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初，在線教育公司陸續交出 2025 年的成績單。

Chegg 在 2025 年第四季度實現營收 7270 萬美元，同比下降 49.4%，全年虧損 1.034 億美元，并給出繼續下行的收入指引；而 Duolingo 同期實現營收 2.829 億美元，同比增長 35%，全年經調整 EBITDA 超過 3 億美元，自由現金流約為 3.6 億美元。

同一賽道、相似模式，在同一輪技術變化中卻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財務軌跡。從兩份財報來看，AI 對在線教育的沖擊并非均勻分布，兩家公司的應對路徑也存在本質差異。

AI 的破壞力，集中指向那些以提供信息為核心價值的產品。

Chegg 傳統業務本質上是一個學術問答平臺，學生遇到不會做的題，來這里搜索答案或請求輔導。這個模式在 2022 年底之前運轉良好，高質量學術解答是有獲取門檻的。ChatGPT 出現后，學生可以免費獲取更詳細的回答，且能夠隨時追問。Chegg 的核心價值主張受到明顯沖擊。谷歌搜索算法調整同步削減了 Chegg 的自然流量，用戶獲取規模下降，獲客難度上升。這一變化更接近結構性替代，而非短期波動。

多鄰國的情況則不同。語言學習不是「查答案」的場景，而是需要持續練習、反復觸達、即時反饋的過程。多鄰國的核心產品是游戲化的學習體驗，動畫角色、連續打卡、徽章獎勵、排行榜競爭共同構成穩定的習慣養成機制。用戶每天打開多鄰國，不是因為它獨家提供語言知識，而是因為游戲化體驗構建了穩定的行為習慣。

CEO Luis von Ahn 在財報會上對此有一個直接的表達：「用戶真的很喜歡像玩《糖果傳奇》一樣打開多鄰國，部分原因就在于動畫效果。我不認為用戶能在基于文本的聊天機器人內部獲得這種參與度。」

AI 對多鄰國而言正在成為產品增強的工具。視頻通話功能（與虛擬 AI 角色 Lily 對話練習口語）原本僅限于最高價訂閱用戶，隨著 AI 推理成本下降，多鄰國將其下放至普通付費層級，并計劃進一步普及。即將推出的「口語冒險」功能允許所有用戶通過語音完成任務式口語練習，面向免費用戶開放。

面對傳統業務的快速萎縮，Chegg 在 2025 年完成了一次徹底的業務重組。

新架構將公司劃分為兩大業務單元：以 Chegg Skills 為核心的增長型業務，以及包含傳統 Chegg Study 和語言學習應用 Busuu 的現金流業務。設計邏輯是由傳統業務持續產生現金流，為新業務的投入提供資金支撐。

新業務方向是企業職場技能培訓。Chegg 瞄準的是一個價值超過 400 億美元的全球勞動力技能培訓市場，提供 AI 技能、技術能力、語言能力等課程，商業模式從直接面向學習者（B2C）轉向通過企業和機構合作伙伴分發（B2B）。目前已與 DHL、Gi Group 以及 Woolf University 建立合作關系。

與 Woolf University 的合作具有較高的戰略價值。Woolf 提供經認證的學歷路徑，學員在 Chegg 平臺上學習的 AI 和技術技能可以計入受認可的大學學歷。這一機制將 Chegg 的課程從「軟性培訓」升級為「可認證的學習成果」，對雇主和學員的吸引力均有提升——員工既能在當下工作中展示AI能力，又能為未來的學歷積累貢獻學分。

在競爭定位上，Chegg 不將 Coursera 和 Udemy 視為直接競爭對手，而是潛在的合作伙伴。管理層認為，Chegg 的優勢在于內容質量，在完成率、轉化率和合作伙伴續約率上持續優于同類內容供應商。將優質內容通過更多渠道分發，比爭奪有限的直接流量更為務實。

從財務數據來看，轉型已經產生了一些可見的效果。2025 年 Q4 調整后 EBITDA 為 1289 萬美元，超出分析師預期約 20%，公司計劃進一步壓縮成本支出，并提升整體運營效率，目標是進一步優化資產負債結構，并提升現金儲備水平。

執行層面的核心挑戰在于速度：傳統學術服務營收仍在快速萎縮，Q1 2026 營收指引中點約 6100 萬美元，較上一季度仍有明顯回落。Skills 業務目前季度營收約 1800 萬美元，兩位數的增長目標能否足夠快地填補缺口，尚不確定。

B2B 銷售周期通常在 12 至 18 個月，從建立合作關系到形成規模化營收需要時間，與傳統業務下滑速度之間的匹配度是最關鍵的執行風險。

與 Chegg 面臨的被動壓力不同，多鄰國在 2025 年遭遇的是財務健康情況下的增速放緩問題。

從 2022 年 Q2 到 2025 年 Q2，多鄰國日活躍用戶連續十二個季度同比增速超過 40%。這一增速在 2025 年持續放緩，Q4 同比增長降至 30%，2026 年全年預計約 20%。

管理層在財報中對增速放緩做出了自我診斷：一部分來自規模擴大后的自然趨勢，另一部分來自過去幾年為提升變現效率而增加的廣告加載量和訂閱升級彈窗，這些做法損害了用戶體驗，抑制了口碑傳播和自然增長。

基于這一判斷，多鄰國宣布主動放棄超過 5000 萬美元的預訂收入（約占年同比增長率 5 個百分點），將這部分資源重新投入免費用戶體驗改善。「解釋我的答案」等原付費功能向全用戶開放，口語冒險等 AI 驅動的新功能免費提供給所有學習者。

多鄰國的戰略目標是到 2028 年實現 1 億日活躍用戶。管理層的判斷是，多鄰國的增長依賴口碑傳播，口碑傳播依賴產品體驗，以 5000 萬美元收入為代價改善體驗，以用戶規模增長支撐后續收入擴展。

在這一邏輯下，多鄰國近期在傳播與產品兩端均有具體動作。3 月 11 日，多鄰國圍繞吉祥物「多兒」發布「離職」內容，并延展出「求職」劇情。48 小時內，超過 200 家企業參與互動，通過評論區發布崗位邀請、設計創意職位等方式加入討論。這類開放式劇情降低了品牌參與門檻，使 IP 可以被不同品牌快速接入，在短時間內放大傳播范圍。

產品側的調整則更直接指向用戶活躍。2026 年 4 月，多鄰國在國際象棋課程中上線「好友對戰」功能：iOS 用戶可邀請好友對局，安卓端支持接受對戰并將逐步開放邀請。對戰結果與 ELO 評分體系綁定，勝負將直接影響用戶分數，使學習過程從單人練習延展為帶有對抗屬性的互動行為。

與此前財報中提到的「口語冒險」等 AI 功能一樣，這些動作并非單一功能更新，而是圍繞用戶參與度與使用頻率展開的持續優化。

與此同時，多鄰國正在向多學科平臺演進。國際象棋是目前進展最快的新學科，上線不到一年日活躍用戶已超 700 萬，正在開發對局復盤等深度功能；數學業務定位全球 K12 輔導應用，直接對標 Kumon 競爭 C 端市場；音樂課程通過收購 NextBeat Gaming Studio 團隊進行全面改造，方向是更強的游戲化體驗。學習多門學科的用戶留存率顯著更高，多學科布局本身也是提升用戶粘性的手段。

財務層面，多鄰國有足夠的空間支撐這一戰略調整：10.4 億美元現金儲備、33%的自由現金流利潤率、4 億美元股票回購計劃。但 2026 年全年營收指引 12 億至 12.2 億美元，低于分析師預期的 12.6 億美元約 4%；Q1 調整后 EBITDA 指引 7360 萬美元，也低于市場預期，2026 年財務數據預計將階段性承壓。

兩家公司的路徑差異，不只是各自的商業故事。放在更宏觀的視角下，兩份財報共同揭示了 AI 時代在線教育行業競爭邏輯的幾個變化。

內容壁壘弱化，體驗壁壘價值上升。AI 可以以近乎零成本生產大量高質量內容，純內容壁壘在當前環境下面臨更大壓力。多鄰國的競爭優勢，不來自對語言知識的獨占，而來自數百萬用戶已經養成的每日使用習慣，以及游戲化體驗持續提供的行為激勵。Chegg 的困境說明了另一面：當內容可以被 AI 替代時，純內容型產品的定價能力受到明顯壓縮。

B2B 還是 B2C，取決于產品場景。Chegg 向 B2B 轉型，多鄰國堅守 B2C，兩者都有其內在邏輯。企業技能培訓有明確的批量采購需求，雇主愿意為員工能力提升付費，合同續約率是穩定的營收保障，這是 Chegg 內容適合的場景。語言學習的驅動力來自個人意愿，習慣養成依賴日常觸達，企業決策者無法替代學習者做這個決定，這是多鄰國堅守 C 端的原因。

AI 降成本、擴邊界，但不改變產品邏輯。多鄰國用 AI 降低了視頻通話的邊際成本，將原本的付費特權變成了免費體驗；用 AI 開發了口語冒險功能，擴展了產品的使用場景。這兩個動作都是在強化原有競爭優勢，而非試圖提供全新的價值主張。

過度變現損害增長基礎。 教育產品的用戶留存依賴學習習慣的養成，習慣養成需要足夠低的使用摩擦和足夠強的正向反饋。增加廣告和訂閱彈窗短期內推高了變現數據，但同時抬高了使用摩擦。多鄰國主動放棄 5000 萬美元收入，并在財報中公開承認過度變現帶來的副作用，印證了這一規律。

2026 年，是兩家公司戰略成效的集中驗證期。

對 Chegg 而言，核心觀察指標是：Skills 業務能否實現兩位數增長，整體營收曲線是否在 2026 年下半年出現拐點；與 DHL、Gi Group、Woolf University 的合作，能否在年內貢獻可見的規模化營收，還是仍停留在關系建立階段。

對多鄰國而言，核心觀察指標是：免費用戶體驗改善能否拉動口碑增長，DAU 增速是否在年內企穩；國際象棋、數學、音樂三個新學科，能否在年底呈現出清晰的規模化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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