡，左近的人都會來到這里買年貨。有承德露露、二仙居碗坨、八里莊燒雞、張三營豆片、胡記板鴨、綠豆咯吱，還有各式各樣的面點熟食、鮮摘蔬菜、現炒的花生瓜子和凍梨凍柿子，品類繁盛，可以說是應有盡有。

往北門里走，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老街。青石板路兩旁活躍著開了幾十年的修表行、燒餅饅頭鋪、勞保大全、彈棉花廠、糧油店，這里的店似乎總喜歡用十塊錢來結算，糖十塊錢一斤、蘋果十塊錢三斤、手套十塊錢五副……街坊四鄰就在這買和賣之間的討價還價里熟絡了起來。

如今，新漆紅的“北門”二字覆蓋了被歲月磨得溫潤的雕刻痕跡，門兩側各延伸出幾米長的老城墻，磚縫里藏著的，是我半個童年的年味，也是幾代雙灤人刻在骨子里的鄉愁。

我對家鄉的最初記憶，就和這座城門綁在一起。小時候住在西地村，就愛坐5路車來這里趕灤河集，從北門走進老街，邊買東西邊識字。認準了“家和人興年年好，萬事亨通步步高”的對聯，金光燦燦；瞧好了“花開富貴，四季平安”的年畫，色彩斑斕；再纏著媽媽買幾只小雞，必須是用泡沫箱裝的那種；路過炸麻團的、做切糕驢打滾的，就又得停下來央求一口，又酥又綿，又糯又甜。

2010年，西地村動遷，作為過渡，我舉家搬到了北門暫住。那時候的城門雖不像現在這般敞亮，可也是最熱鬧的時候。賣鞭炮的綠色帳篷攤子時不時炸出兩聲脆響，大戶們把滿地紅、竄天猴、二踢腳整箱整箱地往三輪車上搬；走進用塑料布做圍擋的早餐鋪子，來一根五毛錢的油條，一塊五一碗的豆腐腦，就著韭花、蒜汁，再添上三塊錢一屜的松枝包子，那股子香氣，我走了再遠的路，也忘不掉。

記憶中，房東家對面有一間理發店，主事的是上了年紀的老奶奶，當時能有七十歲，愛抽大煙袋。大人收五塊錢，小孩收三塊錢。每次來剪頭，她總用老煙嗓招呼著我坐下，喉嚨里發出“呵隆呵隆”的聲音。別看年紀大了，老奶奶手藝可精著呢，三下五除二就剃好了圓寸，再用刮刀刮一下后脖頸的汗毛，爐子上坐著熱水，剃完頭暖暖呼呼洗上一下，別提多舒服了。后來我搬離了北門，就很少再回來。年前我再去找她，門店已經不在了。我最后一次在她那里剪頭是什么時候呢？已經記不得了。

這座立了百余年的北門，守著的是比它還要年長260多年的老街。清順治七年，喀喇河屯行宮在這片土地上動工興建，灤河老街的街巷雛形也由此而起，比避暑山莊還要早半個多世紀。作為清王朝早期塞外的政治中心，喀喇河屯迎來過無數往來的帝王將相、八旗眷屬，行宮的煙火帶動了整條老街的繁華，當年這里商鋪林立、酒旗相望，灤河碼頭的商船更是往來不絕。而這座建于民國八年的北門，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著老街走過了百余年的歲月，看著它從舊日的余韻里走入沉寂，又在新時代里慢慢蘇醒，見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來來去去。

以前總怕，這北門、這老街，會隨著老人們的老去，慢慢被時光磨平痕跡。可這次回來我才發現，那些藏在青磚里的故事，從來沒有斷過，反而在一代代人的守護里，生出了新的生機。

三年前，承德市出臺了老街的保護規劃，從文物修繕、風貌修復，到管網改造、景觀提升，再到民俗活化、商業培育，這座守了老街百余年的北門，和它護著的老街，終于有了清晰的未來。灤河老街在守住傳統特色底子的基礎上，做了一系列改造升級，拆除違章建筑，解決攤點頑疾、整頓停車問題，徹底規范了周邊的環境秩序。如今的灤河老街寬敞整潔，北門更是舊貌換新顏。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又走回了北門前。夕陽落在城門上，給斑駁的青磚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門口的魚檔師傅，正飛舞快刀刮著魚鱗；干炒機里，黑砂伴著栗子吱扭滾動；趕年集的鄉親們，提著滿手的年貨，笑著寒暄。

我忽然明白，為什么雙灤人對這座北門，有這么深的執念。它不只是一座民國年間的老城門，不只是歷史文化街區的標志，它是我們鄉愁的錨點，是幾代人藏在心底的念想，是塞北寒風里，永遠暖著的家的方向。盡管我已離開北門多年，但那一刻站在這座北門前，我就知道：年，真的到了；家，也到了。（文章中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