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菠蘿

（一）

膀胱癌是個讓人頭疼的病。肌層浸潤性膀胱癌——也就是腫瘤已經長進了膀胱肌肉層的那種——即使做了根治性膀胱切除手術，把整個膀胱拿掉，依然有將近一半的人會在術后復發。這種患者全球每年新增超過 15 萬。

為了降低復發風險，醫生會在手術后給患者用藥，比如化療、免疫藥等。但讓人頭疼的是，醫生一直沒有好的辦法來判斷：到底誰需要術后繼續治療？

所有人都用藥的話，那些本來不會復發的人就是白白花錢，而且承受了不必要的副作用，尤其化療帶來的疲勞、惡心、食欲下降。不用藥吧？又怕高危人群錯過了最佳干預窗口。

這個兩難困局長期只能靠醫生個人經驗判斷，說實話也不夠準。但2026年5月15日，終于有了一個重大突破。

美國 FDA 批準了免疫藥物阿替利珠單抗（中國俗稱“T 藥”），包括靜脈和皮下注射兩個版本用于膀胱癌術后的輔助治療。更重要的是，同步批準的還有一種基于ctDNA的微小殘留病灶（MRD）檢測，用來挑選出真正適合用藥的人。

換句話說：手術后，要不要用這個藥，先抽一管血再說。

（二）

說到癌癥術后復發，很多人本能的想法是：腫瘤不是切掉了嗎，怎么還會復發？

問題在于，一些癌細胞可能在手術前就已經悄悄溜進了血液或淋巴系統，肉眼看不見，影像也查不出。這些“微小殘留癌細胞”就像火災過后藏在灰燼里的火星，平時悄無聲息，時機到了就會重新燃起來。

傳統的復查手段，比如定期拍個CT、做個膀胱鏡，都只能看到已經長成團的復發病灶，大概率已經是百萬，甚至千萬的癌細胞了，才能被發現。這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基于ctDNA的微小殘留病灶（MRD）檢測的思路完全不同。

癌細胞在生長和死亡的過程中，會不斷地向血液里釋放自己的DNA碎片。這些碎片會攜帶著腫瘤特有的基因突變指紋。哪怕體內的癌細胞數量少到影像學根本看不見，只要它們在活躍，血液里就可能飄著它們的這些分子痕跡。

這次獲批的檢測是定制型的：每一個患者的手術腫瘤組織都會做全外顯子測序，找到屬于這個腫瘤的16個獨特突變標記，然后再專門針對這16個標記設計一套檢測方案，相當于一個定制的追蹤探頭。手術后，每次抽血，就拿著這套定制探頭去找，看血液中還有沒有那個腫瘤特有的 DNA 信號？

這相當于給每個患者量身定制了一套腫瘤指紋識別系統。

說得這么熱鬧，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呢？

答案是肯定的。主要證據來自一個設計非常扎實的3期大型臨床試驗，代號為IMvigor011。

700多位肌層浸潤性膀胱癌患者，做完根治性切除術后，不直接給藥，而是先進入長達一年的 ctDNA 監測期——每過一段時間就抽血測一次，看看有沒有殘留癌細胞痕跡。結果大約一半的患者，確實在術后第一年內檢出了 ctDNA 陽性。這和患者容易復發的情況很吻合。

250位被檢測出 ctDNA 陽性的患者被隨機分成兩組：一組接受阿替利珠單抗治療，另一組用安慰劑對照。治療最多持續一年，每三周一次。

結果怎么樣？

ctDNA陽性患者用了阿替利珠單抗輔助治療后，與安慰劑相比，無論是無疾病生存期，還是總生存期都顯著延長。

中位無疾病生存期從4.8個月延長到了9.9個月，而總生存期則從21.1個月到了32.8個月，增加了接近一年！

復發風險降低了 36%，死亡風險降低了 41%，這是相當好的數字。

數據還顯示，用了免疫藥物后，相當一部分患者的 ctDNA 被清除了。清除得越快越徹底，預后越好。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免疫治療確實能幫助清理殘存的微小病灶。

非常重要的是，基于ctDNA的MRD檢測不僅找到了需要治的人，也能找到不需要治的人！它不僅做加法，還做減法。

這個研究中，那些ctDNA一直陰性的患者沒有用任何藥物，但也在被持續跟蹤。驚人的是，即使什么治療都沒用，這些人的的一年無病生存率也高達 95.4%，兩年依然有88.4%，復發率低非常多。總生存率方面，12 個月幾乎是 100%，18 個月是 98%。

這說明什么？說明無論MRD是陽性還是陰性，兩部分患者都可以從這種精準檢測和治療中受益：陽性的用免疫治療降低復發和死亡風險，陰性的躲過了不必要的藥物費用和副作用。

（三）

中國每年膀胱癌新發病例超過 8 萬例，其中約四分之一是肌層浸潤性的，患者術后規范化監測和輔助治療的可及性是很大的挑戰。

這種基于微小殘留病灶的精準輔助治療策略，對中國患者特別意義在于：第一，用血檢篩選高危人群，避免了“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過度治療，節約了費用。第二，ctDNA 監測本身可以在任何醫院抽血，然后由中心實驗室檢測完成，不一定需要大醫院才能做，也就更有可及性。

當然，這項研究也只是一個開始。雖然免疫藥把復發時間延長了一倍多，但仍有不少患者最終會復發，后續需要開發更強的聯合治療方案，比如“免疫+抗體偶聯藥物”，相關的臨床試驗已經在做了。

除此之外，ctDNA 持續陰性的患者雖然生存率很高，但依然有少部分出現復發。怎么提前把這小部分高危的人挑出來，是下一步要解決的問題。不過毫無疑問，精準輔助治療的大方向已經清晰了。

基于ctDNA的微小殘留病灶（MRD）檢測是最近很熱門的話題，進展也非常多。FDA這次批準雖然只針對膀胱癌，但用MRD指導術后輔助治療的思路，早已在多個癌種中鋪開了。膀胱癌不過是第一個成功撞線的。

最有代表性的是結直腸癌。2022年，《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發表了一項針對 II 期結腸癌的隨機對照試驗，也是用ctDNA結果來指導要不要化療。它不僅直接讓接受化療的患者比例從28%降到了15%，砍了將近一半，更重要的是，那些ctDNA 陰性而省掉化療的人，三年無病生存率依然高達 92.5%。

2024 年，《自然·醫學》發表了來自日本的超大規模研究（包含了近 3000 名結直腸癌患者）。結果再次顯示，術后 ctDNA 陽性患者的復發風險遠高于陰性患者，而術后的ctDNA 狀態是預測復發最強、最獨立的指標，比傳統病理分期還要準。

乳腺癌里也有積極進展。光在2025年，就有好幾篇研究在不同亞型的早期乳腺癌中驗證了同樣的規律：術后 ctDNA 陽性，復發風險顯著升高。

現在多項隨機對照試驗正在測試 ctDNA 指導的輔助治療策略，基本邏輯類似：ctDNA 陽性就加強治療，陰性就安全觀察。

然后是肺癌，同樣在快速推進。多個全球3期試驗，正在測試術后 ctDNA 檢測能不能精準篩選出最適合用免疫藥物輔助治療，或者靶向治療的非小細胞肺癌患者。

到目前為止，全球已有超過50個2期或3期的臨床試驗在測試ctDNA指導術后輔助治療的策略，覆蓋了結直腸癌、膀胱癌、乳腺癌、肺癌、胃癌、胰腺癌等幾乎所有常見實體瘤。這次膀胱癌的FDA批準，只是這次浪潮的開始。

ctDNA 指導術后輔助治療，這個概念已經在學術界討論了十多年，這次獲批確實是一個值得慶祝的里程碑。

以后，癌癥患者術后的路少了一分迷茫，不需要再憑經驗猜“到底要不要繼續治”。抽一管血，讓腫瘤信號來告訴你答案。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癥治療背后的科學，不是藥物宣傳資料，更不是治療方案推薦。如需獲得疾病治療方案指導，請前往正規醫院就診。

參考文獻：

1.FDA approves atezolizumab for adjuvant treatment of muscle invasive bladder cancer in patients with molecular residual disease. FDA, 2026.

2.FDA Approves Genentech's Tecentriq for Adjuvant Muscle-Invasive Bladder Cancer With ctDNA-Guided Treatment. Genentech Press Release, 2026.

3.ctDNA-Guided Adjuvant Atezolizumab in Muscle-Invasive Bladder Cancer. N Engl J Med, 2025.

4.FDA Approves Atezolizumab for Adjuvant Treatment of MRD-Positive MIBC. The ASCO Post, 2026.

5.Signatera CDx Approved by the FDA as a Companion Diagnostic in Muscle-Invasive Bladder Cancer. Natera Press Release, 2026.

6.Successful IMvigor011 Trial Achieves 41% Improvement in Overall Survival for Bladder Cancer Patients. Natera Press Release, 2025.

7.Circulating Tumor DNA Analysis Guiding Adjuvant Therapy in Stage II Colon Cancer (DYNAMIC). N Engl J Med, 2022.

8.ctDNA-Based Molecular Residual Disease and Survival in Resectable Colorectal Cancer (CIRCULATE-Japan/GALAXY). Nat Med, 2024.

9.Phase III Study to Determine Efficacy of Durvalumab in Stage II-III NSCLC After Curative Intent Therapy (MERMAID-1). J Thorac Oncol, ongoing.

10. Circulating Tumor DNA in Neoadjuvant Endocrine Therapy for Early Breast Cancer. npj Breast Cancer,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