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少華 攝
深山叢林
文/劉紅梅
梨子坪在層層疊疊的大山深處,藏得很緊。
探訪梨子坪的遠客,記不清翻越了好多座山,又拐過了多少道彎,才一頭撞進落葉松夾道歡迎的盛典里。
時光瞬間慢了下來。無論是駕車的,還是徒步的,都會徐徐前行。櫸樹和柃木細小卻節外又生著枝的胳膊,在路旁悠悠地揮動,迎來,也送往,寂寂的日子因了這來去的外客而漾起幾圈歡喜的波瀾。
縱是緩緩而行,四季也會輪流經過,就像大風車碩大的風葉,一葉轉過去,又一葉轉過來,周而復始,永不停息。
和夏秋冬三季相比,梨子坪的春天太平淡,平淡得總是被人遺忘。偶爾被記起,也只是一個模糊依稀的影子,在記憶的縫隙里一閃而去。就如此刻,我使勁回想梨子坪春天的樣子。想起的,唯有暮春那一望無際波瀾壯闊的綠意,綠意中這里一團那里一團恣意飛揚的野櫻桃花,還有灌木叢輕輕牽起的細碎野花,僅此。樹林和野花,此處有,別處也有,若非獨具,誰會長久地記起?
梨子坪盡享榮光是從夏季開始的。后面的三個季節,平分秋色。
暑氣一起,梨子坪便“嗖”地一下從人們腦海深處跳出來,將人們引到這令暑氣卻步的清涼地。
乘涼的人從四面八方涌來,匯進林中馬路,又很快散入馬路兩旁樹木草叢間。散入了林間,便溯回到本源,就像歷史原地停頓,就像文明從未推進,依然行坐于山地,飲食于林間。淳樸又簡單。
林中大道,蜿蜒數十里。大道兩旁的密林里,人的身影如草木一樣繁密。人們挈老扶幼地暫時入駐,將梨子坪遼遠空曠的寂寞驅趕得無影無蹤。
在這里,返璞歸真的人們,在悠悠的涼意里,三五一圈,席地坐著。玩著牌,下著棋,有的,純粹地聊著天。哪管山外那暑氣暄,不知世間那名利難。年輕父親,或者母親,陪著孩子,辨認灌木叢間的花花草草。年輕的父母能認得的物種寥寥可數,強撐著說出幾種,小蒿草,紫花針茅,艾蒿。然后,面對孩子亮晶晶眼睛里滿滿的期待,支支吾吾,暗恨自己懂得太少。孩子檢驗父母,父母大多窘迫難耐。孩童的求知欲,無可隔斷,也不忍心隔斷,卻又無可奈何。大一點的孩子叫人省心一些,只要有一兩個玩伴,草葉枝條即可填滿他們興趣的洼地,樂趣在興奮中“滋滋”地生長。
最安靜的是老人。靠在子孫特意備好的軟椅上,微微笑著,兒孫滿堂的幸福足可抵御歲月的刀刃刮過生命的傷痛。不說話,也不用誰來陪著說話,只是看著自己流淌出來的血脈,在山間野地里嫻靜又恣意地繞隨在眼前,心便踏實而寧靜。慢悠悠地看著日光從樹梢的縫隙里落下來,落成一片一片亮晃晃的黃紗,在額頭,在臉頰,印上喜悅的笑影。
傳言說神仙的日子過得太慢,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林中的日子沒有那么慢,卻也足夠人們湊集山外鬧市里所有的悠閑,帶到這里細細品味。
鋪在地上的野餐桌布,托著琳瑯滿目的吃食。盆盆缽缽里的菜肴,炸的鹵的涼拌的;保溫桶里熱乎乎的湯,母雞湯排骨湯臘蹄湯;大袋小袋零食,瓜子花生薯片餅干糖食果脯牛肉干……
兩棵樹之間,恰好可以拴上一張吊床,就一定有一張吊床在那里晃悠。那些花花綠綠的吊床,有的空著,有的包裹著獨享清凈的靈魂。叫人奇怪的是,明明那些熱熱鬧鬧歡聲笑語就在近旁,可當一躺上那張吊床,離地不過幾十分米,卻像是被一段真空,隔成鬧與靜兩個迥乎不同的世界。
餓了,吃的伸手可拿;疲累了,爬上吊床悠悠忽忽做足美夢;吃飽了,休息夠了,對這種不事勞作的生活有些厭倦了,就在林中隨意走走。到處都是以圈地為主的老老少少,走到哪里都是在串門。熟識的,陌生的,都一樣熱情,招呼吃喝,談天說地,恍惚覺得,天下大同。
夜色漸漸漫了上來。山中雖好,也不宜久留。人們開始收拾一地的生活痕跡,和空閑得不像話的心,準備回到尋常日子里去。也有慣于山野過夜的,就地支起帳篷,將野外的放縱盡可能延長。
濃濃的人間煙火氣,彌漫著七八月的梨子坪。
七八月的梨子坪,飄散著雜有人間煙火氣的清新。
九月,人們給梨子坪放一個假。于是,它在這短暫的假期中,養好精神,悄無聲息進行一場華麗蛻變。等到再出現在人們眼前,足以讓每個來訪者都瞬間驚艷。
梨子坪在蛻變期并不遮遮藏藏。如果你滿懷好奇,又勤于觀察,你會感受到,一片葉,從青綠轉微黃的喜憂參半的情緒。豐盈的歲月漸漸遠去,身形漸變枯瘦,黃的色雖依然潤澤,卻比不上汁豐液盛時鮮亮。幸喜,活力弱去了,色彩豐厚了,有失也有得。落葉松的松針對自己的狀態十分滿意,青春氣息絲毫未減,生命更加熱烈。
秋風撫過大地的手,涼意越來越濃。落葉松,華松,樺樹,云杉,乘著涼風組成山林大合唱,唱著波瀾起伏的金色交響曲,不眠不休。恢宏壯闊的曲調在山頂上洶涌,在山巒間奔流,然后匯往山谷,流向遠方,裝滿世間人們充滿向往的心房。
萬物都是至美之景,包括尋秋色而來的人。賞著秋景,也點綴著秋景。
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在深秋的梨子坪,看得飽,嘗得透,可賞玩到十足。
秋日晴空下的梨子坪,叫人足以體驗老天對世間的親熱。日光不那么高冷,金燦燦的光看著就有融融的暖意。金燦燦的光落在黃燦燦的葉上,大地幸福的織錦里,飄蕩著熠熠閃動的金色夢想。
偶有常綠的樹,在鋪天蓋地的金色狂歡中,做一個羞羞怯怯的小家碧玉。
賞秋的人,總喜歡在林中大道上徜徉。高大的松樹杉樹,身著金色鎧甲整齊筆直地挺立在道路兩旁,像是接受檢閱的軍人,又像大戶人家貼身的護衛。
若走入林間,落葉松和云杉挺拔的身板,可依可靠。地上一層一層松針,踩上去腳底軟乎乎地,如踏云而行,飄飄地,暈暈地。周邊全是大樹,再飄再暈也不用擔心摔倒。別的喬木把枯黃的落葉撒在松針上面,一腳踩去,嘩嘩地響,給駕云飄行的人附上歡樂的伴奏。這時,一定不要有太沉重的心事,不然壓疼了那些酥脆的葉子,清脆的歡笑聲就會化為哀鳴。
林中不時會出現一片空地。這些空地是秋色里日光下最好的棲息地。品了太多秋意的人們,免不了有些倦倦地。便選一片空地,坐下來,瞇著眼看淡黃的日色,又再看看把日色調濃的樹林,聽樹葉兒悄悄呢喃,情話綿綿。
偶有雉雞飛過,一下就沒入林中,快得像是一種錯覺。紅腹錦雞拖著漂亮的長尾巴,悠悠閑閑故作大方地在視線可觸的地方,踱著步。有經驗的人才不會被它的故弄玄虛所誘惑。因為知道,來不及走近,它一翅就飛到遠處去了。
人走了,空地便又空了。
雨霧天,梨子坪就是一個夢。杉樹上翹著的毛發愈發豐厚,一大片高矮參差的杉樹擠擠挨挨,擠成一個巨大的穹廬。
極少有人在雨霧天去梨子坪。除非恰好碰上。
人們在秋季的梨子坪,很安靜。
在冬天,就不一樣了,咋咋呼呼地,又叫又笑。這里凜凜的寒氣好像很能攪動人們興奮的觸角。
城鎮里夜晚飄下幾星子刺人的碎雨,有人就想到,梨子坪一定雪花紛飛。第二天,大家便紛紛慕雪而至。梨子坪的雪從來都不會負人厚望。它厚積在地面在樹的枝干在灌木叢頂起的細密枝條上。云杉垂下它的巨爪。冰晶條掛滿枝頭,長長短短。雪的原野里,萬物一體。世界如此純凈。人心哪敢污濁。
去梨子坪的路是從半山而起的,半山的雪無論厚薄都沒有吸引力,人們只是一味順著環山路往上爬。每升一圈,雪就厚那么幾厘米。最后,把車停在山頂凹處的路面上,在雪地里瘋著跑。
漫天雪花大片大片翻卷,回旋穿插亂飛。翻卷的雪花里,蹦跳奔跑的人伸出的手掌上,總會飄落數片雪花,融化了,又有幾片接著飄落……手木木地痛,還舍不得插進衣袋去回回暖。
路邊隨處可見積雪堆成的物象,形態多樣,姿態各異。有的粗糙,有的精致。正在堆積雪中生靈的大人孩子,暗暗地較著勁。見別人堆的不如自己的,便不知不覺一臉得意;自己的不如別人的,就略顯羞怯。豁達一些的,夸夸他人,貶貶自己,樂呵呵地自我解嘲。快樂是自己給的。路上的車輛頂上,大多堆著雪堆,或者雪人。
初春,還可以去梨子坪賞雪。
初春的梨子坪,雪化得很快。它可不耐煩總是被打攪。它要趁著春光好好靜養,養就肥肥的綠林,與人消夏。
大山深處的梨子坪,藏得緊緊的,卻被人們在季節的輪回里,嘗得透透的。
往期鏈接:縉云·巫山時序丨劉紅梅:幽峽奇峰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