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理宿命:地理形勢的防御與內卷從蘇寧張近東家族隕落來分析一座城市的產業命運。南京,學說無法理清楚的一座城。地處長江下游,鐘山龍蟠,石頭虎踞,既有長江天險,又有丘陵環抱,自古以來被視為“帝王宅基”。但這種地理特征帶來一個悖論,被歷史周期律多次驗證:作為偏安政權的都城,它是絕佳的防御堡壘;作為統一帝國的中心,它卻缺乏戰略縱深。定都南京的政權,大多是在北方被擊敗后南遷的“偏安政權”。其政治邏輯是“守江必守淮”,但一旦淮河防線失守,南京便孤立無援。地理格局決定了其政權往往帶有“防御性”“保守性”和“內向性”,缺乏開拓天下的地緣優勢。商業上的映射,也不甚幸運。筆者從20多歲開始研究三胞集團,經過蘇寧、雨潤、三胞、豐盛、紅太陽等企業的興衰,媒體先后勾勒出一幅南京本土商業巨頭“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圖景。這難道是巧合嗎?大家都錯了么?上述五家企業,從2000年至今,各領風騷,一度都做過南京首富企業,都隕落了。百億規模企業是很不容易衰敗的,但南京頭名企業隕落速度遠超同行,大大超過全國百億規上企業敗落速度和比例。我概括為南京巨頭“速成速敗”模式:企業都不是在緩慢衰退,而是在巔峰后的三到五年內急速墜落。可做中國首富,但南京首富做不得,幾成魔咒。二、城市性格:從能量本位到資本運作的可怕慣性傳統學說中,將“地形論”與王朝壽命掛鉤最透徹的古籍是《人子須知》,作者為明代學者徐善繼、徐善述。《人子須知·論帝都》開篇即點明主旨:“予嘗稽諸歷代建都之地,得正龍之所鐘而合天星之垣局者,則傳代多,歷年久;非其正龍而不合星垣者,則皆隨建隨滅。”我考察歷代建都的地方,凡是得到正龍的氣脈凝聚、并且與天上的星垣格局相吻合的,那么傳代就多、統治年數就長久;如果不是正龍、也不符合星垣格局的,就都是建起來不久就滅亡了。拋開龍、星座影響的觀點,我們從經濟學和實踐論來考察,符合經濟發展規律(正道、周期),正確部署企業戰略,面對風險和機遇均衡考慮,有所作為又不冒進,企業才能成功克服周期律。否則,大多數企業以及中國企業家的經濟壽命,也就是20多年。南京作為長期的政治中心(哪怕是區域性的)和科教重鎮,城市文化中有著濃厚的體制內色彩。大政府大包大攬,力圖塑造自己的核心產業。這種氛圍在改革開放初期的長三角地區,是比比皆是,也深刻影響了其商業精英的行為模式。在祝義財、張近東等人的發家史上,都能看到深度參與國企改制、獲取政府資源支持的痕跡。南京作為老工業基地,在“國退民進”時期提供了大量低成本收購國企的機會。這種模式在初期是快速做大的捷徑,但也讓企業習慣了“與政策深度綁定”的增長路徑。一旦政策轉向(如去杠桿、環保整治),或政府支持的鏈條斷裂,企業便陷入被動。這些首富企業的共性在于:起家于一個細分領域的壟斷,如蘇寧的空調、雨潤的低溫肉、宏圖三胞的IT賣場、紅太陽的農藥,然后迅速轉向資本運作與多元化。更像是“資本整合者”而非“技術創新者”。三、雨潤八年墜落:二十口鍋三個蓋張近東案例爛了大街了,我們來說雨潤及其創始人祝義財。他1964年生于安徽桐城貧寒農家。1993年,28歲的祝義財轉戰南京,創立雨潤,切入當時國內幾乎空白的低溫肉制品市場。此后10年,以“蛇吞象”之勢收購了25家瀕臨破產的國企。1996年,祝義財率500萬注冊資本金的南京雨潤,吞并總資產7000萬的南京罐頭廠。開創了江蘇省民企并購國企第一案,在全國范圍也是最早的并購案之一。祝義財后來回憶說,當時沒有人相信他能成功,銀行不給貸款,罐頭廠的工人舉著橫幅反對,甚至有人在廠門口搭靈堂詛咒他。他最終還是頂住了壓力,花了四個月時間完成了改造。此后雨潤迅速擴張。到2005年雨潤食品港股上市,他身家飆至30億元,加冕江蘇省首富(肯定也是南京首富)。從0到首富,只用了不到12年。此后,他進軍房地產(2002年成立地華地產)、入主中央商場(2009年成實控人),雨潤版圖膨脹至食品、地產、商業、物流、旅游、金融、建筑七大產業,2012年集團營收突破千億。巔峰時,祝義財個人財富315億元(2014年胡潤榜)。但他的“豬肉帝國”從2012年以后就節節敗退,深受房地產拖累,墜落周期是八年。真正出事是2015年。雨潤已在全國布局60多個地產項目,總投資超600億元。祝義財瘋狂抽調集團現金。別人是“十個鍋九個蓋”的游戲,他是“二十口鍋只有三個蓋”。從出事到資金鏈斷裂,只用了幾個月。出版于2005年的《影響南京民營企業生命周期的因素分析》(《南京社會科學》2005年增刊 S1期),三位作者梁琦、王太余、吳崇都是南京大學的。其中王太余是直接研究南京民企生命周期問題的核心學者。這篇文章卡在了雨潤巔峰的前幾個月,具有深刻的批判色彩——制約南京民營企業生命周期的,不僅是資金與市場,更是深層的地域文化因素。南京作為六朝古都,“穩重求安”的文化心理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企業家的創新沖動與冒險精神。當企業進入快速擴張期,這種文化的“剎車效應”與外部的融資困境疊加,極易導致企業在產業更迭的關口掉隊,從而縮短其生命周期。四、賣地誘惑:傳統財政與重化工的路徑搖擺南京的產業基礎,長期以來偏重于重化工業(石化、鋼鐵、汽車)和傳統商貿。這種產業基因塑造了本土企業的形態。蘇寧、三胞的崛起,依托的是中國家電、IT產品從“短缺”到“普及”的黃金時代,其核心能力是線下渠道的快速復制和價格戰。但當商業邏輯從“渠道為王”轉向“用戶為王”時,它們試圖通過收購(家樂福、萬達百貨、福來德)來“購買”時間和能力,結果卻背上沉重包袱。這是傳統商貿城市在數字經濟時代轉型遲滯的典型案例。紅太陽集團代表的是南京另一大產業基因——重化工。這類企業受政策周期、環保周期影響極大。當國家產業政策從“追求規模”轉向“綠色發展”時,過去積累的產能優勢瞬間轉化為合規成本與關停風險。這里還要談一下南京特殊的層級角色。江蘇“十三太保”全都是二級財政,也就是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自己用,不需要向省里交稅。省會南京因此就成為了全國最弱勢的省會城市。南京統計公布的2025年1到2月固定資產投資,同比2024年繼續下降7.5%。(南京市統計局官網原文:https://tjj.nanjing.gov.cn/tjxx/202503/t20250326_5104231.html)固定資產投資連續三年都是下降的。經濟的本質就是投資驅動,沒有投資就沒有一切。2014年之后,南京展開了一輪產業轉型升級的環保運動。標志性文件是南京于2014年4月30日發布的《關于推進四大片區工業布局調整的決定》,也就是驅趕四大工業區里面的工業企業,試圖產業轉型升級。石化產業因此遭遇重創,紛紛被驅趕、被關停,即使連金陵石化這樣的國企也不能幸免,整個石化產業鏈哀鴻遍野。同時期,南京財政偏向了賣地,房地產比工業爽多了。2012年南京的商品房銷量就達到901萬平米。這個時候南京的土地財政依賴度還不算特別高,36.9%。接下來就是一個瘋狂的年代。2013年南京的商品房銷量就超過1000萬平米,并持續到2021年。土地財政依賴度達到了51.5%,這也意味著賣地的收入超過了公共預算收入,也就是超過了稅收。辛辛苦苦與周邊地市競爭,也競爭不過蘇錫常,房地產賣地居然就此成為了南京最大的優勢。商業巨頭們都在賭,與經濟大節奏共進退。哪里知道他們都是土地財政周期的犧牲品。五、“短命”深層原因:沒有形成現代企業家階層放在更長歷史維度看,南京商業精英的“短命”,或許與這座城市未能形成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企業家階層有關。第一代創業者,如張近東、祝義財、袁亞非、季昌群、楊壽海,都是草根出身、白手起家。他們有著驚人的商業嗅覺和冒險精神,但在企業達到百億、千億規模后,未能建立起現代治理結構。家族控股、個人決策、政商人脈成為管理核心,而非制度與創新,沒法與高風險對沖。首富企業從輝煌到危機,有一條清晰的時間線:2012至2018年左右的激進擴張期,與2018年后金融去杠桿、房地產調控的收緊期高度重合。袁亞非的“10倍杠桿”模式、季昌群的“資本換股”游戲、張近東對恒大200億的戰略投資(業內傳“恒大倒下拖死蘇寧”一說),本質上都是高杠桿下的“賭國運”。賭,已成蘇北企業家常態。在流動性寬松的年代,這種模式能制造出驚人的市值神話;一旦資金面收緊,債務鏈迅速斷裂。企業傾向于通過非銀金融、表外融資、交叉持股等方式進行“體內循環”。雨潤控股利安人壽、三胞參股多家金融機構,這種產融結合本意是解決資金問題,最終卻加劇了風險的傳染。當一家企業同時涉足地產、零售、金融、體育,風險不再是單一行業的,而是系統性崩潰。南京商業“短命王朝”的現象,既是城市歷史地理的某種宿命,更是中國經濟特定發展階段的注腳。在改革開放的前三十年,依靠資源整合、政策紅利、規模擴張和杠桿運作,一批“梟雄式”企業家迅速登頂。而當經濟從高速度轉向高質量,從“膽大者贏”轉向“創新者勝”時,那些未能完成轉型的企業,便集體面臨著“清零”的結局。張近東“回到解放前”,祝義財一度失去自由,袁亞非深陷債務泥潭,季昌群遠走海外,楊壽海面臨重整……這不是南京獨有的故事,在溫州、在山西、在東北,都有類似的敘事。但南京之所以顯得怪異,是因為它的政治歷史與商業命運形成了驚人的互文——這座城市似乎總是擅長孕育“開局即巔峰”的傳奇,卻難以讓傳奇跨越代際、基業長青。歷史的吊詭,給南京以厚重的積淀,卻又總在時代的關口,考驗這座城市的自我革新。六、結語:祝福金陵南京有著2600多年的建城史。她無數次從戰亂之中走出來,從廢墟之中重建起來。2024年南京GDP已經排進全國前十,南京實力依然雄厚。目前南京正在搶抓機器人產業發展新機遇,全力以赴打造機器人之城。相信名城在這輪人工智能浪潮中,必將有所創新,快速崛起。七、魔咒:存續基本不超過30年,巔峰到危機14年內本文的先導版本在平臺發出后,我在后臺收到一封云南網友的來信。此網友熟稔民國歷史,來信指出南京首富的隕落期與歷史暗合。1927年4月18日,蔣介石在南京成立國民政府,宣告“奠都南京”。1949年4月23日,解放軍攻占南京,標志著國民黨政權在大陸統治結束。兩個時間間隔,22年零5天。扣去抗戰淪陷時間,國民黨政權實際在南京定都14年3個月零8天。五大首富企業,從巔峰到危機爆發,都在這個時間內:雨潤:13年,2012年銷售破千億,2015年負債超千億;三胞:5年,2017年總資產破千億,2022年正式破產重組;蘇寧:6年,2019年營收2692億,2025年負債約3000億;紅太陽:7年,2015年營收超500億,2022年破產重組;豐盛:7年,2018年入圍中國民企500強,2025年大規模債務訴訟。從存續時間看,1919年國民黨成立,到1949年撤離大陸,共是30年時間。五大企業存續時間都沒有超過30年:雨潤22年(1993-2015年)、三胞25年(1993-2018年)、蘇寧30年(1990-2020年)、紅太陽30年(1989-2019年)、豐盛16年(2002-2018年)。寧隕落:南京不僅是政治的短命王朝,也是商業首富們的短命王朝
一、地理宿命:地理形勢的防御與內卷
從蘇寧張近東家族隕落來分析一座城市的產業命運。
南京,學說無法理清楚的一座城。
地處長江下游,鐘山龍蟠,石頭虎踞,既有長江天險,又有丘陵環抱,自古以來被視為“帝王宅基”。
但這種地理特征帶來一個悖論,被歷史周期律多次驗證:
作為偏安政權的都城,它是絕佳的防御堡壘;
作為統一帝國的中心,它卻缺乏戰略縱深。
定都南京的政權,大多是在北方被擊敗后南遷的“偏安政權”。其政治邏輯是“守江必守淮”,但一旦淮河防線失守,南京便孤立無援。
地理格局決定了其政權往往帶有“防御性”“保守性”和“內向性”,缺乏開拓天下的地緣優勢。
商業上的映射,也不甚幸運。
筆者從20多歲開始研究三胞集團,經過蘇寧、雨潤、三胞、豐盛、紅太陽等企業的興衰,媒體先后勾勒出一幅南京本土商業巨頭“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圖景。
這難道是巧合嗎?大家都錯了么?
上述五家企業,從2000年至今,各領風騷,一度都做過南京首富企業,都隕落了。
百億規模企業是很不容易衰敗的,但南京頭名企業隕落速度遠超同行,大大超過全國百億規上企業敗落速度和比例。
我概括為南京巨頭“速成速敗”模式:
企業都不是在緩慢衰退,而是在巔峰后的三到五年內急速墜落。
可做中國首富,但南京首富做不得,幾成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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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城市性格:從能量本位到資本運作的可怕慣性
傳統學說中,將“地形論”與王朝壽命掛鉤最透徹的古籍是《人子須知》,作者為明代學者徐善繼、徐善述。
《人子須知·論帝都》開篇即點明主旨:
“予嘗稽諸歷代建都之地,得正龍之所鐘而合天星之垣局者,則傳代多,歷年久;非其正龍而不合星垣者,則皆隨建隨滅。”
我考察歷代建都的地方,凡是得到正龍的氣脈凝聚、并且與天上的星垣格局相吻合的,那么傳代就多、統治年數就長久;
如果不是正龍、也不符合星垣格局的,就都是建起來不久就滅亡了。
拋開龍、星座影響的觀點,我們從經濟學和實踐論來考察,符合經濟發展規律(正道、周期),正確部署企業戰略,面對風險和機遇均衡考慮,有所作為又不冒進,企業才能成功克服周期律。
否則,大多數企業以及中國企業家的經濟壽命,也就是20多年。
南京作為長期的政治中心(哪怕是區域性的)和科教重鎮,城市文化中有著濃厚的體制內色彩。
大政府大包大攬,力圖塑造自己的核心產業。
這種氛圍在改革開放初期的長三角地區,是比比皆是,也深刻影響了其商業精英的行為模式。
在祝義財、張近東等人的發家史上,都能看到深度參與國企改制、獲取政府資源支持的痕跡。
南京作為老工業基地,在“國退民進”時期提供了大量低成本收購國企的機會。這種模式在初期是快速做大的捷徑,但也讓企業習慣了“與政策深度綁定”的增長路徑。
一旦政策轉向(如去杠桿、環保整治),或政府支持的鏈條斷裂,企業便陷入被動。
這些首富企業的共性在于:
起家于一個細分領域的壟斷,如蘇寧的空調、雨潤的低溫肉、宏圖三胞的IT賣場、紅太陽的農藥,然后迅速轉向資本運作與多元化。
更像是“資本整合者”而非“技術創新者”。
三、雨潤八年墜落:二十口鍋三個蓋
張近東案例爛了大街了,我們來說雨潤及其創始人祝義財。
他1964年生于安徽桐城貧寒農家。
1993年,28歲的祝義財轉戰南京,創立雨潤,切入當時國內幾乎空白的低溫肉制品市場。
此后10年,以“蛇吞象”之勢收購了25家瀕臨破產的國企。
1996年,祝義財率500萬注冊資本金的南京雨潤,吞并總資產7000萬的南京罐頭廠。
開創了江蘇省民企并購國企第一案,在全國范圍也是最早的并購案之一。
祝義財后來回憶說,當時沒有人相信他能成功,銀行不給貸款,罐頭廠的工人舉著橫幅反對,甚至有人在廠門口搭靈堂詛咒他。
他最終還是頂住了壓力,花了四個月時間完成了改造。
此后雨潤迅速擴張。
到2005年雨潤食品港股上市,他身家飆至30億元,加冕江蘇省首富(肯定也是南京首富)。
從0到首富,只用了不到12年。
此后,他進軍房地產(2002年成立地華地產)、入主中央商場(2009年成實控人),雨潤版圖膨脹至食品、地產、商業、物流、旅游、金融、建筑七大產業,2012年集團營收突破千億。
巔峰時,祝義財個人財富315億元(2014年胡潤榜)。但他的“豬肉帝國”從2012年以后就節節敗退,深受房地產拖累,墜落周期是八年。
真正出事是2015年。
雨潤已在全國布局60多個地產項目,總投資超600億元。祝義財瘋狂抽調集團現金。別人是“十個鍋九個蓋”的游戲,他是“二十口鍋只有三個蓋”。
從出事到資金鏈斷裂,只用了幾個月。
出版于2005年的《影響南京民營企業生命周期的因素分析》(《南京社會科學》2005年增刊 S1期),三位作者梁琦、王太余、吳崇都是南京大學的。
其中王太余是直接研究南京民企生命周期問題的核心學者。
這篇文章卡在了雨潤巔峰的前幾個月,具有深刻的批判色彩——
制約南京民營企業生命周期的,不僅是資金與市場,更是深層的地域文化因素。南京作為六朝古都,“穩重求安”的文化心理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企業家的創新沖動與冒險精神。
當企業進入快速擴張期,這種文化的“剎車效應”與外部的融資困境疊加,極易導致企業在產業更迭的關口掉隊,從而縮短其生命周期。
四、賣地誘惑:傳統財政與重化工的路徑搖擺
南京的產業基礎,長期以來偏重于重化工業(石化、鋼鐵、汽車)和傳統商貿。
這種產業基因塑造了本土企業的形態。
蘇寧、三胞的崛起,依托的是中國家電、IT產品從“短缺”到“普及”的黃金時代,其核心能力是線下渠道的快速復制和價格戰。
但當商業邏輯從“渠道為王”轉向“用戶為王”時,它們試圖通過收購(家樂福、萬達百貨、福來德)來“購買”時間和能力,結果卻背上沉重包袱。
這是傳統商貿城市在數字經濟時代轉型遲滯的典型案例。
紅太陽集團代表的是南京另一大產業基因——重化工。
這類企業受政策周期、環保周期影響極大。當國家產業政策從“追求規模”轉向“綠色發展”時,過去積累的產能優勢瞬間轉化為合規成本與關停風險。
這里還要談一下南京特殊的層級角色。
江蘇“十三太保”全都是二級財政,也就是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自己用,不需要向省里交稅。
省會南京因此就成為了全國最弱勢的省會城市。
南京統計公布的2025年1到2月固定資產投資,同比2024年繼續下降7.5%。(南京市統計局官網原文:https://tjj.nanjing.gov.cn/tjxx/202503/t20250326_5104231.html)
固定資產投資連續三年都是下降的。經濟的本質就是投資驅動,沒有投資就沒有一切。
2014年之后,南京展開了一輪產業轉型升級的環保運動。
標志性文件是南京于2014年4月30日發布的《關于推進四大片區工業布局調整的決定》,也就是驅趕四大工業區里面的工業企業,試圖產業轉型升級。
石化產業因此遭遇重創,紛紛被驅趕、被關停,即使連金陵石化這樣的國企也不能幸免,整個石化產業鏈哀鴻遍野。
同時期,南京財政偏向了賣地,房地產比工業爽多了。
2012年南京的商品房銷量就達到901萬平米。這個時候南京的土地財政依賴度還不算特別高,36.9%。
接下來就是一個瘋狂的年代。
2013年南京的商品房銷量就超過1000萬平米,并持續到2021年。土地財政依賴度達到了51.5%,這也意味著賣地的收入超過了公共預算收入,也就是超過了稅收。
辛辛苦苦與周邊地市競爭,也競爭不過蘇錫常,房地產賣地居然就此成為了南京最大的優勢。
商業巨頭們都在賭,與經濟大節奏共進退。
哪里知道他們都是土地財政周期的犧牲品。
五、“短命”深層原因:沒有形成現代企業家階層
放在更長歷史維度看,南京商業精英的“短命”,或許與這座城市未能形成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企業家階層有關。
第一代創業者,如張近東、祝義財、袁亞非、季昌群、楊壽海,都是草根出身、白手起家。
他們有著驚人的商業嗅覺和冒險精神,但在企業達到百億、千億規模后,未能建立起現代治理結構。家族控股、個人決策、政商人脈成為管理核心,而非制度與創新,沒法與高風險對沖。
首富企業從輝煌到危機,有一條清晰的時間線:
2012至2018年左右的激進擴張期,與2018年后金融去杠桿、房地產調控的收緊期高度重合。
袁亞非的“10倍杠桿”模式、季昌群的“資本換股”游戲、張近東對恒大200億的戰略投資(業內傳“恒大倒下拖死蘇寧”一說),本質上都是高杠桿下的“賭國運”。
賭,已成蘇北企業家常態。
在流動性寬松的年代,這種模式能制造出驚人的市值神話;一旦資金面收緊,債務鏈迅速斷裂。
企業傾向于通過非銀金融、表外融資、交叉持股等方式進行“體內循環”。
雨潤控股利安人壽、三胞參股多家金融機構,這種產融結合本意是解決資金問題,最終卻加劇了風險的傳染。當一家企業同時涉足地產、零售、金融、體育,風險不再是單一行業的,而是系統性崩潰。
南京商業“短命王朝”的現象,既是城市歷史地理的某種宿命,更是中國經濟特定發展階段的注腳。
在改革開放的前三十年,依靠資源整合、政策紅利、規模擴張和杠桿運作,一批“梟雄式”企業家迅速登頂。
而當經濟從高速度轉向高質量,從“膽大者贏”轉向“創新者勝”時,那些未能完成轉型的企業,便集體面臨著“清零”的結局。
張近東“回到解放前”,祝義財一度失去自由,袁亞非深陷債務泥潭,季昌群遠走海外,楊壽海面臨重整……
這不是南京獨有的故事,在溫州、在山西、在東北,都有類似的敘事。
但南京之所以顯得怪異,是因為它的政治歷史與商業命運形成了驚人的互文——這座城市似乎總是擅長孕育“開局即巔峰”的傳奇,卻難以讓傳奇跨越代際、基業長青。
歷史的吊詭,給南京以厚重的積淀,卻又總在時代的關口,考驗這座城市的自我革新。
六、結語:祝福金陵
南京有著2600多年的建城史。
她無數次從戰亂之中走出來,從廢墟之中重建起來。
2024年南京GDP已經排進全國前十,南京實力依然雄厚。目前南京正在搶抓機器人產業發展新機遇,全力以赴打造機器人之城。
相信名城在這輪人工智能浪潮中,必將有所創新,快速崛起。
七、魔咒:存續基本不超過30年,巔峰到危機14年內
本文的先導版本在平臺發出后,我在后臺收到一封云南網友的來信。
此網友熟稔民國歷史,來信指出南京首富的隕落期與歷史暗合。
1927年4月18日,蔣介石在南京成立國民政府,宣告“奠都南京”。
1949年4月23日,解放軍攻占南京,標志著國民黨政權在大陸統治結束。
兩個時間間隔,22年零5天。
扣去抗戰淪陷時間,國民黨政權實際在南京定都14年3個月零8天。
五大首富企業,從巔峰到危機爆發,都在這個時間內:
雨潤:13年,2012年銷售破千億,2015年負債超千億;
三胞:5年,2017年總資產破千億,2022年正式破產重組;
蘇寧:6年,2019年營收2692億,2025年負債約3000億;
紅太陽:7年,2015年營收超500億,2022年破產重組;
豐盛:7年,2018年入圍中國民企500強,2025年大規模債務訴訟。
從存續時間看,1919年國民黨成立,到1949年撤離大陸,共是30年時間。
五大企業存續時間都沒有超過30年:
雨潤22年(1993-2015年)、三胞25年(1993-2018年)、蘇寧30年(1990-2020年)、紅太陽30年(1989-2019年)、豐盛16年(2002-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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