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周刊】

嫩韭黃粱春作盤

吳歌

做標題的這句詩是我寫的。寫于丙午馬年春節(jié)的前夜，乙巳蛇年的臘月廿九，除夕，俗稱大年夜。

這個舊歲新春交替之際，天氣居然乍暖還寒。從臘月廿四小年開始，天氣就一直暖和，榮氏梅園的梅花也紛紛綻放，引得游人紛至。到了小年夜，卻有寒潮突來，寒雨淅瀝，寒氣逼人。

屋里開著空調(diào)很暖和。等著年夜飯，隨手翻翻古書，讀得宋人杜耒的小詩《寒夜》，詩云“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詩謂，冬天的夜晚，來了客人，主人以茶當酒，竹爐紅火，茶湯沸騰。月光照著窗戶，與平常一樣，但幾樹梅花開了，就完全不尋常了。宋耒是南宋末年人，宋代文人生活，講究一個文雅。這首小詩就記錄了詩人與朋友之間文雅交往的一個片段。

此詩與其時我的心情十分契合。今人大都把年夜飯看得非常重要，每每辦得非常隆重，全家聚餐，請客赴宴，主辦者最怕讓客人覺著寒酸，于是總往鋪陳的極致里張羅那桌年夜飯。但我讀著古人這句“寒夜客來茶當酒”，感覺他說得如此清淡，卻比任何盛宴都動人。

寒夜里有人敲門。不是應酬，不是赴宴，大凡是舊相識，踩著夜色過來了。天寒地凍，不必翻箱倒柜找酒，也不必臨時張羅一桌菜。爐上燒點水，陶壺一沖，熱茶端上來，熱氣一冒，人就暖洋洋了。如再有梅花相伴，場景氣氛就清雅了。

酒宴是熱鬧的，即便二三人人對酌，喝多了必喧嘩，喝少了會拘謹。茶不一樣，安安靜靜，不逼人，不勸人，坐下來就能說話。話深話淺，都自在。窗外風再冷，屋里一盞燈，一壺茶，二三個人，就活泛了。

沒有繁文縟節(jié)，沒有排場講究。茶不必名貴，水不必山泉，人對了，一杯普通的茶，也能喝出暖意。中國人待客，最動人的從來不是排場，是真心。富貴人家可以擺酒，請客人家可以擺酒，但尋常人家一盞茶，朋友之間，同樣是一番深意。

我想，杜耒寫這句詩的時候，大概也只是一個平常冬夜。月光照在窗前，和往日沒什么不同，只是因為有人來，有茶在，有話講，那一夜就變得不一樣了。尋常月色，因為人心的熱，忽然就有了詩意。而如今，住宅的客廳雖大，卻也不太會有朋友貿(mào)然來訪。特別是都市居民，即便親戚也不會經(jīng)常到訪了。

時代更新得很快，回想當青年教師的年代，住在學院宿舍里的老師們，吃過晚飯就會串個門，聊聊天、喝杯茶。不少老先生愛來我家，以致讀小學的女兒見多了教授、副教授和講師們，一度不把小學老師放在眼里，居然當堂與老師討論語義解釋，被我狠狠教育多次。不過幾十年過去，社交方式已經(jīng)發(fā)生了巨大變化，許多人家連年夜飯都常常訂在飯店里吃了，待客更是簡單，約了時間，手機預訂好飯店和包間，再給客人發(fā)一個位置，就一切OK，很少會在家里設宴請客了。

茶是寒夜里的慰藉，不烈，卻熱情且長情。我接過杜耒小詩的首句，寫了下一句：“嫩韭黃粱春作盤”。雖然寒潮來臨，空氣中卻依然有著丁點暖意。寒氣在慢慢消退，風軟了，土松了，田頭的韭菜冒出來，別是一番滋味。而江南人年夜飯的小菜中，通常是有一盤韭黃炒肉絲的，或者是韭黃肉糜做餡的春卷，我吟出此句，非常對應這年末迎春的氣氛。

我以為，“嫩韭黃粱春作盤”這一句，是把整個春天，端上了桌。雖然是我的創(chuàng)作，卻是化用杜甫“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而來，與杜耒的寒夜茶事相應，一冬一春、一茶一飯，恰好天成一對。

冬末初春的韭黃很是討喜，不比野韭菜那樣沖烈，它柔、嫩、鮮、香，帶著剛醒過來的清氣。夜雨之中，剪一把下來，清炒也好，入湯也好，入口是軟的，回味是鮮的，一口就知道：春天真來了。再配上新煮的黃粱米飯，米粒軟糯，香氣沉實。一素一飯，一清一厚，就是最樸素、也最安穩(wěn)的人間。

杜甫寫“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寫的不是美食，是故人重逢的踏實情義。朋友來了，主人沒什么好招待，就去院子里割一把剛長成的韭菜，煮一鍋糯糯的黃粱米飯，簡簡單單擺上來。或許還燉了只老母雞，炒了點臘肉，但杜甫都不關注，聚焦的只是那盤春韭和那鍋黃粱米飯，不華麗，不精致，可卻并不覺得怠慢，他覺得這才是最好的、最新鮮的，因為主人是把自己擁有的都拿了出來……

中國人的吃，講究“不時不食”。什么時節(jié)，就吃什么東西。迎春吃韭，是吃陽氣，吃生機，吃一整個冬天憋足了的勁兒。黃粱飯香，與中國文人內(nèi)心的夢想是有著緊密聯(lián)結的。一盤嫩韭加一鍋黃粱米飯，簡樸，不奢華，卻最應景、最貼心、最富于理想。

吃過年夜飯，在有搭沒搭地看春晚的時段里，我將這兩句敷衍為一首小詩：

寒夜客來茶當酒，嫩韭黃粱春作盤。

一盞清風人共醉，何須煙火滿桌歡。

寒夜喝茶，是知己之交，淡而久。春日飯菜，是人間煙火，暖而真。一冷一暖，一茶一飯，就把平常生活的日子，說明白了，可能還有點追求風雅的意思。

我們這一生，追求過很多東西。追名，求利，追熱鬧，求風光，追名牌，求奢華。可真正回頭一想，能記在心里的，往往不是那些盛大、宏大、繁華、奢華的場面。可能如杜耒所記，是某個寒夜，有人不請自來，一杯熱茶，坐到夜深。可能如杜甫所記，是某個春天，一桌簡單飯菜，和喜歡的人慢慢吃完。

茶不會醉顛人心，溫暖就行。飯不必驚艷天下，安心就好。寒夜客來，茶可以當酒，不是因為茶有多好，是因為人值得。春風吹到，嫩韭黃粱擺上一盤，不是因為菜有多貴，是因為時節(jié)正好、心意正好。人間最好的滋味，從來不在菜譜里，而在人心上。

一盞茶，一碗飯，一個春盤，一段時光，幾位親朋好友。淡泊，卻綿長。簡約，卻珍貴。茶煙裊裊，飯香微微。寒夜有暖，春日有鮮，知己在前，歲月安穩(wěn)。這便是我們最好的人生，亦是我所追求的人生。

其實，我昨夜在春晚的喧鬧中寫完那首小詩時，居然覺得自己心情與杜耒的另一首詩相近：“秋香練滿入屏帷，金粟樓臺富貴時。曉起旋收花上露，窗間閑寫夜來詩。”前三句情景且不多說，注重功績和富貴的時歲終會過去，唯有淡泊人生才是自己的，閑適才是最珍貴的。最后那句特別貼景：昨日所吟那詩，與今天所寫此文，均屬于閑寫文字一類，文人的小樂惠。

謹以此短文，記錄我丙午馬年的春節(jié)之讀，之思，之情。

作者簡介

吳歌，本名楊大中，文史學者，品牌戰(zhàn)略學者，資深媒體人，研究員，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劃，無錫榮德生企業(yè)文化研究會秘書長，無錫旅游新媒體分會副會長，正在努力成為一名有文化有情懷的吃貨和文史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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