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已知最古老的神話來自蘇美爾，《刻什寺廟贊美詩》已經出現恩利爾、寧胡爾薩格等諸神，距今4600年。在過去的4000年里，人類一直依靠著神話指引，某種意義上現代是科學對神話的“謀權篡位”。神話塑造了集體的共識，以此奠基，人類繁衍不息，共享記憶。它塑造文化形式，創制身份認同。當代人不再是寧芙與精靈的世界，但神話只是退場，卻從未消失，依舊統領內在世界，它不是古人的“白日夢”，不是超自然的想象，它關于死亡與復活，感召與冒險，是一張通往內心的地圖。

古巴比倫時期的泥板《刻什寺廟贊美詩》

那么神話與香水之間有何聯系呢？一言蔽之，品牌是當代人的神話，香水是神話的具顯。從詞源上看，英語中的Perfume，源于拉丁語Per+Fumus的組合，前綴Per意為Through，詞根Fumus意為Smoke。最初它的含義并不指液體，而是泛指燃燒的過程，在16世紀以后香水工業發展起來，法語中的Parfum才指萃取出來的芳香液體。假如我們回到原初的語境，對香水的理解將重構，在傳統的層面，古人借由香水與神靈達成合作，建立超自然的天人感應。在古埃及人的觀念里世界由神創造，香氣乃是被焚燒的神的汗液。今人絕地天通，神明隱匿，香水成為了承載自我探索的液體海洋。

假如把享受視為是自性（Self）的海洋中的島嶼，每次使用香水，認識不同的氣味，也是內心人格的投射，在群島中遠航。在人類五感中，其他四感如視覺、聽覺等都需要繞路從丘腦到達大腦皮層。嗅覺信號單刀直入，經過嗅球直接投射到邊緣系統的核心區域，海馬體和杏仁核分別主要負責處理記憶和情緒，內嗅皮層的網格細胞具有空間定位的能力。繞過了丘腦，意味在產生概念之前，情緒、敘事、記憶、空間已經錨定，刺激最古老的本能。

也許經過千萬年演化的的無意識的記憶在此存放，猶如一本古老經典，氣味是閱讀它的眼睛，早期使用氣味用于通神，可看作嗅覺通向邊緣系統及集體無意識的嘗試。此處湮滅名相，直指內心。本文無意于種草與推薦，更有趣的話題是，香水與神話的交互，將生成怎樣的藝術張力。

在所有神話傳說中，最廣為人知的是希臘神話，也是表現的主場。潘海利根的牧羊少年和月亮女神就是這一神話故事的經典演繹，靈感就來源于美少年恩底彌翁與月亮女神的故事。恩底彌翁是拉特摩斯山的一名牧羊少年，月亮女神癡迷于他的俊美，從此無法自拔，但凡人并非神明，總要面臨朽壞。女神他的美貌得以永恒，于是求助宙斯。宙斯答應了請求，但卻有殘酷的條件：恩底彌翁將會永生，但他必須從此長眠不醒。

由上至下

Penhaligon's 潘海利根月亮女神淡香水

Penhaligon's 潘海利根牧羊人古龍水

兩支香水，共同訴說這一故事。牧羊少年的純凈與柔軟，在香水中以薰衣草的方式被表現出來，柔和的，云朵一干凈的甜薰衣草，削除了男香中對力量感的表現，反之是溫靜、鮮麗，以近柔弱（想象美少年沉睡的姿容），像一個男版的香水洛神賦，把它說成是一支女士香水，也完全成立。相比之下，月亮女神的風騷反而不如牧羊少年，她的主線是杜松子、檸檬、玫瑰略帶清涼的印象，講述的是深息于樹林中的女神，清涼的花香與明亮的草本結合，是月亮女神出現于林間的畫面。

威勞瑞希，曾推出過一支忒修斯的香水。忒修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著名英雄，在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幫助下，忒修斯拴好線頭，潛入迷宮，殺死怪物，順著線安全退出了迷宮。此外還有著名的“忒修斯之船”的思想實驗。這支香水表現忒修斯的方式是用清涼的檸檬木質草本，它的香根草不是一般的干燥的木香味，而是更為清涼，青草氣息很重。如果按照一支香根草香水標準，它是出色的，但用于表現忒修斯，我卻覺得略遜風騷，戲劇張力有限。

Aēsop伊索鏡之密語香水的靈感源自納西索斯Narcissus與仙女愛可Echo的神話故事

香蕉共和國的巴庫斯的酒廊也同樣是希臘神話，巴庫斯即希臘神話中帶來迷狂的狄奧尼索斯。香水與酒神的關系，最為接近，因為香水就是鼻子的酒。這支香水直譯名字是“黑胡桃”，整個散發一股干邑白蘭地和木頭的香味，不知道神話的標簽是否是牽強附會，但酒神在這支香水里表現得更像個有情調的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美國中年大叔，而不是常見帶來狂喜和迷醉的青年神。這是一支強勢、肥美、妖艷的白花晚香玉，一向是白花中的權力意志化身，用來象征愛欲與美麗的女神維納斯顯得在觀念與形式上有著充分的一致性。

Jo Malone London祖·瑪瓏馥郁典藏系列以古老文明中失落的儀式、歷史與神話為靈感

今人熟知的神話大都圍繞古代地中海展開，埃及神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話體系之一，閃米特人的《圣經》則是世界上流傳最廣的書，蝴蝶工匠都給了富有表現力的回復，蝴蝶工匠的阿努比斯狗頭人身，代表冥界死神，這支香水用到了和木乃伊防腐儀式類似的香料，乳香，沒藥，藏紅花 —— 黑暗，悶熱，甚至是骯臟，讓人想到三千年的儀式里，敬畏神明的埃及人，如何將香料涂抹在法老的尸體上，用它來接引掌權者以至彼岸。

《西奈抄本重寫本》是以《圣經》經文

為底本的珍貴重寫本

同系列的莎樂美則是《圣經·新約》里國王的女兒，那位要以舞蹈換取圣人頭顱的絕世妖姬。這支香水一噴出來就是動物香與玫瑰花的舞蹈，兩者都性魅力十足，里面土耳其玫瑰、麝香、蹄兔香的結合，讓人想到安格爾的《土耳其浴室》，非常精彩。

莫羅 《莎樂美在施洗約翰的頭顱前跳舞》

今日的世界是一個“祛魅”的世界，神話喪失了它在公共領域的主宰力，但另辟蹊徑成為個人美學與精神探索的途徑，當神話從宏觀走入微觀，從祭祀走向商業，必然折損一部分的神性，而作為品牌吸收靈感的語料。但隨著人們對嗅覺與氣味的理解加深，相信探索氣味不僅是滿足感官，更是一場內心世界的文化與精神之旅 —— 嗅覺奧德賽。

編輯李貝妮

撰文岑燦Airlogos

圖片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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