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乖孫”視頻正成為長輩的“新寵”

返鄉觀察

（作者單位：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黃河流域鄉村振興研究與評估中心）

這個假期回家，筆者觀察到了一個頗為有趣的現象，家里的爺爺奶奶開始頻繁使用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尤其熱衷于觀看各類AI生成的視頻內容。這些視頻不僅成為他們日常消遣的一部分，更意外地成了筆者與老人之間溝通交流的新話題。長輩們在觀看時，還特意向筆者提到其中一個印象深刻的視頻：一個畫質略顯詭異、皮膚光滑如瓷器一般的“小孩”，在視頻中不停地喊著“奶奶好”。這種明顯由人工智能技術生成的視頻，通過其高度擬人化的設計和親切的互動方式，精準地捕捉并滿足了中老年群體內心深處對親情陪伴和情感慰藉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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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供了有效的情感寄托 ·

當前最能引發他們情感共鳴的，無疑是前文所提及的“賽博乖孫”類情感撫慰視頻。這類視頻通常以 AI 生成的虛擬兒童形象為主角，他們面容圓潤飽滿，極具中國傳統審美中的“萌感”，身著紅色肚兜或印花棉襖，形象親切可人。視頻中，這些虛擬孩子會用一種近乎甜膩的聲線，說出諸如“奶奶，您今天累不累呀”“爺爺，我好想你”等充滿依賴與關懷的臺詞。盡管以當下技術標準——例如字節跳動等公司所推出的更先進的 AI 視頻生成工具——來看，這類視頻在畫面精細度、動作自然性等方面仍顯得較為粗糙，但它們卻精準擊中了許多中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尤其對于子女長期在外打工、獨自生活在鄉村的留守老人，這種隨時可見、永不厭煩的“數字親情”，提供了一種難得的情感陪伴。

許多中老年人在視頻評論區直言感動，甚至淚目，這種無條件、即時響應的“情感反饋”，在某種程度上已成為他們心靈上的慰藉與支撐。這類 AI 視頻正成為老年人情感生活中的重要補充，特別是對于那些獨自居住的老人們而言。他們的子女往往因工作 繁忙而長期在外打拼，孫輩們也因學業原因難得回家團聚，平日里想要見上一面都變得十分困難。因此，這個能夠隨叫隨到、從不頂撞、始終以溫暖笑容相待的“ AI 孫子”，恰到好處地彌補了那份因距離而產生的陪伴缺失。“即便心里清楚這些‘娃娃’并非真實存在，但當聽到那一聲‘奶奶’時，內心的孤獨感瞬間被撫平，倍感溫暖與寬慰。”這種表面看來“虛假的親密關系”，在真實的生活場景中，卻成為對抗孤寂的一劑有效解藥，給予老人心靈上的依靠與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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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真假難辨”成為常態，老年人的認知防線正在坍塌 ·

與此同時，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科技迭代的步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而這種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老年人認知更新與適應的能力范圍。對于我們年輕一代而言，互聯網幾乎是與我們共同成長的伙伴，我們從小浸潤在數字環境中，天然養成了對信息保持質疑、主動查證的習慣。面對一段AI生成的視頻，我們往往能憑借經驗和技術敏感度辨別其真偽。然而，對于我們的長輩來說，他們大多秉持著“眼見為實”的傳統觀念，對影像內容抱有較高的信任度。而如今的“深度偽造”技術已經高度成熟，聲音模仿、面部合成、口型同步幾乎達到以假亂真的水平，甚至連年輕人都需要反復比對、多方驗證才敢下定論，更不用說那些視力逐漸衰退、對新興科技既陌生又懷有敬畏之心的老年群體。

這種以極低成本大量生成的偽造內容，正在悄然改變老年人歷經歲月建立起來的、對真實世界的信任結構。如果這類視頻僅僅作為娛樂消遣，或許尚不構成嚴重問題，但一旦其中嵌入消費引導、虛假廣告甚至詐騙信息，老年人很難及時辨識真偽，極易陷入被精心設計的陷阱之中。

另一方面，作為年輕一代，我們往往輕易地將這些視頻判定為虛假內容，并試圖通過“直接揭穿”的方式提醒長輩。我們自以為是在保護他們免受欺騙，但在老人看來，這種“科普”可能更像是一種對他們判斷力的否定，甚至是對其情感寄托的剝奪。尤其是當子女常年忙于工作、能夠給予的真切陪伴少之又少時，幾句冷冰冰的提醒根本難以抗衡那個每日準時出現、耐心傾聽、從不抱怨的“虛擬陪伴者”。這不是因為老人薄情或頑固，而是他們在情感關懷匱乏時的自然選擇，人性中“趨樂避苦”的本能使然——當一方提供的是無條件的認同與愉悅，而另一方卻是稀缺甚至帶有壓力的現實互動，情感的天平便自然傾斜。

結果，這種由AI高效制造的情感代餐，雖然以較低的社會成本提供了高濃度的心理慰藉，卻也無情地映照出現實親情的稀薄與珍貴。子女或許以為“反正有手機陪著他們”，老人則可能漸漸覺得“手機里的親人比真實的更懂我”，雙方在各自的認知與情感軌道上越行越遠。技術原本是促進溝通的工具，但在缺乏溫度與真實聯結的背景下，它反而加速了現實關系中本就脆弱的紐帶進一步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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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該如何存在？陪伴的真意是什么？ ·

首先，人工智能技術應當扮演“橋梁”的角色，而不是成為人與人之間的“替代品”。真正有益的技術應用，應該增強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互動與情感聯系，而不是制造出一個看似完美的虛擬對象，誘導人們沉溺其中，從而逐漸脫離現實生活與真實關系。如果AI生成的這些視頻，能夠喚起我們的反思，讓我們意識到“長輩其實需要真實的關懷和陪伴”，那么這項技術便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反之，如果它反而使我們認為“反正有手機在陪著他們”，那么這樣的技術應用就可能帶來負面影響，甚至成為一種社會禍害。

其次，我們需要認識到，陪伴的本質在于“在場”和“共同經歷”，而并不在于呈現所謂的“完美”。真實的陪伴之所以珍貴，正是因為它包含著生活中的瑣碎、矛盾和不完美。子女偶爾的不耐煩、孫輩的小脾氣，這些看似不完美的瞬間，恰恰是親情與關系的真實寫照，是彼此共同生活、相互磨合和成長的見證。人工智能固然可以創造一個永遠溫和、永遠順從的虛擬形象，但它所提供的并不是真正的陪伴，而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麻醉，讓人暫時逃避現實，卻無法替代真實的情感交流與支持。

然而，技術的進步不會停歇，人工智能只會越來越逼真，越來越接近所謂的“完美”。但問題的關鍵從來不在技術本身，而在于我們如何使用技術，以及我們試圖用技術來填補什么、置換什么。如果我們不希望長輩們只能在虛擬世界中尋求慰藉，那么我們就應當更主動地在現實世界中給予他們真實的關懷與陪伴。如果我們不希望AI成為親情的廉價替代品，那么我們就應該努力讓真實的親情不再變得稀缺。守護長輩的情感需求，實際上也是在守護未來的我們自己。因為在人口加速老齡化的社會背景下，如果今天的我們對這一問題漠不關心，那么明天，當我們自己也步入老年，面對更加逼真、無孔不入的AI虛擬世界時，又有誰能幫助我們分辨真實與虛構的界限？對我們每個人而言，即便無法做到每周一次，至少每月一次主動打個電話、陪他們聊聊天，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他們的精神需求。我們最終所追求的，是不要讓那個只在手機里叫“奶奶”的AI小孩，成為她唯一可以對話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