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對于后金有沒有牽制作用，這是個可讓明史圈吵翻天的大話題。但若能穿越到明末，拿這個問題去詢問明廷、天啟或崇禎。他們大概不會在意答案，只會覺得他就是個“尷尬”。

首先，毛文龍的崛起就源于明廷的尷尬。

天啟元年三月，遼沈淪陷、經略袁應泰殉國，關內外也皆言遼西不可保。人心惶惶之際，毛文龍卻自薦欲“討差建功”。巡撫王化貞雖然熱心接納但也沒抱什么期望，僅撥兩百軍丁就讓他前往河東“招致遺民、恢復疆土”。

其后毛文龍不僅跑到敵后，還攻取了鎮江。在毛文龍“捷報”的鼓舞下，明廷和王化貞不僅一甩頹廢，還覺得反擊之機已現。命登萊、天津水師出海策應，并遣四萬關寧軍進三岔河，準備前后夾擊、剿滅后金。

只是功臣很快就成了“罪臣”。

首先，明廷發現被耍了。毛文龍稱招撫遼東軍民數十萬并斬虜五千余級，并請明廷發登萊、天津、廣寧等軍助其剿奴。結果遼東不僅未呈喜迎王師的燎原之勢，后金也輕松將毛文龍部逐至海上。大張旗鼓的反攻，也只能虎頭蛇尾地不了了之。

熊廷弼言：三方兵力未集，而文龍發之太早，致使奴恨遼人，焚戮幾盡?；覗|山之心，厚南衛之毒；寒朝鮮之膽，奪西河之氣。亂三方并進之本謀，誤專遣聯絡之成算，目為奇捷，乃奇禍耳。
《明熹宗實錄·卷十四》

其次，新上任的遼東經略熊廷弼覺得鎮江之戰“乃奇禍耳”。

一，導致遼南四衛軍民，被后金報復性屠殺。二，緊隨此戰的大潰敗，“寒朝鮮之膽，奪西河之氣”。三，促使后金加強了遼南的防御，破壞了“三方布置”（熊計劃在廣寧牽制后金主力，然后從登、津走海路于遼南登陸直攻遼陽）。

如果不是首輔葉向高主動站出來為毛文龍辯解，并勸諫皇帝“即使鎮江難守，亦不必尤其失策，使將來無復敢出一奇破賊也”，他怕是要被御史彈劾下獄。

不過廣寧失陷和熊廷弼棄守關外后，屢遭慘敗的明廷又意識到，維護天朝顏面還真不能少了毛文龍。在給毛升官封賞的同時，一個新問題浮出水面，該怎么定位駐扎皮島的毛文龍部呢？

讓毛文龍主導征剿后金，那肯定不可行。這與毛文龍的品性、能力無關，因為把錢糧和精銳都調集到登萊或皮島，誰來保衛榆關、京畿、朝廷和皇帝？所以相關資源還是得集中在遼西、山海關一帶，以守衛重中之重的京師。

讓毛文龍做輔助，朝廷也不怎么愿意。因為此時明廷不僅嚴重收支不平、加派的遼餉難以完征，九邊各鎮軍餉積欠也在加重。所以朝廷并不愿意花巨資，在海外募養一支大軍（何況還有割據之憂）。

但毛文龍不想做“榜樣或花瓶”，為迫使明廷不放棄（比如將其調回）并提高重視（加餉增兵），他頻繁以軍功來抬升價值。這既是毛文龍各種“冒功”的基礎原因，也是他和明廷的主要矛盾。就這么拉扯兩年多，明廷才妥協讓步同意在皮島設鎮（常駐），年銀餉、米餉各十萬左右。

但雙方都不滿意。

毛文龍自然希望糧餉越多越好，在他繼續不斷報功以及部分閹黨成員的協助下，明廷派發糧餉確實逐年升高。比如天啟六年銀米各四十萬（含補發之前請增未批的），天啟七年東江實收銀米各三十萬（部分史料載為銀33萬、米20萬石）。

但這還不能讓毛文龍滿足，所以他在報功之外，開始喊口號。以期用遼事輿論，促使明廷繼續提高派餉。比如天啟三年奏，“得餉百萬，明年可以滅奴”。天啟五年又稱，可兩年平遼并復三韓（朝鮮）舊業，否則“甘治欺君之罪”。

而明廷在頭疼東江索餉不停的同時，還發現另幾個問題。

東江鎮不僅遠離后金腹地（遼陽、沈陽），之間還隔著海和長白山脈。地理上的限制，就讓東江鎮很難有效攻擊后金，更別說及時配合朝廷主力進剿了。雖說可沿海登陸游擊騷擾，但這既難以傷及后金根本，也難以牽制其戰略部署。

注：所謂“東江牽制女真主力不敢西出”，很不準確。不說后金主力盡出的寧遠、寧錦之戰，后金數次攻打察哈爾等蒙古部族也沒擔心過東江“掏家”。

寧遠之戰后朝廷對東江鎮牽制作用的質疑開始公開化，不僅言官們彈劾，明廷的兩位大佬對其評價也不高。比如孫承宗，“中朝惑其言，以為即未能搗奴而奴之不來，實文龍之力。不知文龍實不能制奴也”；天啟，“況奴酋入犯，文龍全不知覺，牽制安在”。

除此之外，明廷已營建出關寧錦防線，而且此時后金尚未撬動邊墻外的蒙古諸部，京畿還是安全無虞的。所以明廷愈發難以容忍毛文龍和東江鎮，對他們的態度輕的是“不能制敵、冒功糜餉”，重的則為“通敵、居心叵測”……

為了解決自己一手捧出來的“問題”，明廷提出了一個對毛文龍而言釜底抽薪的方案 – 移鎮。

此方案不僅是將東江鎮駐地從皮島遷至更容易打擊后金的蓋州，還要將東江鎮納入遼東撫署管轄。這兩條毛文龍均不接受，他一是奏請派遣鎮守太監（天啟由此重啟了鎮守太監制度），二是冒險殺了遼東撫署為移鎮派遣的聯絡官（趙佑）來表明態度。

這不僅刺激了明廷，也加深了東江和朝廷之間的裂縫。因此崇禎上臺后，不僅再提移鎮之議，還通過劃歸撫署（劃入登州巡撫管轄）、登島核兵、裁減糧餉來加強對東江的牽制，以及逼迫毛文龍就范。

但毛文龍的回應，拒絕移鎮、率兵至山東鬧餉、拒絕卸任放權，引來了明廷更強烈的反應 – 袁崇煥雙島斬帥。所以毛文龍在明廷眼里，是能有效牽制，還是自己的尷尬和麻煩？

編者附：

為何天啟和崇禎均未強令東江移鎮？筆者個人認為，不是這兩位皇帝覺得毛文龍在皮島作用更大。而是總鎮總兵不配合，移鎮就不可能和平實施。若皇帝強行下旨，就不會再有回旋余地，所以只能先行緩和。就像己巳之變中祖大壽無令率軍東奔，別說降罪，崇禎還得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