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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復流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就到了丘家。頭天夜里那場大雨下得昏天黑地,祝小芝天蒙蒙亮就起了身,站在閣樓上往太皇河方向望。雨霧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心里隱隱覺得,該有消息了。
果然,辰時剛過,丘世安就派了人回來報信:河水漲了,擱淺的船都浮了起來,碼頭上正在檢查船身,若是無礙,明日就可啟航。祝小芝聽了,雙手合十,朝河上拜了拜。
次日一早,天剛放亮,丘世安就要出門,劉桃子正在屋里收拾東西,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要走了?”
“嗯!船都檢查過了,沒什么大毛病。今兒就啟航!”
劉桃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夫妻多年,該說的早說盡了,剩下的,就是各自做好自己的事。
丘世安從家里出來,去了丘府。祝小芝正在正堂等著他。見他進來,她站起身,讓丫鬟上了茶,又屏退左右,這才開口。
“這一趟出去,有幾件事你得記著!”
丘世安點點頭:“嫂子請講!”
“頭一件,是交貨的日子!”祝小芝說,“咱們跟買家定的日子,早過了。這回出去,人家要是給臉色看,你得受著。好好跟人家解釋,求人家體諒!”
丘世安道:“嫂子放心,我記下了!”
“第二件,是貨款!”祝小芝又說,“有些老主顧,跟咱們合作年頭長了,賬上可能有欠著的。這回要是人家手頭緊,該寬限的就寬限幾日,別逼得太緊!”
丘世安點頭:“明白!”
“第三件,是家里的股東!”祝小芝嘆了口氣,“你出去這些日子,家里這邊,怕是不得安生。那些合股的人,就該來要分紅了。我跟桃子能應付,你專心走你的商路,別分心!”
丘世安站起身,朝祝小芝深深一揖:“嫂子,家里的事,勞您費心了!”
祝小芝擺擺手:“去吧。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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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安出了丘府,直奔碼頭。船工們正在做最后的檢查,管事劉定福站在頭船船頭,見他來了,忙迎下來。
“大掌柜,都妥了!”
丘世安點點頭,上了船,站在船頭往四下里望了望。河岸上站著不少看熱鬧的人,有百姓,有商人,也有別家商隊的人,都望著這五條船,眼神復雜。
“起錨!”
船工們喊著號子,收起鐵錨。船身輕輕一晃,緩緩離開了碼頭。
頭船在前,后面四條依次跟上,順著水流,駛向運河。船行五日,到了第一個交貨碼頭。
這是個小碼頭,鎮上有一家孫記雜貨行,是丘家多年的老主顧。丘世安帶著劉定福上了岸,直奔孫記雜貨行,見孫掌柜正趴在柜臺上打算盤,便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孫掌柜,久違了!”
孫掌柜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他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站起身,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里走。
劉定福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搶上去,陪笑攔住:“孫掌柜!孫掌柜您別走啊!聽我們說兩句!”
孫掌柜被攔住,走不脫,只好站住,臉扭向一邊,也不看他們。
丘世安走上前,又拱了拱手:“孫掌柜,我知道您生氣。這回交貨的日子,確實拖得太久了。可實在是事出有!”
“什么因?”孫掌柜猛地扭過頭,“你倒是說說,什么因能拖一個多月?”
“太皇河斷流了!”丘世安說,“您是這一帶的人,應該聽說過。太皇河干了快一個月,船出不來。我們也急,天天在河邊等著,可河干了,我們有什么辦法?”
孫掌柜聽了,臉色緩了緩。他當然聽說過太皇河斷流的事,這一帶誰不知道?可心里那口氣,一時半會兒還是順不過來。
“你拖了一個多月,我的貨早賣空了!”他嘟囔著,“沒辦法,只好從別處進了點貨,將就著賣!”
丘世安心里一動,問道:“孫掌柜,您從別處進的貨,進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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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掌柜瞟了他一眼,沒吭聲。
丘世安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孫掌柜,咱們是老主顧了,合作多少年了?這些年,咱們什么時候讓您吃過虧?這回實在是天災,不是我們有意拖延!”
孫掌柜聽著,臉色又緩了幾分。
丘世安趁熱打鐵:“這樣,您從別處進的貨,進了就進了,我們不說什么。可您總不能只指著那點貨賣吧?再從我這兒進一些,補上缺的。咱們老主顧,價錢好商量!”
孫掌柜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嘆了口氣:“你們呀……行吧,進來坐!”
他領著二人進了后堂,讓伙計上了茶。丘世安和劉定福對視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氣。
后頭的事就順了。孫掌柜聽說太皇河斷流的事之后,確實從別處進了點貨應急,可也就是應急的量,真正等著賣的,還是丘家的貨。兩家合作這么多年,賬上還欠著錢呢,哪能真斷了?
談了半個時辰,孫掌柜又要了半船的貨,價錢按老規矩。臨走時,他把丘世安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胳膊:“下回再有這樣的事,早點捎個信來!”
丘世安苦笑:“下回?這種事兒,一輩子遇上一回就夠了!”
接下來每到一處碼頭,丘世安都親自上岸拜訪買家。有的買家像孫掌柜一樣,見了面先給臉色看,可坐下來一談,大多還是買了貨。畢竟都是老主顧,彼此知根知底,犯不上為這一回傷了和氣。
也有難纏的。第五處碼頭上,有個姓周的買家,是做粗布生意的。丘家這一趟運的粗布,有一半是給他的。見面之后,周老板倒沒甩臉子,可談起價錢來,寸步不讓。
“你拖了一個多月,我的鋪子空了一個多月!”他說,“你知道我損失多少?這價錢,得讓一讓。”
丘世安心里一盤算,讓多少合適?讓多了,這趟就白跑了。讓少了,人家不干。談了小半個時辰,最后定了:價錢讓三分利。
丘世安咬牙應了。周老板臉上這才有了笑模樣,吩咐伙計上茶,又留他們吃了頓飯。
下一站,又換了個說法。那買家姓吳,做的是陶器生意,要的貨多,可手頭緊。談完價錢之后,他吞吞吐吐地開口:“丘大掌柜,這個貨款……能不能晚幾天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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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安看了劉定福一眼。劉定福微微搖頭,這人欠的賬已經不少了。
可丘世安想了想,還是點了頭:“行。晚一個月,一個月后,您讓人把銀子送到我家里!”吳老板大喜,連聲道謝。
從吳家出來,劉定福忍不住問:“大掌柜,他那賬上還欠著咱們一百多兩呢,再讓他欠……”
丘世安擺擺手:“我知道。可他這房產在這,跑不了。這會兒逼急了,反倒不好。”劉定福點點頭,不再說了。
船隊又走了七八天,貨基本賣完。剩下的,是些零碎物件,到下一個碼頭就能清完。
丘世安站在船頭,望著兩岸的風景,心里盤算著這一趟的賬。價錢讓了些,賬又欠了些,可貨總算是賣出去了。比預想的要好。
他回到艙里,鋪開紙筆,給家里寫信。“一路順遂,貨已售罄,商路如常,家中勿憂!”
他把信裝好,交給劉定福:“到下個碼頭,找個靠譜的驛使,送回去!”劉定福接過信,應了一聲。
家里這邊,果然不平靜。丘世安走了不到十天,就有人上門了。
頭一個來的是個姓錢的,在縣城開著兩家糧油鋪,是丘家商隊的股東之一。他進門的時候,滿臉堆笑,可那笑里頭,藏著點別的東西。
“丘老爺在家嗎?”他問門房。門房進去通報,不多時出來,把他請進正堂。
丘世裕正在正堂里坐著,手里捧著個茶碗,見了他,點點頭:“錢掌柜,稀客啊。坐!”
錢掌柜坐下,寒暄了幾句,便切入正題:“丘老爺,商隊出去了吧?聽說貨都賣得不錯?”
丘世裕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剛出去沒幾天,信還沒到呢!”
錢掌柜搓搓手:“那個……分紅的賬,是不是該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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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臉色變了。
“分紅的賬?”他盯著錢掌柜,“錢掌柜,太皇河斷流那一個月,我們家急成什么樣,你知道嗎?商隊出不去,貨壓在手里,天天賠錢,我們說什么了?如今船剛出去,你就來要分紅?”
他越說越氣,嗓門也大了:“有你這樣的嗎?合著賠錢的時候你躲著,剛有點進項你就來了?”
錢掌柜被他一頓搶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丘世裕站起身,在堂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分紅的事,等商隊回來再說。現在賬都沒算清,分什么紅?”
錢掌柜灰溜溜地走了。可走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接下來幾天,又來了好幾個股東。話都說得差不多,商隊出去了,該分紅了。
丘世裕起初還耐著性子應付,后來干脆不耐煩了。有人來,他就躲。躲不過,就發火。發了幾次火,有些人被嚇住了,不敢再上門。
可也有幾家,是實在有難處的。有個姓胡的,開的是顏料鋪。他來找丘世裕的時候,滿臉愁容,說話都帶著哭腔。
“丘老爺,我不是來催的。我家鋪子快撐不住了,鋪子里連耗子都餓跑了。您行行好,能不能先把分紅支給我一點,讓我周轉周轉?”
丘世裕聽了,倒不好發火了。可家里現銀也不多,他不敢做主,只好說:“你等著,我去問問!”
他去找祝小芝,把姓胡的話說了。祝小芝沉吟了一會兒,道:“這樣的人,還有幾家?”
丘世裕搖搖頭:“我哪知道?要不你去問問?”祝小芝嘆了口氣:“行了,我來辦吧。你該干嘛干嘛去!”丘世裕如蒙大赦,當天就跑到城里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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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讓人把劉桃子請來,把事兒說了。劉桃子聽完,想了想,道:“姐姐,這樣的人,咱們得幫。可也不能全幫。得看看,誰是真正有難處的,誰是趁火打劫的!”
祝小芝點頭:“我也是這么想。這樣,咱們一家一家見,聽他們說說!”
接下來兩天,祝小芝和劉桃子見了五個股東。祝小芝把真的假的分清楚,跟劉桃子商量:“真的這三家,咱們幫。可也不能白幫,得讓他們讓點利錢。”
劉桃子道:“姐姐說得是。咱們家現銀也不多,能省一點是一點。”
祝小芝從家里拿了三百兩銀子,劉桃子從自己家拿了二百兩,湊了五百兩,分給那三家真正有難處的股東。
銀子給出去的時候,祝小芝把話說清楚了:“這是提前支給你們的。等商隊回來,賬算清了,該多少就是多少。你們這會兒拿了,到時候得讓三分利錢!”
那三家千恩萬謝,哪里有不應的?
辦完這些事,祝小芝和劉桃子坐在屋里,互相看了一眼,都長長地出了口氣。
“姐姐,這日子……”劉桃子苦笑著搖搖頭。
祝小芝也苦笑:“日子緊一緊,能過去。只要商隊順順當當的,什么都好說!”
正說著,外頭有人來報:丘大掌柜的信到了。祝小芝接過信,拆開看了,臉上終于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
她把信遞給劉桃子:“你看看,世安的信!”
劉桃子接過去,看了,也笑了。她抬起頭,望著祝小芝,“姐姐,這一關,咱們算是過去了!”
祝小芝點點頭,望著窗外的天。天藍藍的,幾朵白云慢慢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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