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行頭是鐫刻在絲帛之上的中華文脈，一桌二椅的方寸戲臺間，斑斕衣裝承載著千年審美與民俗智慧。

自周代十二章紋發源，歷經世代演變，戲曲服飾以有限衣箱容納歷朝人物、萬般故事，紋樣里藏吉祥寓意，針腳間蘊傳統文化。

如今，在數字化浪潮下，依托數字技術拆解服飾紋樣，為傳統行頭搭建數字化基因庫。

古老刺繡跳出梨園戲臺，融入現代服飾與數字藝術，讓沉淀千年的戲曲紋樣突破時空桎梏，在當代生活中煥發全新生機。

——編者

戲臺之上的大幕徐徐拉開，展現在臺下看客眼前的，往往不過是一桌二椅。然而，當扮演王侯將相、才子佳人的演員身著蟒袍、長靠或長衫水袖，踩著厚底、跑著圓場，步出亮相的剎那，整個舞臺便在瞬間流光溢彩。

中國戲曲服飾，在民間梨園被稱為“行頭”。這行頭絕非演員御寒蔽體的衣物，而是另一方流動的斑斕舞臺、一部無聲的華美史詩。它妙在能夠讓觀眾“審衣識人”，在演員尚未開腔演唱、身段未展之前，便已通過衣身上的金絲銀縷、江涯海水，宣告了人物的身份、性格、功過乃至最終的命運歸宿。

如何讓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衣箱寶貝，在今天這個數字化時代變得更有底氣？上海戲劇學院的楊青青教授帶著團隊，做了一件既有繡花功夫又有世界視野的事。他們自2006年起開展大范圍的數據搜集與矢量化提取，2016年獲得國家發明專利“圖像的解碼方法”，最終凝聚成了《中國戲曲服飾紋樣元素碼設計研究》。

翻開這本著作，猶如行進于一條長達千年的錦繡長廊，不僅讓人驚嘆于中華傳統戲曲服飾的造物之美，更折服于當代學者用“數碼”為國粹傳神的學術宏圖。

梨園行頭 一箱“裝下”五千年

戲曲服飾上的圖案不是憑空產生的。楊青青把歷史的視線拉得很長，一直追溯到了周代的十二章紋。

古人把日、月、星辰繡在衣裳上，圖的是照臨萬方；把大山繡上去，要的是沉穩厚重；龍代表變幻莫測，華蟲代表文采斐然，粉米代表滋養萬民，黼黻代表明辨是非……這一套高度符號化的視覺傳統綿延了幾千年，成了后來戲曲服飾紋樣的根基。

戲曲紋樣的誕生離不開三種力量：一是神仙故事催生的奇特想象，二是模仿現實生活的寫實畫筆，三是把萬事萬物符號化的古老方法。戲曲服飾最絕的地方在于對現實生活的打破與重組。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戲曲人物的穿戴是不分季節的：不管戲里唱的是三伏盛夏還是三九寒冬，演員總是一身袍服。它也不分具體的朝代：臺上的漢祖唐宗、宋將明官，穿的都是同一套經過藝術加工的行頭。它更模糊了鮮活的個體差異：所有正直莊重的老年婦女，在衣箱里都歸屬老旦。

這種獨特的程式化美學，不僅是因為中國文人骨子里的寫意浪漫，更是被中國老百姓的民間智慧和當年的商業法則逼出來的。過去，除了少數宮廷教坊，絕大多數戲班子都是挑著擔子、走村串寨的小團體。如果演一個朝代的戲就要做一箱衣服，戲班子根本負擔不起。先輩硬是靠著類型化的高超設計，用“一箱行頭”，裝下了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里的千百部大戲。這種智慧，省下了真金白銀，也實實在在地滋養了華夏大地上三百多個地方劇種的千年繁華。

生旦凈丑 程式圖案之中見天地

戲曲行頭，說到底是在為臺上的那個人物提氣。楊青青在書里，對生、旦、凈、丑四大行當的服飾紋樣，進行了一番工筆畫式的細致打量。

生行里，老生講究的是儒雅持重，圖案往往方正、穩健；武生要扎靠，背后插著四面靠旗，風一吹、腳一頓，威風凜凜；小生則衣著清麗，衣擺上幾筆俊逸的花卉，就把青年公子的風流倜儻勾勒得淋漓盡致。

旦行更是姹紫嫣紅。端莊賢淑的女子穿青素褶子，因此得名“青衣”，衣角上往往只有淡淡的蘭竹，清雅含蓄；性格活潑的花旦，衣服色彩鮮艷得像天邊的晚霞，透著民間的喜慶；刀馬旦和武旦則提刀騎馬，服飾既有女性的柔美，又有巾幗不讓須眉的干練利落；老旦的衣服色調沉穩，多用秋香色、古銅色，盡顯長輩的慈祥。

凈行也就是大花臉，是舞臺上最抓眼球的。那些朝廷重臣或草莽英雄，身上穿的大蟒大甲，花紋鋪天蓋地，視覺沖擊力極強。而最特別的要數神仙鬼怪，如鐘馗，往往運用強烈的色彩對比和夸張變形的紋樣，在舞臺上顯得粗獷又奇絕。

丑行則是小花臉，這類人物最接地氣。他們的服飾紋樣往往不走尋常路，用不規則的幾何紋、俏皮的蝴蝶紋，或者帶有一點幽默詼諧意味的民間符號，讓人一見就想發笑。

在這些琳瑯滿目的衣服里，蟒袍和官衣無疑是重頭戲。蟒袍上的蟒比真龍少一爪，只有王公貴胄、大將元帥才能穿。官衣的料子是素色緞子，主要區別是胸前和后背的方形“補子”。文官繡飛禽，武官繡走獸。這些曾經在現實中等級森嚴的符號，在戲臺上被簡化為極具寫意美感的藝術裝飾，美得純粹。

從紋樣到“元素碼” 用數字化做“基因圖譜”

面對浩如煙海、全憑老手藝人口傳心授的傳統紋樣，如何才能把它們精準地留給后人？楊青青團隊用現代數據科學的方法，給這些傳統紋樣做了一份數字化“基因圖譜”。

聽起來很玄妙，其實說白了，就是把復雜的圖案拆解成基礎圖案，然后把它們存入數字化庫房。這個數字化庫房分成四個層次：基元層、基因層、對象層和紋樣層。

比如，我們要存一個復雜的云龍紋。首先，團隊會把這個圖案拆成最小的零件——一片獨立的龍鱗、一朵落單的祥云，這叫“基元層”。為了讓計算機認得這些帶著手藝人寫意筆觸的零件，他們用了一種數字網格法：把零件放進一個長寬皆為100像素的方格里，精確計算出它的幾何邊緣，確定中心點，再給它打上專屬的數字標簽，存儲為XML文件。這么一來，不管過去多少年，這個零件的線條和神韻都不會變形。

零件存好了，怎么組合呢？這就到了“基因層”。中國戲曲紋樣最講究圖必有意，意必吉祥，零件的組合是有文化邏輯的。楊青青團隊為此專門培育了一棵“中國戲曲服飾紋樣基因樹”。這棵樹主要有三大枝丫——圖騰類紋樣、動物類紋樣、植物類紋樣。圖騰類紋樣藏著代表古老哲學的八卦紋、太極紋，以及代表宇宙山川力量的山水紋等；動物類紋樣有象征尊貴的龍紋、寓意祥瑞的麒麟與鳳凰、代表勇猛的虎紋、寓意和諧的鹿紋等；植物類紋樣有象征純潔的蓮花、代表長壽的菊花、富貴尊榮的牡丹，還有多子多福的石榴與柿子等。這棵基因樹通過清晰的代碼索引，把每一個傳統符號的前世今生、美學含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從舞臺走向生活 傳統文化長出年輕翅膀

學術研究的終點不是把成果鎖在博物館的展柜里，或者埋在圖書館的故紙堆中。這本著作最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恰恰在于楊青青把這些研究成果，變成了當代生活里的時尚煙火。

當那些繁復的戲曲紋樣被拆解、編碼之后，它們在現代設計師手里就像擁有了七十二變的孫悟空。書里記錄了一系列讓人驚嘆的“創變”：團隊嘗試用傳統的民間剪紙和現代十字繡工藝去重構戲曲紋樣，讓原本的梨園刺繡，變成了現代手工藝人的圖像語言。

更讓人欣喜的是它們在時尚圈的涅槃。設計師們把提取出來的龍鳳、花卉基因進行幾何化的重新排布，印制在真絲圍巾、服裝面料上。那些曾經只屬于戲臺上王侯將相的尊貴色彩，經過現代構成手法的洗練，轉化為都市麗人頸間的優雅和T臺上的時尚成衣。

不僅如此，在現代數字演藝空間里，這些被賦予了數碼生命的紋樣甚至“活”了過來。通過智能面料和多媒體互動技術，原本靜止的江涯海水可以隨著舞臺音樂的律動而波濤洶涌，瑞獸仿佛在光影中奔騰。老祖宗的審美，在數字化的虛擬世界里，跟當下的年輕人實現了跨越時空的深情握手。

原標題：《紋以載道：在戲曲衣袂間讀懂中國》

欄目編輯：錢衛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趙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