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一）
初夏在昆明的街口打了個冷噤
藍花楹就劈頭蓋臉潑了一城紫
沒什么儀式感
只是暮春沒收穩的邊角料
被風裁成了細碎的短箋
你若低頭趕路它便落在你頸窩
像個沒輕沒重的老友
連同五月的燥熱一并塞進你懷里
每串花都是老天爺甩的紫墨水點
洇開就是半片云
你低頭躲電動車的間隙
它啪嗒砸在傘面
把五月的潮意全糊在你袖口
從不搶三月櫻的風頭
這份懶勁
我站在路口啃燒餌塊的時候
先醉了半分
（二）
盤龍江邊的幾株醒得最早
高枝挑著紫燈籠把早霞蹭得發紫
瓣邊沾著春末的冷露
朝太陽站著的模樣
像挎菜籃趕早市的阿婆
布兜邊露著半把沒扎緊的紫花
落瓣順著江風打旋
給岸階鋪了層絨毯
晨練的老人踩過去鞋底沾半圈紫
風蹭過枝丫時它晃了晃
吐出顆嫩得發亮的新芽
差點砸中岸邊小憩的阿婆
（三）
它把紫鈴鐺系滿每根細枝
風一吹滿街都是輕響
成團的花是擠在一處歇腳的蝶
翅膀沾著昨夜的露 抖一下
電動車筐就落得滿當當
成簇的瓣是揉碎的星子
亮得賣早點的老板娘都要多瞟兩眼
煙霞偷了它的顏色暈開
青籬披著它漏下的碎影
它安安靜靜站在池邊
把倒影往水面上一放
驚走了剛浮上來透氣的小鯽魚
（四）
紫裙擺飄滿小城的檐角
墻頭公交站老巷口
到處是它晃眼的紫
一團團擠著鬧著把枝丫壓彎了腰
穿校服的小孩跳起來夠
指尖剛碰到就簌簌落一身
一片片追著風跑漫到天地交界去
它揣著滿兜淡得幾乎聞不見的香
赴夏的約
人從樹下過只看一眼
就被落瓣砸進軟乎乎的風里
那些沒說出口的喜歡
后來被賣花的阿婆撿去
五塊錢一束插在礦泉水瓶里
擺在地鐵站口
（五）
藍花在開紫花在開
開得每根枝丫都彎著笑眼
晨暉落在瓣尖時
它把整段淌著汗的青春
都揉進花的紋路里
風剛掃過街角裹著它的香
漫了半座城
送外賣的小哥騎車從樹下過
帽檐掛了朵紫花也沒察覺
騎一路晃一路
沒人唱它腰肢軟沒人夸它瓣兒凈
這獨一份的柔啊
藏在下班堵車時司機搖下車窗
抬眼望花的那半分鐘里
怎么數都數不夠
（六）
它在巷口的縫里站了幾十年
看穿校服的孩子把花瓣夾進課本
扉頁的名字還帶著鉛筆的淺痕
看扛著蛇皮袋的外鄉人靠在樹干上
把汗濕的衣角扯了又扯
看頭發白透的爺爺奶奶牽著手
踩著落瓣走得很慢很慢
那些沒說出口的心事
它都悄悄吞進年輪里
有人說它的紫是春走時留的嘆息
有人說它的藍是夏來的第一封情書
它不答話只抖落半樹花雨
給趕早班的人肩頭別朵小紫花
給曬得發燙的柏油路鋪層涼毯
開了謝謝了開
歲歲年年的溫柔
最后都成了你下班沒帶傘時
輕輕落在發梢的
那片涼
作者：裴國華（作者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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