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616 乙巳五月廿一

南京董寧文兄寄贈《開卷》二零二五年第三期，總第300期特裝紀念版，董兄并在扉頁寫畫寫意小品，題：“在書中小站片刻，且飲一壺綠茶”，珍貴，珍藏。此為知名讀書民刊《開卷》第300期之“閉卷”特刊，別有紀念意義。董兄曾約我寫“300期《開卷》紀念文”，苦于當時雜事纏身，待讀畢300期紀念刊，當敷衍小文補念《開卷》。

文 | 綠茶

2000年4月，《開卷》創立于南京，那時我在一家新聞門戶任讀書頻道編輯，每日在互聯網上采集讀書相關的內容，依稀記得，是在天涯閑閑書話看到創刊的消息，當時也沒在意，只覺得“開卷”二字，起得真好。

一晃五年過去，2005年，“第三屆全國民間讀書年會”在北京舉辦，由譚宗遠主編的《芳草地》承辦，該年會正是由《開卷》兩位主編蔡玉洗、董寧文于2003年倡議創立，初為“自辦讀書報刊討論會”，后演變為“全國民間讀書年會”。

我當時任職于《新京報·書評周刊》，應邀參會，得以結識了《開卷》執行主編董寧文和眾多全國各地民間讀書報刊主編，此后，便陸續收到《開卷》、《芳草地》《崇文》《文筆》《上林》《書人》《書脈》《日記報》《泰山書院》等十多種民刊，由此窺見民間讀書報刊的豐富生態和獨特趣味。

年累月，書房竟自然形成了“民間讀書報刊”專架，而《開卷》則是最大宗的收獲，那灰白素樸的騎馬釘裝幀，在滿屋書架間別具氣韻，為書房平添素雅之美。

民刊《開卷》創刊號第一卷第一期 二〇〇〇年四月

2024年底，董寧文兄微信告知，《開卷》將于2025年滿三百期后“閉卷”，邀我撰寫一篇紀念小文。這一消息讓我久久難以平靜，多年來養成的“開卷”習慣，真心享受，怎能就此打住呢？我自然滿口應允，可“拖拉機”如我，文稿遲遲未能交付。直至收到厚厚近千頁的《開卷》三百期紀念特刊，看到幾百位《開卷》友人的祝文賀詞，才猛然驚覺自己欠了《開卷》一筆沉甸甸的文債。免費賜讀二十載，連這最后一場閱讀盛宴都抱憾缺席，實在該自罰一杯，以表愧意。

25年，300期，3000篇，《開卷》無疑造就了一段難以復刻的傳奇。

盡管《開卷》已經“閉卷”，可這份書香與情懷，依舊在讀書人心中久久回蕩。當我一頁頁翻閱三百期總目錄，心中竟悄然生出一番考據之念：這份小小的刊物，連同它的三百期、數百位作者、三千篇文章，鋪陳開來，究竟會是怎樣動人的人文景觀；而這四分之一世紀的歲月，又有多少值得我們惦念的書人、書事，書情、書話……

作者考

《開卷》25年，最寶貴莫過于擁有龐大且多元的的作者隊伍，細考下來，共計有700多位作者，其中不乏使用多個筆名的，而撰文最勤奮者，自然是主編董寧文，自2000年4月創刊號起，便以筆名“子聰”開設《開有益齋閑話》專欄，一期不落，整整寫了300篇“閑話”，此外還以董寧文、寧文、艾舒、曉劍等筆名撰有多篇文稿。

緊隨其后，發文數量居前十者有：周實（56篇）、子張（48篇）、朱航滿（45篇）、眉睫（43篇）、董國和（42篇）、韋泱（37篇）、陳子善（36篇）、薛冰（36篇）、雷雨（30篇）、李福眠（30篇）。

《開卷》三百期

而撰文20篇以上者還有：邵川（29篇）、薛翔（28篇）、朱鍵（27篇）、柳和城（27篇）、彭國梁（27篇）、桑農（25篇）、鍾叔河（24篇）、止庵（23篇）、陳學勇（23篇）、秋禾（22篇）、計緯（22篇），黃宗江（21篇）、來新夏（21篇）、葉小沫（21篇）、白水（20篇）等十五位。以上26位作者，累計為《開卷》撰寫了1071篇文章，占總卷的三分之一。

在三百期紀念特刊封面上，列著長長一份名單，計有126位，這些作者已先后離我們遠去……

僅僅25年，這么多文化老人過世，他們的離去不僅是《開卷》的哀傷，更是中國文化界不可彌補的損失。他們原先是《開卷》的作者，而后成為被懷念的故人，像辛笛先生、黃裳先生、谷林先生、來新夏先生、李文俊先生等等。

名家考

《開卷》作者不乏名家，而文章涉及則是更多近現代文化名家，粗考一過，出現頻率較多的近現代名家有：魯迅、周作人、胡適、巴金、錢鍾書、馮亦代、孫犁、沈從文、汪曾祺、金克木、張中行、周退密、黃裳、谷林、楊苡、范用、邵燕祥、流沙河……

依據標題粗考，涉及魯迅的文章數量最多，約有30余篇，大多涉及魯迅的回憶、掌故、研究及其作品等，這些文章不拘一格，或追憶魯迅，通過日記、史料還原其生活中的細節，或解讀作品，深挖其文字背后的鋒芒與深意，或鉤沉掌故，打撈被歲月塵封的文壇恩仇。

正如“魯郭茅巴老曹”在文壇的序列一樣，魯迅在《開卷》之中也保持著領先，緊隨其后的則是巴金，約有20余篇。《開卷》作者隊伍中，不乏巴金研究者，這也是巴金的篇目較多的原因之一。反觀茅盾、老舍和曹禺，相關篇目則寥寥無幾，每人大抵不超過五篇，而排行第二的郭沫若，在《開卷》篇目中竟無一篇涉及，至少從標題看，沒有出現他的名字。

《開卷》創刊兩周年與十五周年時，流沙河先生題詞以賀

第二梯隊的則有周作人（知堂）、胡適、錢鍾書、流沙河等幾位先生，相關篇目大致有十幾二十幾篇不等。在讀書人群體中，“周氏兄弟”一直享受高人氣，甚至有時候，知堂先生關注度會略高于其兄魯迅；胡適、錢鍾書二人，文學作品較少，學者身份更為突出，自然關注度會稍低一些，但關于二人的研究和掌故，則較受讀書類報刊青睞；流沙河曾長期為《開卷》撰稿，在書友中很有人緣，2019年去世后，懷念他、研究他的文章絡繹不絕，涉及他的篇目自然也數量眾多。

再下來便是孫犁、汪曾祺、馮亦代、張中行、楊苡、趙瑞蕻、周退密等諸位文化老人，相關篇目均在十來篇上下。他們的著作向來是愛書人的熱門珍藏，對其作品的閱讀和研究，總能帶來無窮的樂趣和發現的喜悅，自然也引發書友們追讀和喜愛。另有兩位篇目眾多的名家是黃裳和谷林，都在幾十篇以上，因《開卷》曾為兩位文化老人推出有“紀念特刊”，故在后面“特刊考”中詳考。

主題考

《開卷》的作者和讀者，均為愛書成癡者，這也決定《開卷》的內容風格。從篇目來看，有幾種主題最為頻繁而突出，大致有：書話、懷人、書緣、淘書、藏書、書房、書店、毛邊書、創刊號等等，還有一類數量最多的則是“序跋”，有自序、序言、跋、后記、編后記等等，初考有三百多篇，可見《開卷》作者之高產。

序跋作為書籍出版的說明性文字，承載著作者的態度與性情，但這類文章往往適合在一定圈子內交流，而不太適宜在報紙等大眾傳播渠道刊發。我以前做書評編輯時，常有出版社或作者在書籍出版前，將序跋發來，希望能率先在報紙發表，但我們通常會婉拒，即便有些作者名氣不小。只因大多數序跋以褒揚為主，甚至不乏過度贊譽之詞，鮮有寫序者會駁作者面子，撰寫批評性或讓作者不快的文字。

《開卷》三百期

而刊發在《開卷》這類民間讀書報刊則很是合適，畢竟這個群體相對比較熟悉，大家也樂于讀到熟悉的作者或友人在寫書時的一些思考與心得，探尋作品之外的細節和花絮，進而更好地了解作者，走進作品。《開卷》的作者們，在出版新作時往往愿意把序跋交由《開卷》刊登，一則知會書友們自己的新書動態，再則傳遞一些寫作的思路和思考，可謂兩全其美。

序跋之外，《開卷》中篇目最多者為書話。唐弢在《晦庵書話》中認為“書話需要包括一點事實，一點掌故，一點觀點，一點抒情，它給人以知識，也給人以藝術享受。”所以，很難為書話劃定一個范圍，我則把篇目中涉及讀書記、讀后感、閱讀閑筆、讀書偶得等等類似篇章都歸為書話一類，初考約有二百余篇。

再就是懷人之作，也是《開卷》中篇目較多的類型，亦有二百余篇。所懷之人，多為近現代文化名家，亦有當下志同道合的書友、故舊。沒有刻意的煽情，而是真摯的情感與真情的流露。說不盡的情分、道不完的牽掛，均為讀書人之間純粹而深厚的情分。

《開卷》三百期

和懷人之作相通的則是書緣，在《開卷》的篇目中隨處可見，甚至可以說，大多數文章里都藏著書友間的溫情緣分，難以統計具體篇目。無關功利，皆因對書的共同熱愛。這些篇目，不追求文筆的華美，不刻意表達情感，只是讀書人之間純粹的善意與牽掛，以及書友間的心照不宣。

此外，掌故、藏書、淘書等篇章也分量不低，都在50篇上下，皆是愛書人精神世界的生動寫照。而毛邊書、創刊號、書店等篇目，在《開卷》中也并不鮮見，篇幅雖不及前述幾類，卻也魅力超凡，就不一一細考，每一篇都藏著讀書人的偏愛與執念。

還有一個主題對于愛書人而言最為關鍵，便是書房。書房是愛書人的精神棲息地，是承載書籍、安放熱愛的精神空間，在《開卷》中亦占據特殊地位。《開卷》專門推出了“我的書房特刊”，并出版有單行本《我的書房》，具體情況留待“特刊考”中再作詳考。

特刊考

二十五年來，《開卷》特設了不同類型的特刊，既有“我的書房”這樣的主題特刊，也有《開卷》十周年、《開卷》200期這樣的周年紀念特刊，更多的則是紀念黃裳先生、蔡玉洗先生這樣的懷人特刊。這些隆重的特刊為我們呈現獨特的視角和深度的共識，有些更以單行本正式出版。

“我的書房”特刊（2003年4月，總第37期 ）

2003年，在《開卷》三周年之際，以“我的書房”為題，《開卷》編輯部向作者們征稿，一時間收到五十多篇趣味不一的稿件，并以特刊形式在2003年4月號刊發了二十多篇，之后分散在不同期《開卷》陸續刊登。2005年5月，《我的書房》由岳麓書社出版單行本，廣受好評。循著這一思路，2006年又出版了《我的書緣》，接著2007年相繼出版了《我的筆名》和《我的閑章》，這一組“我的”系列以其典雅的文風、盎然的趣味，深受愛書人青睞。

《開卷》·王辛笛先生紀念專輯（二〇〇四年第二期）

紀念辛笛先生特刊（2004年2月，總第47期）

2004年1月8日，“九葉派”詩人辛笛先生逝世，享年92歲。《開卷》隨即于次月推出紀念特刊，刊登了楊苡、屠岸、邵燕祥等十二位文化界人士的緬懷文章，其中，辛笛之女王圣思的《追思父親辛笛》，從親人的角度呈現了詩人的日常和情感。辛笛先生曾為《開卷》撰文九篇，其中《我所了解的巴金》，道出很多巴金不為人知的一面，極有文學史料價值。

紀念谷林先生特刊（2009年3月，總第108期）

2009年1月9日，書話名家谷林先生逝世，享年89歲。谷林老一生淡泊寧靜、以書為命，他溫潤的文字滋養了無數愛書人。《開卷》于當年3月號推出紀念特刊，輯錄了止庵、揚之水、陳子善、安迪等十余位谷林生前好友的緬懷文章，全方位回望谷林老的讀書生涯與自由精神。其中，谷林先生的忘年交止庵先生，撰文“感逝”，細數其文字中情趣、見識與襟懷。谷林老一生深耕書海，不僅以書話隨筆聞名，更耗費十幾年心血點校幾百萬字的《鄭孝胥日記》，為學界留下珍貴文獻。《開卷》三百期總目中，有十二篇谷林先生的作品。

紀念黃裳先生特刊（2012年9月，總第150期）

2012年9月5日，著名藏書家黃裳先生逝世，享年93歲。黃老廣博的學識，深厚的藏書水準，影響了幾代愛書人。《開卷》于當月推出紀念特刊，輯錄了劉緒源、呂浩、張昌華、韋泱等黃老生前好友的緬懷文章，也收錄了我的《致黃裳先生》，在此之前，我曾向黃裳先生約稿，請他撰寫一篇致古人的“書信體”文章，黃先生回信說“年事已高，無力述文”，沒想到這也是我和黃裳先生的最后一封通信，而我的回信《致黃裳先生》則只能寄往天堂，以寄哀思。翻看《開卷》總目，以后每年都有書友緬懷黃老，足見黃老在讀書人心中的分量。黃老共為《開卷》撰有十三篇文章。

紀念來新夏先生特刊（2014年5月，總第170期）

2014年3月31日，著名文獻學家、藏書家來新夏先生逝世，享年91歲。來老被譽為“縱橫文史，博通古今”的學界典范，深受文史愛好者愛戴。《開卷》于當年5月推出紀念特刊，輯錄了陳子善、薛冰、韋泱等十余位學界同仁與愛書人的緬懷文章，回望來先生的治學之路與愛書之情。來先生與《開卷》情誼深厚，積極為刊物撰稿，共計在《開卷》刊發了21篇文章，涉及歷史、藏書、書話等相關主題，是《開卷》中一道獨特書香風景。

《開卷》2024年第3期

紀念蔡玉洗先生特刊（2024年3月，總第288期，2024年4月，總第289期）

2023年12月13日，著名出版家、《開卷》創刊主編蔡玉洗先生病逝，享年74歲。蔡先生一手創辦《開卷》，推動民間讀書文化，其情懷與擔當對民間讀書報刊的發展影響深遠。《開卷》破天荒于2024年3月、4月連續兩期推出特刊，深切哀思這位“開卷者”。輯錄了董寧文、薛冰、周實、張昌華、秋禾、速泰煦、譚宗遠等三十多位親友、好友、書友的緬懷文章，致敬蔡先生。

執行主編董寧文，詳述二人攜手辦刊的艱辛與堅守，生動還原了這位創刊主編豁達通透的真性情；與蔡先生相交甚篤的文化學者薛冰，講述了先生集魯迅書法定“開卷”刊名的細節；從2000年創刊之初撰寫《緣起》闡述辦刊宗旨，到二十多年來悉心統籌、扶持刊物發展，他始終堅守民間讀書刊物的初心，讓《開卷》成為無數愛書人的精神家園。這兩冊紀念特刊，不僅是對蔡玉洗先生的深切緬懷，也是對《開卷》二十余年發展歷程的回望，成為《開卷》眾多懷念特刊中，最具特殊意義與人文溫度的經典篇章。

此外，《開卷》還先后于2016年8月推出了《紀念楊絳先生特刊》，2018年2月的《紀念憶明珠先生特刊》，2018年11月的《紀念黃永厚先生特刊》等紀念特刊，深切緬懷這幾位關愛《開卷》的文化老人。

而《開卷》的周年特刊、百期特刊等也是“特刊系列”重要的組成部分，先后于2005年4月推出了《閑話《開卷》暨《開卷文叢》特刊》，2010年4月的《創刊十周年紀念特刊》，2016年11月的《創刊200期特刊》以及2025年7月的《開卷三百》紀念特刊等等。

《開卷》刊行三百期“綠藤”雅集合影留念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曲終人散，《開卷》成了一個傳說。

而一冊冊薄薄的小刊物，也是一塊小小的文化傳承的鋪路石……

2026年4月13日 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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