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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美通信行業媒體圈,Iain Morris 一直是個非常特別的存在。
作為Light Reading 最知名的評論作者之一,他長期關注全球運營商、通信設備商與網絡基礎設施產業,但與大多數偏“行業分析”或“公司報道”的記者不同,Morris 的文章一直帶著非常鮮明的個人風格:悲觀、尖銳、充滿英式諷刺,甚至因此被不少通信從業者戲稱為“行業黑嘴”。
他很少用那種標準化的科技媒體語言去歌頌“技術革命”。
相反,他更擅長做另一件事:
去討論那些被行業熱潮掩蓋的問題——資本的狂熱、技術敘事里的虛偽、運營商的集體焦慮,以及科技產業不斷加速之后,人被留在了哪里。
而最近,他把矛頭對準了 AI。
在最新評論文章《The fight against AI begins, but telecom has already given up (當 AI 開始遭遇反抗,電信行業卻已經提前投降)》中,Morris 提出了一個頗具沖擊力的判斷:
當整個硅谷還沉浸在 AI 烏托邦敘事里時,一場針對 AI 的社會性反彈,其實已經開始出現;但與此同時,電信行業卻已經率先“放棄抵抗”。
過去幾年,硅谷其實默認了一件事:
人類終將擁抱 AI。
他們習慣于把每一次技術革命包裝成文明躍遷,把每一輪產業替代解釋為“長期利好”,再用一種近乎宗教布道般的語氣,告訴所有人:AI 將創造一個更高效、更富裕、更美好的未來。
但最近,這種氣氛第一次開始出現裂縫。
在亞利桑那大學,前 Google CEO Eric Schmidt 談論 AI 如何重塑未來工作時,臺下爆發出的不是掌聲,而是持續不斷的噓聲與嘲笑。幾天前,在佛羅里達大學,一位房地產行業高管將 AI 描繪成“第四次工業革命”時,也遭遇了幾乎一樣的場面。
在 Morris 看來,這并不只是幾場偶然的學生抗議。
一場針對 AI 的社會性反彈,已經開始出現。
而真正諷刺的是,在普通社會終于開始對 AI 感到警惕的時候,電信行業卻已經提前“投降”了。
AI 第一次真正碰到了“被替代的人”
過去很長時間里,AI 支持者最喜歡的一套敘事,就是拿工業革命舉例。
機器會淘汰舊工作,但也會創造新工作;技術進步會帶來短期痛苦,但最終會讓整個社會更加繁榮——這是硅谷最經典、也最安全的一種話術。
但問題在于,當越來越多科技公司 CEO 開始親口承認:“AI 會消滅大量白領崗位”時,這套敘事突然變得不再牢靠了。
美國運營商 Verizon CEO Dan Schulman 甚至公開預測,未來兩到五年內,AI 可能導致 20% 至 30% 的失業率。
這個數字是否準確,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的問題在于:硅谷第一次開始公開承認,AI 的目標并不僅僅是“輔助人類”,而是替代人類。
而大學里的年輕人,顯然已經聽懂了。
在 Morris 看來,今天那些對 AI 表現出抵觸情緒的學生,并不是什么“反技術主義者”。他們更像是工業革命時期那些被稱為“盧德分子”的工人——人們后來總喜歡把他們描述成一群愚蠢、反智、敵視機器的人,但歷史事實并非如此。
他們真正恐懼的,從來都不是機器本身。
而是:在一個沒有福利、沒有保障、沒有工會保護的時代里,自己的工作被機器奪走后,該如何活下去。
這種恐懼,在今天重新出現了。
尤其當以埃隆·馬斯克為首的硅谷精英們開始一本正經地討論“全民基本收入”(UBI),仿佛人類未來失業后,只需要靠補貼生活就可以獲得幸福時,很多年輕人感受到的,并不是一種“技術烏托邦”,而更像是一種提前寫好的命運安排。
在 Morris 看來,這種精英與普通人之間的裂縫,正在迅速擴大。
電信行業,成了第一個“主動投降”的行業
相比普通社會對 AI 的警惕,通信行業對 AI 的態度幾乎稱得上狂熱。
在運營商、設備商和網絡自動化公司的行業會議里,人們正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討論 L4/L5 級網絡自治:軟件如何實現自我修復、自主決策、自我優化,甚至自我編程。
某種意義上,他們也像是在興奮地討論,自己該如何一步步被機器取代。
在 Morris 看來,電信行業之所以比其他行業更快接受 AI,一個重要原因是:這個行業已經被“降本增效”困住太久了。
增長停滯、資本開支高企、利潤率承壓,使整個行業對于“減少人工”這件事,幾乎失去了抵抗力。
于是 AI 被迅速包裝成新的救世主。
但問題在于,AI 真的會讓行業變得更便宜嗎?
Morris 對此顯然持懷疑態度。
因為現實情況是,AI 并不意味著“不需要人”。
它只是意味著:
人類將從“生產內容”,變成“清理 AI 制造的問題”。
大量工程師未來可能不再負責真正開發系統,而是像老師批改小學生作業一樣,反復修正 AI 制造的錯誤、漏洞與“幻覺”。
而更危險的是,當越來越多基礎崗位被自動化取代之后,行業可能會逐漸失去真正理解系統的人。
那些經驗豐富的工程師退休后,沒人再知道網絡底層到底如何運行,整個行業最終會被一個并不真正可靠的 AI 系統所綁架。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討論:是否應該把關鍵技術文檔重新紙質化保存,以防未來 AI 系統失控或癱瘓。
這種擔憂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 Morris 認為,它已經越來越接近現實。
更諷刺的是,即便從商業角度看,“AI 裁員”這件事也未必成立。
分析師指出,對于大型運營商而言,人力成本通常只占整體運營支出的四分之一左右。即便裁掉大量員工,真正節省下來的成本,可能也遠沒有行業宣傳得那么夸張。
以 Verizon 為例,過去五年里,公司已經裁掉約 4.2 萬名員工,占員工總數三分之一,但運營成本卻并未下降,反而從 995 億美元增長到了接近 1090 億美元。
這意味著:
AI 很可能并不會帶來一個“更便宜”的行業。
它只是帶來一個“更少人”的行業。
Morris 真正擔心的,其實不是失業
相比 AI 替代工作,Iain Morris 更深層的擔憂,其實是另一件事:
AI 正在讓人類逐漸失去思考能力。
在他看來,今天的大模型,并不真正“創造”什么。
它更像一臺吞噬互聯網的巨大回收機器,把人類幾十年的文字、圖像、音樂與表達切碎、打散,再重新拼貼成一種看似嶄新的工業化內容。
那些真正創作過的人,沒有署名,也沒有報酬,只剩下自己的風格被機器無限復制。
Morris 在文章中使用了一個近來在歐美互聯網迅速流行的詞:“AI Slop”。
“Slop” 原本有“泔水”“廉價糊狀物”的含義,如今越來越多被用來形容那些由 AI 批量生成、缺乏個性、缺乏情緒、缺乏真正創造力的內容。
而 Morris 認為,互聯網正在被這種東西迅速淹沒。
文字越來越像。
圖像越來越像。
聲音越來越像。
最終,人類表達本身也開始越來越像。
更危險的是,AI 對人的影響,并不僅僅是“內容同質化”。
它還在改變人的思考方式。
Morris 提到,大腦其實和肌肉一樣,長期不使用就會退化。
歷史上,人類確實一直在把部分能力外包給工具:紙張替代記憶,計算器替代心算,搜索引擎替代信息檢索。
但 AI 與此前所有技術最大的不同在于:
它試圖替代的,并不只是某一種能力。
而是“思考本身”。
從搜索引擎到 AI,人類已經簽下了一份長達 30 年的“數字奴役契約”
在 Morris 看來,AI 并不是問題的開始。
它更像是一個持續了 30 年過程的終點。
從最早的搜索引擎,到后來的智能手機、推薦算法、短視頻平臺,人類其實已經一步步把記憶、判斷、選擇甚至興趣本身,交給機器。
今天,人們已經越來越少主動尋找音樂、電影與信息。
算法會替你完成一切。
科幻小說The Second Sleep 里有一句話,Morris 在文中專門引用:
“它們取代了人類的記憶、推理和正常社交,這是一種使人虛弱的力量。”
在他看來,AI 不過是這一過程的終極形態。
過去三十年,人類其實一直在興奮地簽署一份“數字奴役契約”——因為即時便利帶來的快感,看起來幾乎沒有代價。
但現在,人們終于開始意識到:
代價可能是,人類逐漸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
于是,反彈開始出現了。
如果小說是 AI 寫的,它會被視為廉價工業品;如果電影是 AI 生成的,它很難再被視為真正的藝術;而那些在大學演講廳里對科技高管發出噓聲的年輕人,也不再只是少數“反技術主義者”。
在 Morris 看來,他們更像是一種新的社會情緒的開端。
而硅谷精英們臉上那種習慣性的微笑,也第一次開始顯得不再那么令人信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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