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灣區車展上，7位車圈大佬默契開炮，直言“沒有利潤的銷量是虛假繁榮”。表面上，這又是一次“炒剩飯”似的集體反思，但拆開來看，這場“開炮”背后的算盤，遠比發言本身復雜得多。

文丨黃思昱

圖片丨網絡

比最近大灣區車展更搶眼的，是7位車企大佬近乎一致的集體發聲。那句“沒有利潤的銷量是虛假繁榮”既讓大家想到了去年頻繁被提起的“抵制價格戰”，又勾起了大家對“大佬們”默契開炮背后目的質疑。

這次開炮提及的內容并不新鮮，行業光鮮數據下的真實情況，一直都在以“明牌”形式展現。2026年前兩個月，汽車行業利潤率跌到2.9%，創下十年最低。2017年這個數字還是8%，九年時間，利潤空間被干掉了超過六成。這些數據完全可以證明，這些行業的參與者，早就知道利潤與銷量之間的矛盾已經非常激烈。

但問題是，價格戰打了好幾年，價格戰的危害也已經在前兩年就被拿上臺面去談。為什么現在這些大佬又要重新提一遍呢？很顯然，一個重復被探討的問題，不可能此時突然有了新的“覺醒”，其實，任何一個產業周期走到拐點，從來不是因為有人突然說了真話，而是因為約束條件變了。

說白了，在原料、芯片上漲，單車成本增加，低成本傾銷被監管等多重壓力下，成本漲到降不動、利潤跌到虧不起、政策嚴到不敢降如同三座大山，逼得很多車企不得不舊事重提。而喊出“虛假繁榮”之后，有些問題也開始浮出水面。價格戰真能停下來嗎？資本市場會因此換一套估值邏輯嗎？停戰本身能解決生存難題嗎？

或許，這些問題的答案才是這場“集體開炮”背后真正值得挖的東西。

01

囚徒困境之下，價格戰停得下來嗎？

博弈論里有一個經典模型，叫做“囚徒困境”。對照到如今的汽車行業，其實十分貼切。“沒有利潤的銷量是虛假繁榮”這句話，本質是為了呼吁大家不要再以價換量打價格戰。這一點其實各家車企都清楚，長期低價競爭會干掉整個行業的盈利能力，導致研發投入枯竭、產品質量降級，最后所有人都活不好。

問題是，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任何一家單獨停止降價，都會導致丟掉市場份額。大家都知道一起不降價對大家都好，但誰先停誰丟份額，所以只能跟著降，最后全行業都得把利潤打的越來越薄。這種個體理性導致的集體非理性，就是行業價格戰的囚徒困境。

而眼下，即便知道這是一個應該跳出去的“坑”，但受制于困境的底層結構，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從原因上來說，這里有幾個死結。一是產能過剩，2025年行業總產能約4870萬輛，實際銷量3440萬輛，產能利用率非常低。這么多產能躺在那里吃灰，供遠大于求的時候，你不降別人降，工廠沒事干，固定成本攤不開，單臺車成本反而更高，利潤更薄。

二是產品同質化，800V高壓平臺、城市NOA、高通8295芯片……這些曾經的技術亮點，如今幾乎成了大家的標配。當各家車企提供的選項高度重疊、參數表長得差不多的時候，價格就成了唯一的競爭維度。換句話來說，當所有人都拿著同一張入場券的時候，競爭就只能回到最原始的手段。

三是新玩家持續入場帶來的沖擊，對于新入局者來說，價格戰不是選擇題，而是入場券。一個存量市場里不斷有新玩家涌進來，價格戰就永遠有新的理由開打。更何況，過去行業的現實例子告訴我們，價格同盟沒有多少約束力。2023年，中汽協曾牽頭16家車企簽了《維護公平市場秩序承諾書》，想停掉“內卷式”價格戰。沒兩天，這個承諾書就因為涉嫌違反《反壟斷法》，將其中關于價格的條款刪了。這場“停戰協議”從簽下到失效，不到48小時。

所以，大佬們喊停是一回事，博弈結構沒變，價格戰就停不下來。

02

資本市場的估值邏輯，改得了嗎？

要停下“價格戰”很難，那為什么還要說這么一句話呢？如果看一看資本市場的估值邏輯，或許這個問題就很好理解了。過去幾年，資本市場對新能源車企的估值邏輯簡單粗暴：看增速、看市占率、看故事。虧損不是問題，只要增長夠快。蔚來累計虧損數百億，市值一度超過傳統車企，小鵬、零跑同樣在虧損中拿到了高估值。資本市場愿意為“未來的想象空間”買單，大家更相信先燒錢搶份額，等市場出清后再收割利潤這套獲益邏輯。

但現在，一些新的信號，正在扭轉過往的邏輯。蔚來連續兩個季度實現經營盈利，放在過去可能只是“及格線”，但在2026年卻被媒體和資本市場當作重大利好反復解讀。在行業利潤率只有2.9%的大環境下，能盈利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能力，賺錢能力與企業價值應該有深度關聯。

另外，利潤下滑的車企股價承壓，這與之前大不相同。比如比亞迪一季度歸母凈利潤40.85億元，同比暴跌55.4%，雖然銷量依然龐大，但依舊出現了股價承壓的情況。這說明一個殘酷的現實：市場對利潤下滑的包容度在下降。當“規模敘事”失效，“盈利敘事”將開始為企業“定價”。

一級市場融資窗口急劇收窄是值得關注的另一個信號，以前虧錢造車、賣車，可以靠融資續命，但現在這個模式不太行了。威馬汽車破產清算，賬面1.28億元的應收款項起拍價只有100元，最終成交價9.35萬元，要知道，這可是一家曾經估值數百億的車企。哪吒汽車三年燒掉183億元，也在面臨破產重整申請。這些案例傳遞的信號非常清晰，那就是，資本市場不再為“虧損換增長”買單了。

那么，“沒有利潤的銷量是虛假繁榮”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這個問題的答案呼之欲出了。或許，呼吁整個行業別搞價格戰沒人會聽，但如果投資人改變估值邏輯，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畢竟，對于諸多車企來說，背后給錢的人，對決策的影響還是非常大的。當然，這里是有個前提的，資本不會因為一句呼吁就徹底改變估值邏輯，說白了，你得拿財報數據證明，換一套估值邏輯，能夠實現“量利雙增”。

這場“集體發聲”與其說是行業共識，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估值邏輯游說。只不過，讓投資人從“看誰賣得多”轉向“看誰活得好”，最后看的還得是財報。

03

停下價格戰，就能改變現狀嗎？

大佬們不希望價格戰繼續打下去，即便集體開炮會引發大家對“炒剩飯”的質疑，大家還是又一次點明了其中的利害關系。但這里也有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停戰只是止痛，不是治病，所以，停下價格戰，就能改變現狀嗎？

如今行業面臨的產能過剩、產業鏈利潤分配失衡、產品同質化三個問題，其實各有各的原因。產能過剩是過去幾年行業集體樂觀預期的產物；整車廠利潤率低，上游掌握核心技術的企業賺得盆滿缽滿，這是產業鏈的利潤分配結構的問題；產品同質化是大家都走趨同路線導致的。看得出來，這幾個問題沒有一個是因為價格戰產生的，所以，大概率也不會因為停戰而消失。

當然，大佬們默契開炮，也未必真的認為呼吁有用，這背后或許也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先說“沒有利潤的銷量是虛假繁榮”，言下之意：我們得先保障利潤。如何保障？那必然是漲價了。不過，現在的消費者已經被價格戰訓練成了“等等黨”。一旦漲價，觀望情緒會更濃，銷量可能進一步下滑。而一旦有車企扛不住銷量壓力偷偷降價，囚徒困境立刻重現，這一步的風險也不小。

客觀來說，“沒有利潤的銷量是虛假繁榮”這句話是對的，但“停戰”不是答案，只是問題的重新表述。真正的答案在于：誰能率先打破同質化，建立真正的差異化壁壘？誰能重構產業鏈利潤分配，把定價權拿回自己手里？誰能通過出海和全球化，找到新的利潤增長路徑？

04

結語

沒有利潤的銷量確實是虛假繁榮，價格戰也確實在透支行業的未來，但說對的話，不等于找到了對的答案。中國汽車產業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場“集體反思”，而是一場“集體行動”。只是囚徒困境之下，大家各懷心思，又無法旁觀，接下來就看誰能真正從“價格戰”走向“價值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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