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二十七歲那年，沈珍珠從洛陽宮城里消失了。
她沒有棺槨，沒有墓志，連正史里留下的也只是一個“沈氏”。可從唐代宗到唐憲宗，四代皇帝的詔書、使者、車馬，一路追了近五十年。
最奇的一點是，她生前沒有當過一天皇后。
開元末年，吳興沈家的女兒被選入東宮。沈家是江南冠族，父親沈易直做過秘書監，門第清楚，規矩也清楚。
東宮內院，簾子垂著，宮人把名冊遞上去。太子李亨看過后，把她賜給長子廣平王李俶。
天寶元年，她生下一個男孩，取名李適。
這個孩子后來成了唐德宗。
如果大唐一直太平，沈氏大概會在王府里慢慢老去。可天寶十四載，安祿山起兵，洛陽陷落，長安震動。
玄宗倉促入蜀，宮里能跟上的跟上，跟不上的就留在亂兵之后。
沈氏沒走成。
東都掖庭的門被關上，她從廣平王府的人，變成叛軍手里的舊朝女眷。那一年，李適還是個孩子，母親在洛陽，父親在戰場。
至德二年，李俶隨軍收復洛陽。
宮城里一片破敗，他見到了沈氏。兩年離亂，她還活著。
可李俶沒有立刻把她帶回長安。他正要繼續北討，軍務壓身，只把她留在洛陽宮中。
這一留，成了后半個唐朝都解不開的結。
乾元二年，史思明再陷河洛。洛陽又亂了。
等唐軍再收東都，宮人點名，舊處翻找，沈氏已經不在。沒人說得清她死了，逃了，還是被人帶走了。
她像一枚落進亂世灰燼里的珠子，光還在，物不見了。
寶應元年，李俶登基，是為唐代宗。他立李適為皇太子，也派人訪求沈氏生死。
十多年過去，路上來的只有空信。
宮中皇后之位空著，獨孤氏得寵，后來也只是追謚皇后。沈氏不在，卻始終擋在那張空位前。
建中元年，李適即位。
含元殿上，禮官捧冊，群臣列班?；实鄞┲柮?，向一個不知生死的母親行禮，遙尊她為皇太后。
他再拜時，哭得不能自持。
隨后，使者分行天下。睦王李述做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做副使，車馬沿州縣查問。
消息很快來了。
一個女人被迎入上陽宮，她能說宮中舊事，年貌也有幾分相似。最要緊的是，她手指上也有傷。
舊事里說，沈氏曾削肉脯喂小李適，傷過左指。眼前這個女人，也說自己傷在手上。
可她終究露了破綻。旁人請治罪，德宗沒準。
他只撂下一句：“吾寧受百罔，冀一得真?！?/p>
他寧愿被騙一百次，只盼有一次是真的。
往后，自稱太后的人又來了幾回。驗到左手，說到舊宮，話一句句斷掉，身份也一個個破了。
德宗找到貞元末年，還是沒有等來母親。
順宗在位很短，這樁事沒有從朝廷記憶里撤下。到憲宗即位，禮官算了日子，說沈太后離世已久，尋訪也該停了。
元和元年，朝廷為沈氏發哀，做祎衣，立神主，謚為睿真皇后，祔于代宗廟。
洛陽那扇門關上時，她只是失散的王府妾室；元陵祠室里放下祎衣時，她已是四代皇帝追尋過的皇后。
殿中燭火照著空衣，衣在，人不在。
沈珍珠二十七歲失蹤，近五十年的車馬詔書，最后只迎回了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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