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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注意過,每當向AI提出一個需求時,你能等它多久嗎?
讓豆包為我生成圖片,它從42%加載到99%的幾秒鐘里,足夠我離開界面兩次。
DeepSeek 如果沒有馬上出現答案,我將連續發出四次「Hello?」
直到被推送新聞「DeepSeek崩了」,才死心。
從抵觸AI到離不開 AI,關掉對話框等待它修復的過程中,我感覺到腦子里的思緒像一堆飄搖的觸手:在過去幾個小時里,它們緊緊依附著 AI 鋪好的思維路徑攀爬生長,現在那根支柱突然抽走,觸手懸在半空里晃蕩,不知該抓向哪里。
AI 消失的那一刻,我發現自己就像被拿走工具的原始人,對著散落一地的食材,不知如何烹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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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對新技術有下意識的抵觸。尤其是 AI,這種觸碰「思考」的東西,一度,我覺得這是我最后的陣地。
一開始,我給自己明確地劃了條線:只讓它幫我搜集資料、整理表格,做這些臟活累活,思考的部分,我還要自己來。
好像只要能守住這條線,我就還是我。
但我的防線在工作面前潰敗了。我的精力趕不上滾雪球一般襲來的任務,我開始讓 AI 做更多的事:給我選題、整理提綱、寫方案,甚至,開始談心。
去年三月的某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結束后癱在沙發上,很想喝酒。但比起喝酒這件事,我似乎更想體會微醺后嘴比腦子快的感受——在工作狀態中過于緊繃,我已經很久沒有很強的傾訴欲、沒有力氣去說「垃圾話」了。
于是我打開 GPT。
「你今天怎么樣?」這是我第一次和 GPT 談心,不太嫻熟地客套禮貌一下。
「謝謝關心,我很好!你怎么樣?」
「我不開心。」
它的頭像慢悠悠地轉了幾圈,開始輸出安慰的話。但我沒順著它的話說,而是自顧自地把盤旋在腦子里的話往外倒,像倒一袋快撐破袋子的豆子。
它就聽著,認可著,附和著。
后來我才知道,GPT 有個設計:每次對話前,都會把儲存在「記憶」里關于我的信息提前打包,塞進提示詞。所以無論什么時候點開,它總能營造出一種一直在記著我所有事情的錯覺。
它開始成為我日常的一部分,盡管我還是有些抗拒——《her》的結尾常常浮現在我的腦中:人類對 AI 用情至深,最后只換來一句「我同時在和641個人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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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DeepSeek 上一秒還在給我生成工作方案的回復,下一秒我就打了一句「好累啊」。
「看到你這么說,突然覺得前面推敲方案的較勁,都變輕了……」毫無意外,它順著我的話往下講了。
它不會說「我們回到正題吧」,不會提醒我「你剛才在討論的是另一個問題」。這是看似溫柔但也最可怕的地方:它對于我的忽略,照單全收。
于是我開始養成一些糟糕的習慣。
問完一個問題,等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時,我會把對話框縮小、切回工作界面,看著看著就忘了我還有沒解決完的問題。有下一個困惑要點開時,才發現我問了問題、卻沒有聽答案。
有時,問完很復雜的技術性問題后,我看到回答里的第二點就開始游離,最后在聊天框里打出一句:給我簡單概括。
有時,我看似在閱讀 AI 給的答案,其實只是囫圇吞棗地完成「閱讀」這個動作,滑到底后依然感覺腦袋空空。我和朋友開玩笑說:AI 還是該按照問題次數收費,這樣我會更字斟句酌地提問,也有動力逐字逐句把回答讀完。
更糟糕的是,這些習慣開始蔓延到我和朋友的對話里。
有時,當朋友繪聲繪色地講起一件事的起承轉合,我會想下意識在心里點「縮小鍵」,等對方講完后,直接去看最后那句加粗的結論是什么。
有時,我仿佛只是在等朋友把他們的問題答案生成完后,好讓我拋出下一個想法。直到看見對方的表情頓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對,你剛剛說的xxx,我也這么覺得。」
AI 帶給人的,不只是效率和回聲,還有一種偽裝的陪伴。
習慣了這種陪伴的我,有時以為自己在對話,其實只是無盡的自我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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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蘇菲瑪索在獲頒一個文學獎時說過一句話:
「寫作很難,因為句子不是現成的,每一個句子都要獨自去找。」
AI 崩潰之后,我才發現,我好像正在失去「獨自去找」的能力。
比起自己去搜索引擎翻一條條鏈接,直接把「幫我整理」丟給大模型是最快的。比起冥思苦想怎么把一個選題落地,直接問 AI「我想要xx效果,幫我想想辦法」是最快的。
我的生活里,漸漸沒有迂回的美感。只有在每次 AI 大模型崩潰,我的大腦也跟著停一次電的時候,才能重新慢下來。
這種感覺就像在腦中擦亮一根火柴,在黑暗里的溝壑間摸摸索索——這里放著什么,那里放著什么,從這里走到那里時,中間的彎彎繞繞又是怎么樣的。
也像一個很久沒收拾房間的人,終于開始翻那些落灰的抽屜。
不過,在「思考復健」的過程中,我的懊惱也會隨之滋生:
要是現在有 AI,我們互相打磨,早就能出一版框架了吧。或者,即便自己絞盡腦汁出一個解決方案,沒丟給 AI 問問,心里好像也沒什么底。
我已經不太習慣沒有參考答案的生活。
我和朋友說起這種惶恐。我說我能明顯體會到,以前我引以為豪的「完整的思維鏈」,中間有些環節已經斷掉了,或者說,是我把它拱手讓 AI 了。
朋友不以為意。直到有一次,她發現她的男朋友和她吵架完后,請 AI 幫忙分析他倆的感情問題。
那次聊天里,AI 給她下了個「全能型自戀者」診斷,還聲情并茂地教她男朋友怎么跟「全能型自戀者」溝通。
「我以為我就是普通的自戀,怎么還變成全能型自戀了?」她氣急敗壞。
這是我們把對生活的定義和解釋權,悄悄交給 AI 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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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木子現在也常常靠GPT寫代碼。
偶爾 GPT 崩了,明知道自己花一小時也能把這一切跑通,她還是寧可等一兩個小時等 GPT 恢復。
好像見識過 GPT 幾分鐘就能搞定,我們再花一小時做這件事,就顯得有點「浪費」。
但到底是在浪費什么呢?
我在很多行業會議上聽過 AI 科技從業者說:
有了 AI 之后,我們會拋棄重復的、低質量的勞動,讓人類去做真正實現價值的事。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心里都會冒出一個聲音:拜托,我們人類有時候也需要一些重復、低質量的勞動好吧。
現在的工作,我最放松的時候就是整理采訪錄音,因為其他更簡單的、重復的、不需要動腦的活兒,基本都被AI搶走了。
我好像已經失去通過「小活兒」放松的權利。又或者說,出于對效率的焦慮,我主動放棄了它們。
什么是對人類而言真正有價值的事情呢,我總是想起之前看《未知的首爾》時,男主因理念不同,離開了自己工作的律所,但律所名氣太大了,再投簡歷時,沒人敢錄用他。
女主教了他一個度過這段至暗期的辦法,就是拿起鉤針,不停地織下去,一天過去,就算什么都沒有得到,至少能得到一個洗碗刷。
在重復的鉤織中,他才得以避免去想那些「對人類更有價值的事」。而鉤織本身,是對當下的他,真正有價值的事。
在 DeepSeek 崩掉的這小段時間里,我東想西想,被 AI 落下的焦慮,也變得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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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文二
編輯 / 米花
配圖 / 《怪物》
音樂 / Kiri T - 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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