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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桂芳,今年61歲。
絕經八年了,眼角的皺紋一年比一年深,腰椎一到變天就隱隱作痛。
老伴周志強十年前走的,肝癌,從確診到離開,不過半年。
確診那天還陪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鯽魚,半年后人就沒了。
那段日子我像丟了魂,一個人守著那套兩居室,打開每個抽屜都是他留下的東西,半夜醒來伸手摸旁邊,空的,就那么睜著眼到天亮。
兒子林建華在外地工作,女兒林曉雯嫁去了南方,兩個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各過各的。
他們隔三差五打電話,一個說媽你搬來跟我們住,一個說媽南方氣候好你過來養老。
我哪兒也不去。
在這個小縣城待了幾十年,街坊鄰居都熟,挪不動窩。
可孩子們不踏實,翻來覆去勸,到最后就變成了一句——媽,你要不要重新找一個?
我當時擺擺手,說六十多歲的人了,找啥找,笑話。
可掛了電話,屋里那種死一樣的安靜又壓過來,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遙控器,心里某個地方,松了那么一道縫。
今年正月,我認識了吳長順。
七十九歲,退休中學校長,老伴走了六年,有一個女兒在國外。
我們搭伙過日子,才兩個月。
我原本想的是,兩個上了歲數的人,你照顧我我照顧你,有個說話的,把剩下這些年安安穩穩過完就行。
結果那天下午,他坐在飯桌對面,把兩句話不緊不慢地擺到我面前。
頭一句:夫妻那點事,得有。
第二句:不過生活費,兩個人平攤。
我當時正端著一碗剛盛好的湯,聽完這兩句,手一抖,湯灑了小半碗在桌上,燙得我虎口一陣發紅。
后來發生的那些事,是我活了六十一年,做夢都沒夢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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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認識吳長順,是在縣里老年大學的書法班上。
我是前年秋天報的名,本來是女兒在電話里念叨,說媽你一個人在家悶出病來,找點事做做。
我挑來挑去,挑了個書法班,一來離家近,走路十分鐘,二來一周就兩節課,不累人。
班上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紀的,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八十三,湊在一起寫寫字,聊聊天,倒也不悶。
吳長順是今年正月里新來的。
第一次見他,是他坐在我斜對面那張桌子,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手里握著一支狼毫,腰板挺得比我們這些人都直。
我當時就想,這老頭精神頭真好。
下課的時候,老師讓大家把自己寫的字拿上去評點,輪到他,老師點著頭說,吳校長這筆字,有筋骨。
我才知道,他以前是縣里一所中學的校長,退下來已經快二十年了。
班里那幾個老太太圍上去,一口一個吳校長叫著,他擺擺手,說都是退下來的人了,別叫校長了。
我坐在位置上沒動,把自己寫廢的那張紙揉了揉,扔進了紙簍里。
后來一來二去就熟了。
他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有分量,不像班里那幾個老頭子,一開口就是當年如何如何,吹得天花亂墜。
有一回下課,外頭下起了大雨,我沒帶傘,站在樓門口發愁。
他走過來,把自己那把黑傘遞過來:"林老師,你拿著,我家近。"
我說:"那怎么行,你一把年紀淋雨了不得了。"
他笑了笑,說:"我身子骨還硬朗,你這膝蓋我前幾天聽你說過,淋不得雨。"
就這么一句話,說得我心里頭,莫名其妙軟了一下。
那天我打著他的傘回家,一路上想的都是,這人真細心,我跟班里同學閑聊時隨口說過一句膝蓋怕涼,他竟然還記著。
02
從那以后,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找我。
下課一起走一段路,路過早點攤買兩個包子,他掏錢,我就在旁邊站著,也不爭。
有時候周末他會打電話過來,說林老師,我新寫了一幅字,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我就收拾收拾,過去看。
他那房子在老干部小區,三室兩廳,收拾得干干凈凈,一進門聞不到一點老人味。
書房里一整面墻都是書,字畫掛了好幾幅,茶幾上總泡著一壺鐵觀音。
我第一次去,他給我泡了一杯,我嘗了一口,清香,不澀。
他看著我喝,笑著說:"桂芳,我這個人,一輩子就兩個講究,一個是字,一個是茶。"
這話我當時沒多想,后來才慢慢回過味兒來——他這話的意思是,他的講究,不止這兩樣。
去他家去了三四回之后,我摸清了他的生活——一個人住,女兒在國外,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保姆一周來兩次,打掃衛生,洗衣服。
他跟我說過好幾次,一個人這么過,沒意思。
我說誰不是一個人過。
他說你一個人,跟我一個人,不一樣。
我問哪兒不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女人,有人疼不疼,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男人,家里沒個人,連燈都是冷的。"
那回我沒接話,端著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放下杯子就走了。
可那句話,后來一直在我腦子里打轉。
正月十五那天,他請我吃飯。
不是在家吃,是帶我去了縣里最好的那家酒樓,訂了個小包間,點了六個菜,一條清蒸鱸魚,一盤白灼蝦,還有一瓶不便宜的紅酒。
我坐下來的時候,心里就有點犯嘀咕。
他給我倒酒,倒了小半杯,然后舉起他那杯,說:"桂芳,我今天找你,是有話想跟你說。"
他從"林老師"改口叫"桂芳",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我端著酒杯,沒喝,看著他。
他說:"我老伴走了六年,我一個人,也過夠了。你的情況我打聽過,周老師走了十年,孩子們也都不在身邊。"
他說:"我這個人不繞彎子,你要是不嫌棄,我們兩個,搭伙過日子吧。"
我愣在那兒。
說實話,我之前不是沒想過這一層,但真到了這一刻,聽他說得這么直白,我還是有點慌。
我放下酒杯,低著頭,手指頭搓著桌布上那條金線。
半天,我說:"長順,這事我得想想。"
他點點頭,說:"你慢慢想,不急。"
那頓飯我沒吃幾口,鱸魚都沒動筷子。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曉雯在那頭聽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說:"媽,你自己決定,你開心就行。"
兒子那邊我沒說。
建華從小就跟他爸親,他爸走了以后,他有一段時間見了我都不怎么說話,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還沒過去。
這種事,我不想讓他為難。
03
二月底,我收拾了兩個箱子,搬進了吳長順那套房子。
搬家那天下著小雨,他在樓下等我,提著我最重的那個箱子,一口氣拎上了六樓,中間沒停。
到了屋里,他把箱子放下,擦了一把汗,笑著說:"以后這兒就是你家了。"
我把自己的衣服掛進衣柜里,他指著主臥對面那間次臥,說:"你睡這間,朝南,暖和,窗戶也大。"
我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我想,這人明事理,知道我們這個歲數,分房睡是應該的。
頭半個月,過得是真舒心。
他早上五點多起來,下樓買豆漿油條,回來的時候我剛醒,豆漿還是溫的。
中午他炒菜,我燒飯,兩個人配合得跟打了幾十年交道似的。
晚上吃完飯,他坐在書房寫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把音量調得很低,不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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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下著毛毛雨,我在陽臺上收衣服,他從書房出來,給我端了一杯熱姜茶。
他說:"天涼,你膝蓋不好,喝這個。"
我接過杯子,暖烘烘的,從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那時候我想,這就是搭伙過日子的樣子了,挺好。
這把年紀了,還能碰上這么一個懂冷知熱的人,是我的福氣。
可也就是從第三個禮拜開始,味道有點變了。
先是他夜里開始往我這屋走。
我睡的是次臥,他睡主臥,這是搬進來那天說好的。
頭一回是一個周二的晚上,我已經睡下了,聽見門吱呀響了一聲,睜眼一看,他站在門口,穿著睡衣。
我坐起來,問他:"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他說:"沒有,睡不著,過來看看你。"
我說:"我睡著了,你回去睡吧。"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重新躺下,可怎么也睡不著,心里頭突突地跳。
我想我是不是多心了,人家是怕我不習慣,過來看一眼而已。
可第二回是周五晚上,一樣的時間,一樣的開場白。
我這回沒坐起來,裝睡。
他在床邊站了好幾分鐘,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最后嘆了口氣,走了。
第三回是那個周日。
我那天白天跟他一起去菜場,買了一條排骨,燉了一鍋湯,他喝了三碗,臉有點紅。
晚上十點多,他又來了。
這回他沒站在門口,直接走到床邊,伸手想掀我的被子。
我一把按住了,坐起來,燈也沒開,黑著臉說:"長順,你這是干什么?"
他在黑暗里站著,沉默了有那么半分鐘。
然后他說:"桂芳,咱倆都到一起來住了,你說我是干什么?"
我那一刻,真的是血壓往上冒。
我說:"我們說好的是搭伙,是互相照應。"
他說:"搭伙不就是過日子?過日子哪有不過夫妻生活的?"
我說:"長順,我絕經八年了,你也快八十的人了,咱們這個歲數——"
他打斷我,聲音突然就硬了:"歲數怎么了?歲數大了就不是男人了?"
我被他那句話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兒,又等了一會兒,看我沒動,扭頭就走了,把門帶上的時候,力氣有點大,咣當一聲。
那一晚,我沒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主臥那邊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不知道他是起來喝水,還是跟我一樣,一夜沒合眼。
04
第二天早上,他沒下樓買早點。
我起來的時候,廚房里空的,桌上什么都沒有。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茶,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聯播的重播。
我走過去,問他:"早飯沒買?"
他眼睛沒離開電視,說:"自己下碗面吃吧。"
我愣了一下,走進廚房,煮了兩個雞蛋,下了一碗面。
吃的時候他沒過來,我一個人在餐桌前,聽著客廳電視里播音員的聲音,面吃到一半,嗓子突然就哽住了。
我把筷子放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六十一歲的人了,在別人家里一個人吃早飯,眼淚說來就來,我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接下來那幾天,他話變得很少。
以前吃飯的時候他還會跟我說點什么,今天天氣怎么樣,菜價漲了沒有,老年大學哪個同學病了。
現在他端著碗,埋頭吃,吃完把碗一放,回書房。
我在客廳看電視,他在書房寫字,兩扇門關得嚴嚴實實。
有一天中午,我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
他看了一眼,夾了兩塊,沒說話。
我坐下來,給自己盛飯,試著開口:"長順,今天這個排骨,你嘗嘗咸淡。"
他嚼著,說:"還行。"
就兩個字。
我手里那根筷子,頓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夾菜。
那頓飯我吃了不到半碗,起身收拾的時候,把一只瓷碗擱重了,咣當一聲,他在對面皺了皺眉,也沒說什么,起身就回書房了。
這么冷了大概一個禮拜。
那天是個周六的下午,他從書房出來,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說:"桂芳,我有些話,想跟你攤開了說。"
我把遙控器放下,看著他。
他說:"我找個老伴,不是為了找個保姆,也不是為了找個說話的。我都這個歲數了,兒女都不在身邊,我要的是個真正的家。"
他說:"家里頭該有的,就得有。夫妻生活,必須要有,這是一個家的樣子。你要是覺得接受不了,咱們就好聚好散,我不勉強。"
我聽著,手里捏著遙控器,指節都白了。
然后他頓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我也想一塊兒跟你說清楚。"
他說:"以前你沒搬進來之前,水電煤氣、買菜做飯,都是我一個人的開銷,我一個人花一個人的,我不心疼。現在兩個人了,開銷大了,你一個月三千多的退休金,我四千多,這樣吧,從下個月開始,生活費咱們AA,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樣?"
我那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長順,你剛才說什么?"
他很平靜地看著我,說:"生活費AA,一人一半。"
我說:"那你頭一句話,又是什么意思?"
他說:"夫妻生活要有,這是過日子的本分。"
我說:"那你第二句話?"
他說:"錢的事情是錢的事情,咱們都是有退休金的人,誰也不占誰便宜,這樣清清楚楚,誰心里都舒服。"
我當時端著一碗剛給自己盛的湯——那是中午燉的排骨湯剩下的,我下午熱了熱準備喝——我的手就那么一抖。
湯灑出來小半碗,燙在手背上,燙在桌布上,紅通通的一片。
我沒叫,也沒動,就那么坐著,看著那片湯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滴。
05
我那天下午沒跟他吵。
說實話,我連吵的力氣都沒有。
我只是站起來,把那塊桌布抽下來,拿到衛生間洗了。
冷水沖下去,手背上那塊被燙紅的皮膚,又開始疼了。
我一邊洗,一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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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這一輩子,活了六十一年。
二十三歲嫁給周志強,生了兩個孩子,在紡織廠干了三十二年,下了班回家做飯,周末帶著孩子走親戚,逢年過節給雙方老人買東西。
周志強走之前,我們兩個人,過的是一種日子。
那種日子里,錢是家里的錢,沒有他的我的,他工資卡交給我,我買菜買鹽買孩子的衣服,月底剩下多少,就存起來。
我從來沒想過,到了這個歲數,跟一個人搭伙過日子,還要算賬算到一塊錢。
更沒想過,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會把那種事,當成一個家"必須要有"的東西,拿到桌面上來談條件。
我洗完桌布,晾到陽臺上。
陽臺上風還大,桌布被吹得啪啪響。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小區里幾個跳廣場舞的大媽,音樂隔著老遠傳上來,熱熱鬧鬧的。
我這心里頭,涼了一大截。
回客廳的時候,他已經回了書房,門又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次臥躺著,聽著主臥那邊一點動靜沒有,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兩個人能搭伙,是因為都到了這個年紀,看透了,看淡了,圖的是個互相有個照應。
可他圖的,顯然不是這個。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得很早。
他還沒起。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客廳等。
七點半,他從主臥出來,看見我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他說:"你起這么早?"
我說:"長順,我想了一晚上,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他坐下來,看著我。
我說:"你昨天跟我說的那兩件事,我沒法答應。"
我說:"頭一件,我都是這個歲數的人了,這事我真做不來,不是我矯情,是我身體真不行。你要是非要這個,咱倆這事兒,就真沒法兒繼續。"
我說:"第二件,生活費AA,我也覺得不合適。不是我出不起那個錢,是這個家要是連買菜錢都要算清楚,那還叫一個家嗎?"
他聽完,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開口,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桂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說:"你以為我這房子是誰的?這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米,現在市面上值一百五十萬。你搬進來,住的是我的房子,吃的是我的米,用的是我的水電。我讓你AA生活費,那是看得起你,真要算總賬,你一個月那三千塊錢,夠不夠?"
我坐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又說:"至于頭一件事,那是男女搭伙過日子天經地義的事,我七十九了怎么了,我身子骨比你強。你要是覺得委屈,覺得做不到,那咱們這事兒就是像你說的,沒法繼續。"
他說完,站起來,回書房了。
06
那之后的兩天,我們倆一句話都沒說。
我白天出門,在小區里轉,在書法班坐一下午,晚上回來,他在書房,我在次臥,井水不犯河水。
我在想要不要搬出去。
可是搬出去,我回哪兒?
我那套兩居室,去年租出去了,簽了三年,租客是一家三口,人家好好的住著,我總不能讓人家搬。
我手里那點錢,夠不夠在外面租一套像樣的房子住幾個月?
我心里開始打鼓。
第三天下午,他出門了。
他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對著鏡子把頭發梳了又梳,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從書房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沒抬頭。
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說:"我出去有點事,晚上不回來吃飯,你自己隨便對付。"
我嗯了一聲。
他說完這話,沒再多解釋,開門出去了。
門咣當一聲關上,屋子里一下子靜了。
我坐著沒動,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換得這么齊整,拎著公文包,是去老年大學下棋?
下棋拎什么公文包?
我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久到廚房那盞燈自己跳了一下,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沉下去,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有人上樓,有人下樓。
我撐著桌沿站起來,走到廚房,想給自己倒杯熱水。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響,樓下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我端著杯子回到客廳,一低頭,才注意到沙發扶手上擱著一個黑色的錢夾。
是吳長順的。
他下午出門匆忙,落在這兒了。
我本來沒打算動他的東西,就是順手拿起來,想放到玄關柜上去。
可錢夾沒合嚴,里頭夾著的一張折疊紙,掉了出來。
是一張存折的復印件,還有半頁信箋。
我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只掃到了開頭兩行,沒幾個字。
可我握著杯子的那只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把杯子放下,指尖有點不聽使喚,彎腰把那張紙撿了起來,攤平,放在茶幾上。
那張復印件底下,還壓著另外幾張紙,我一張一張抽出來,一張一張看過去。
越往下看,心跳得越重。
看到最后一張的時候,我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順著下巴滴到了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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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幾張紙,我從下午看到天黑,沒開燈。
第一張是存折復印件,戶名是吳長順,賬戶里躺著一串數字,后面跟著六個零。
一百八十七萬。
第二張也是存折,另一家銀行,九十六萬。
第三張是一份購房合同,白紙黑字印著他女兒的名字,吳靜怡,買的是省城一套房,首付一百二十萬,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
第四張,是一份手寫的信箋,字跡我認得,是吳長順的筆。
信是寫給他女兒的,抬頭"靜怡",內容就一頁紙。
大意是說,爸爸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這兩年血壓血糖都不穩,一個人住著不方便,想找個伴搭伙,也是為了有人照應。
信里寫到我的時候,用了這么一句話:"縣里書法班認識的林女士,喪偶十年,性格溫厚,有退休金,關鍵是人老實,不圖錢。"
看到這句,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不圖錢。
他跟他女兒說我不圖錢。
原來他讓我搬進來,是因為看準了我"老實""不圖錢"。
我手還在抖,又往下翻。
第五張,是一份協議,手寫的,只有半頁,還沒簽名。
標題就六個字——搭伙生活協議書。
我一字一句念下去,越念手越涼。
協議里寫了四條。
第一條:雙方以搭伙名義共同生活,不辦理結婚登記,不涉及財產合并。
第二條:甲方(吳長順)房產為婚前個人財產,乙方(林桂芳)無居住權繼承權。
第三條:日常生活開支由雙方AA承擔,各付一半。
第四條:雙方應維持正常夫妻生活,如一方無法履行,另一方有權解除本協議,乙方應在三日內搬離。
我把那張紙捏在手里,捏得皺成了一團。
原來他那天下午擺在我面前的那兩句話,不是一時興起。
他早就寫好了協議,就等我點頭。
我把所有的紙,按原樣疊好,放回錢夾里,合嚴。
然后我坐在沙發上,整整坐了三個小時,一動沒動。
八點半,鑰匙轉動的聲音響了。
他開門進來,看見我坐在黑屋子里,嚇了一跳。
他說:"你怎么不開燈?"
我沒理他。
他伸手按了一下客廳的燈開關,燈亮了,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疼。
他看見我臉上的淚痕,臉色變了一下。
他說:"桂芳,你這是怎么了?"
我把那個黑色錢夾,從茶幾上拿起來,伸出手,遞給他。
我說:"你的東西,落家里了。"
他接過去,手指在錢夾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也不說話了。
08
那一晚,我們倆在客廳坐了很久。
他坐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點了一支煙。
我從來沒見過他抽煙。
搬進來兩個月,他家里沒放過煙,沒放過煙灰缸,我一直以為他不抽。
他把煙灰彈在一個喝過的茶杯里,煙霧繞著他的頭頂,一圈一圈地散開。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他說:"桂芳,你都看了?"
我說:"看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那份協議,是我女兒讓我寫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靜怡去年在省城買了房,首付我出的一百二十萬。她跟她男人商量過,說我一個人在縣里不安全,想讓我把房子賣了,搬過去跟他們一起住。"
他說:"我不愿意。我這輩子就在這個縣里,朋友熟人都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他說:"她沒辦法,退了一步,說爸你要不就找個伴,找個人照應你。但她有個條件——不許領證,不許我的房產和存款跟對方扯上任何關系。她說她媽走得早,這些是她媽留給她的,她不想讓一個陌生女人分走一分。"
他說:"那份協議,是她找律師擬的,讓我誰來了都先拿給對方看,簽了才能住進來。"
我聽著,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說:"那你搬我進來的時候,怎么沒讓我簽?"
他把煙摁滅了,嘆了口氣。
他說:"我當時是真心想跟你過。我想著咱倆都這個歲數,什么協議不協議的,講那些傷感情。我沒跟我女兒說我把你接進來了,她到現在還不知道。"
他說:"前兩天她打電話過來,問我最近身體怎么樣,我不小心說漏了嘴,說有人給我做飯。她當時就炸了,在電話里質問我,是不是又把人接進來住了。"
他說:"她逼我,要我要么讓你簽協議,要么讓你搬出去。"
我手里那杯水,端著,一直沒喝。
水已經涼透了。
我說:"那你白天跟我說的那兩句話——"
他打斷我,聲音有點啞。
他說:"桂芳,那兩句話,不全是我心里話。"
他說:"AA生活費那條,是我女兒的意思,她說不能讓你白吃白住,以后扯皮麻煩。"
他說:"至于另一條……"
他頓了很久,才接著說下去。
他說:"我女兒懷疑你是奔著我的房子和存款來的。她在電話里跟我說,像你這樣五十多歲就守寡的女人,過了十年還沒找到下家,現在突然跟我搭伙,肯定是有目的。她讓我提那個要求,她說——"
他沒說完,把頭別到一邊去了。
我替他說完了。
我說:"她讓你提那個要求,是覺得我這個歲數的女人做不到,知難而退,自己就走了,是嗎?"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09
我笑了。
真的笑出聲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我說:"吳長順,你女兒這是把我當成什么人了?"
我說:"我林桂芳活了六十一年,在紡織廠干了三十二年,自己掙工資,自己養孩子。我老伴走了十年,兒女讓我去他們那兒住,我都沒去。我跟你搭伙,圖你什么?"
我說:"圖你一百八十七萬的存款,還是圖你那套值一百五十萬的房子?"
我說:"我自己名下有一套兩居室,現在租出去,一個月兩千四的租金。我退休金三千二,一個人花綽綽有余。我圖你什么?"
他坐在那兒,頭埋得很低。
我說:"我跟你搭伙,就圖你這個人懂點分寸,有點文化,兩個人能說上話。我從來沒想過你的房子你的錢,我連你存款多少我都不知道!"
我說完這些話,自己先軟下來了。
我靠在沙發上,喘了一口氣。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那只石英鐘滴答滴答的響。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他眼睛紅了。
他說:"桂芳,對不起。"
他說:"我一開始是不信我女兒的話的,我相信你是什么人。可她在電話里哭,說她媽走得早,我這一輩子就她一個親人,她不能看著我晚年被人騙。"
他說:"我這幾天心里是真難受。白天我在書房里寫字,一張紙一張紙地寫,寫的全是廢字,沒一張能看的。"
他說:"今天下午我去省城了。"
我愣了一下。
我說:"你去省城干什么?"
他說:"我去找我女兒了。我坐的高鐵,兩個小時到,跟她吵了一架,又坐高鐵回來了。"
他說:"我跟她說,我不簽那個協議了,我寧愿一個人過,也不能這么糟蹋一個好人。"
他說:"她沒松口。她在我跟前把話撂下了,說你要是不按她說的辦,她就不認我這個爹,以后老死不相往來。"
我聽到這兒,心里猛地一緊。
我說:"長順,你別。"
他搖了搖頭。
他說:"桂芳,我這輩子虧欠我閨女,她媽走的時候她才二十四,我忙工作,沒管過她,她一個人撐過來的。現在她要什么,我都得依著她。"
他說:"所以這協議,我簽不下去,可我也留不住你。"
屋里又靜了。
我看著他,這個七十九歲的老頭,坐在單人沙發里,肩膀有點塌,頭發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我突然就心軟了。
我說:"長順,你女兒那邊,這是她的道理。我這邊,我有我的道理。"
我說:"我明天就搬走。"
10
他頭猛地抬起來。
他說:"桂芳——"
我擺了擺手。
我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說:"我搬走,不是生你的氣,也不是賭氣。是我想明白了,這事兒不怪你,也不怪你女兒,是咱們一開始就沒說清楚。"
我說:"搭伙過日子,聽著是兩個人搭伙,其實是兩家人搭伙。我搬進來,你女兒不放心,這是人之常情。換了是我兒子女兒,他們聽說我跟一個有房有存款的老頭住一塊兒,他們也會起疑。"
我說:"這事兒沒有誰對誰錯。只是你我都不再是年輕人了,各自都有牽掛,都有放不下的。"
他聽著,眼圈又紅了。
他說:"桂芳,你這是替我說話。"
我說:"我沒替誰說話,我就是把這個理兒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回次臥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就兩個箱子的衣服,搬進來兩個月,我沒敢添什么東西,連一條毛巾都是自己帶來的。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箱子,拉鏈拉上。
屋里燈光昏黃,我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床單。
這張床,我睡了兩個月,夜里做過夢,也流過淚。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關燈,出門。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拎著兩個箱子,站在玄關。
他從主臥出來,眼睛腫著,一夜沒睡的樣子。
他說:"我送你。"
我說:"不用,我叫了車,已經到樓下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
他說:"桂芳,這里頭是八千塊錢。這兩個月你給我做飯洗衣裳,我不能讓你白干。你要是不收,我這心里一輩子過不去。"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說:"長順,我說了,我不圖你錢。這兩個月我住你家,你一分錢房租沒收我,我也吃過你的飯,咱們兩清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說:"你這個人……"
他說不下去了。
我拎起箱子,打開門。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長順,保重。"
他站在玄關那兒,沒動。
我關上門,一個人拖著兩個箱子,走下六樓。
11
我搬回了我自己的家。
跟租客商量了一下,把主臥空出來,他們一家三口擠次臥和客廳,我把租金減了一半。
租客人不錯,是外地來做小生意的夫妻,帶著一個七歲的女兒。
那小姑娘叫朵朵,看見我就叫奶奶,叫得可甜。
他們說:"林阿姨,真不好意思,讓您跟我們擠一套房子。"
我擺擺手,說:"我一個人,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有人氣兒熱鬧。"
其實我是真的不想一個人。
從吳長順家里搬出來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受不了一個人住一整套房子的滋味。
那種死一樣的靜,我在老伴走后受過十年,現在讓我再受,我受不住了。
跟朵朵一家住著,早上有人吵吵鬧鬧地趕著去上學上班,中午我給他們做飯,晚上朵朵趴在我腿上寫作業,我陪她寫,累了就給她講故事。
日子一點一點,又活過來了。
12
四月底的時候,吳長順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里他聲音啞啞的,問我:"桂芳,你過得怎么樣?"
我說:"挺好,你呢?"
他說:"我也挺好。"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桂芳,我住院了,前天半夜突發腦梗,送到醫院搶救過來了,現在住在縣醫院神經內科。"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說:"你女兒呢?"
他說:"她在趕過來,得明天才能到。"
我說:"你先掛了,我這就過去。"
我放下電話,換了件衣服,打了車,直接去了醫院。
進病房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左半邊臉有點歪,說話不太清楚。
看見我進來,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說:"桂芳……你來了……"
我坐在病床邊,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瘦得皮包骨,冰涼。
他說:"桂芳,我這輩子,欠你一個道歉。"
我說:"別說這些了,你好好養病。"
他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滾下來,順著歪斜的臉往下淌。
他說:"我前兩天一個人在家,躺在地上,動不了,手機就在伸手能夠著的地方,我摸了半天摸不到。"
他說:"我當時就想,要是桂芳在就好了。"
他說:"我要是不聽我女兒的,我現在身邊就有人。"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
我在醫院陪了他一天一夜,給他喂飯,給他擦臉,幫他按摩那只不能動的手。
第二天下午,他女兒吳靜怡從省城趕過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化著精致的妝,拎著一個名牌包,風塵仆仆。
她一進病房,看見我坐在病床邊,臉色立馬就變了。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摔,用一種很不客氣的語氣說:"你怎么在這兒?"
我站起來,剛想說話,吳長順在床上急了。
他憋著那半邊臉的力氣,含糊不清地吼:"靜怡!你給我閉嘴!"
吳靜怡愣了。
她從小到大,估計沒被她爸這么吼過。
吳長順喘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桂芳,你叫一聲林阿姨。"
吳靜怡臉漲得通紅,站在那兒,沒動。
吳長順又說:"你不叫,你就出去!我這條命,是林阿姨給撿回來的!"
其實也不算是我撿回來的,是120,是急診室的大夫。
但那一刻,吳靜怡終于低下頭,小聲叫了一聲:"林阿姨。"
我沖她點點頭。
我說:"你照顧你爸,我先回去。"
13
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春末的太陽有點曬。
我站在路口,等一輛出租車。
手機響了,是吳靜怡打來的。
她聲音帶著哭腔。
她說:"林阿姨,對不起。"
她說:"我爸把所有事都跟我說了。我之前那樣對您,是我不對。"
她說:"我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我媽走得早,我爸年紀大了,我就怕他被人騙。我沒想到您是這樣一個人。"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沒打斷她。
她說:"林阿姨,我爸這次是真不行了,醫生說他腦梗復發的概率很高,以后得有人隨時在身邊。我這邊工作走不開,孩子還在上學。"
她說:"我求求您,您能不能——回來照顧他?"
我頓了一下。
我說:"靜怡,這事兒我得想想。"
她說:"房子和存款,我都同意。我爸要怎么處理都可以,那份協議,我不提了。您要是愿意跟我爸領證,我也不攔著。"
我笑了一下。
我說:"靜怡,我不要你爸的房子,也不要你爸的存款。我這個歲數,要那些東西干什么?"
我說:"你讓我想想。"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口,太陽晃眼。
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跟吳長順這兩個多月,前面的舒心,后面的難堪,那些都是實打實的。
我想他在那兩句話里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被女兒逼的。
我想他躺在地上動不了,第一個想起的是我。
我也想我自己。
我六十一歲了,我還要不要再折騰一次?
14
三天以后,我去了醫院。
我在他床邊坐下。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我說:"長順,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說:"你說。"
我說:"我不搬回你家了。"
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黯了。
我接著說:"我家那套兩居室,我讓租客下個月搬走,我把主臥收拾出來,你住我家。"
他愣住了。
我說:"我家是我的房子,這樣你閨女放心,我也放心。你的房子你留著,該給你閨女給你閨女,該怎么著怎么著,咱們兩個人不摻和這些事。"
我說:"生活費AA,可以。買菜錢水電費,咱們一人一半,清清楚楚。"
我說:"至于那件事——"
我頓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說:"長順,咱們都這個歲數了,身邊有個人,能說話,能搭手,能在半夜突發狀況的時候喊個120,這就夠了。"
我說:"那件事,沒有就沒有,我不委屈你,你也別委屈我。"
他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他說:"桂芳,都聽你的。"
15
五月中旬,他出院了。
我跟租客商量好,他們提前搬了出去,我退了他們兩個月房租作為補償。
吳長順搬進了我的主臥,我睡次臥。
他的房子空著,他跟他女兒說,以后這房子留給外孫,現在先鎖著。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早上我五點半起床,給他按摩那只還不太靈便的右手,他在醫生指導下做康復訓練。
中午我們一起做飯,他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看我切菜,偶爾說一句"鹽少放點"。
下午他在客廳練字,我在陽臺上侍弄我那幾盆君子蘭。
晚飯后,我們一起下樓遛彎,他走得慢,我陪著他一步一步走。
我們倆一個月的開銷,加起來不到兩千塊錢,各付一半,清清爽爽。
吳靜怡每個月回來看她爸一次,每回來都給我帶東西,圍巾,護手霜,一次還帶了一盒阿膠糕。
她管我叫林阿姨,叫得規規矩矩。
我兒子林建華那邊,我也打了個電話,把這事兒告訴他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
然后他說:"媽,你自己開心就行。"
我聽到這句話,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16
一個秋天的傍晚,我跟吳長順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坐著。
夕陽把整個小區染成了橘黃色。
旁邊幾個跳廣場舞的大媽,放著一首老歌,節奏慢慢的。
他忽然開口,說:"桂芳。"
我說:"嗯?"
他說:"我今年八十了。"
我說:"我知道。"
他說:"我這輩子,結過一次婚,愛過一個人,就是我前頭那個老伴。"
他說:"我本來以為,后半輩子,我找個人搭伙,就是湊合湊合,把日子過完就行。"
他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我。
他說:"沒想到,我在八十歲這年,又遇上一個人,讓我覺得,我這輩子,沒白活。"
我鼻子發酸,眼圈紅了。
我沒看他,看著遠處的夕陽。
我說:"長順,其實我也是。"
我們倆就那么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風從小區里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那一刻我想,人活到這個歲數,還能有一個人坐在身邊,愿意跟你一起把剩下的路走完,就夠了。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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