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技術的快速發展正在重塑人類知識生產與傳播的基本格局。數以百萬計的知識創作者活躍于各大網絡平臺，他們深耕文史哲、趣說硬科普、解讀財經政策、詮釋藝術美學，運用短視頻、直播、智能交互等新技術、新載體，將專精深的學術內容轉化為通俗可感、觸手可及的公共知識。在這一過程中，“大眾學術”作為一種新的文化現象悄然興起，日益成為人們接受學術熏陶、體驗精神生活的重要方式。大眾學術的勃興，不僅標識了知識生產與傳播方式的深刻變革，更提出了一個具有理論深度與實踐緊迫性的命題：大眾學術的最終指向是什么？它能否超越知識傳播的層面，進而凝聚起廣泛的社會共識？

“人心是最大的政治，共識是奮進的動力。”社會共識是社會系統得以協調運轉的認知基礎與價值紐帶。智能傳播時代的信息繭房、回音室效應和算法驅動的情緒極化，使得社會共識生成面臨諸多挑戰。傳統學術體系的“象牙塔效應”，導致學術知識有時難以有效轉化為社會共識的建構資源，以至于應對這一挑戰時存在明顯局限。在此困境中，“大眾學術”——一種以數字技術為支撐、以多元主體參與為特征、以知識共建與共享為目標的新型學術實踐活動——悄然興起，并日益在凝聚社會共識方面展現出了獨特的優勢。

一、大眾學術為凝聚社會共識提供了新的通道

大眾學術作為知識突破傳統學術共同體邊界，從專業領域流向公共空間的關鍵通道，不僅滿足了知識的通達與理解，其社會功能已經超越了傳統的“科普”范疇，更在深層次上為社會共識的形成提供了新的通道。

（一）整合認知：從分散知識到集體認知

社會共識本質上來自人的認知。在傳統的知識生產模式中，學術知識高度專業化且封閉于學術共同體內部，普通公眾難以獲取和理解，這導致社會認知的碎片化與階層分化。大眾學術通過視頻、直播、圖文等有趣的形式打破知識壁壘，將高深的專業化學術成果進行降維傳播，使學術成果從“象牙塔”走進“百姓家”，促進了分散的個體認知向集體認知的整合。

從認識論角度看，大眾學術所促進的認知整合并非簡單的“多數決”或“平均化”，而是通過多元觀點的交鋒與對話，在更高層次上達成的理性共識。智能傳播構建的“數字公共領域”生態，讓自我與他人在“數字共通”空間發生關聯，通過事實、觀念和情感共鳴通達他人，維護著、進行著與他者的交鋒與對話，建立起共通性卻又不會被徹底同化。這種既保持差異又達成共通的狀態，正是共識社會所要求的理想認知格局。

（二）溝通價值：從價值多元到價值共享

現代社會的顯著特征之一是價值多元化，不同群體、階層與文化背景的人們持有各異的價值觀念。如何在價值多元的前提下實現社會整合，是共識社會面臨的核心挑戰。大眾學術在這一挑戰中扮演著價值溝通媒介的重要角色。

多元價值共享不是取消價值差異，而是在承認差異的基礎上尋求“重疊共識”。大眾學術通過將學術討論引入公共領域，提供理性對話的平臺，幫助公眾理解差異、尊重差異，并在差異中尋找共同點。當倫理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學科的討論以大眾學術的形式進入公共視野時，它們不僅為公眾提供了理解復雜社會問題的概念工具，更重要的是培育了一種基于論證與證據的價值溝通文化。這種文化要求參與者超越立場的固執，在理由的交換中尋求相互理解。大眾學術正是這種溝通理性在知識傳播領域的實踐形態，它通過促進基于理性論證的價值溝通，為多元社會中的價值共識建構提供了可能路徑。

（三）培育公共理性：從專家理性到公共理性

大眾學術在培育公共理性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教育功能。

實踐表明公眾具有參與復雜公共議題討論的潛能，關鍵在于提供適當的教育與參與渠道。大眾學術正是激活這一潛能的重要機制，它通過將學術訓練中的批判性思維、證據評估與論證分析等能力要素轉化為公眾可及的知識形態，使公眾得以接觸和內化學術共同體的理性規范，從而培育了支撐共識社會的公共理性基礎。

二、推動大眾學術凝聚社會共識的實踐路徑

學術從來不是純粹的個人智力活動，而是具有深刻的公共屬性。大眾學術凝聚社會共識的功能，實質上是學術公共性的實現方式。在信息爆炸、價值多元、利益分化的當代社會，可以通過推動大眾學術知識生產的開放性、話語表達的通俗性和價值關懷的公共性等實踐活動，多方位、多渠道促進社會共識的凝聚與鞏固。

（一）構建社會共識的認知基礎

凝聚社會共識首先需要跨越知識壁壘共享人的認知基礎，即社會公眾對基本事實、知識的核心概念與學術的分析方法具有共同理解。大眾學術應充分發揮其開放性與通俗化優勢，搭建多元主體對話交流的公共平臺，為社會共識奠定認知根基。

第一，建立專家與公眾的溝通機制。大眾學術應創造專家與公眾平等交流的制度化渠道，使專家能夠傾聽公眾的生活經驗與價值關切，公眾能夠理解專家的分析邏輯與證據基礎。在此過程中，大眾學術應發揮“翻譯”與“中介”功能，促進兩種知識傳統的相互理解與良性互動。第二，推進學術分析框架的普及。社會爭議也常常源于對核心概念的歧義理解。大眾學術應發揮概念澄清功能，對涉及公共討論的關鍵概念進行學術梳理與公共闡釋，揭示不同定義背后的價值取向與理論預設，促進社會成員在概念使用上的相互理解與理性對話。同時，面對復雜的社會問題，公眾往往缺乏系統的分析工具。大眾學術應將社會科學的基本分析方法——如成本收益分析、因果推斷、制度分析、比較研究等——轉化為公眾可掌握的思維工具，通過案例教學、互動課程、模擬演練等方式提升公眾的理性分析能力，使社會討論從情緒宣泄轉向理性論證。第三，搭建公共議題討論平臺。重大公共政策往往涉及復雜的利益權衡與價值抉擇。大眾學術應組織形式多樣、參與廣泛的活動，促進政策理解的深化與政策偏好的調適。同時，大眾學術應運用專業知識對公共政策進行客觀、系統的分析評估，揭示政策問題的成因、政策方案的可能后果、政策實施的約束條件等，為政策分析討論提供可靠的知識支持。

（二）凝聚社會共識的價值內核

社會共識不僅是認知層面的意見一致，更是價值層面的認同聚合。大眾學術應深入參與公共價值議題的澄清與討論，為社會共識凝聚價值內核。

第一，開展公共價值的學術梳理與公共闡釋。面對價值多元的社會現實，大眾學術應對公共價值進行系統的學術梳理，揭示其歷史演變、理論內涵與實踐要求，同時結合具體社會情境進行公共闡釋，使抽象價值轉化為公眾可理解、可討論、可踐行的具體規范。第二，促進價值沖突的理性辨析。社會共識的凝聚并非要消除價值差異，而是要在承認差異的基礎上尋求價值共識。大眾學術應引導社會成員理性辨析不同價值立場背后的深層關切與合理內核，揭示價值沖突的復雜性而非簡單化的對立。通過價值辨析，可以幫助社會成員認識到不同價值之間的相容性與互補性，為價值調和與共識凝聚創造條件。第三，探索價值共識的最大公約數。在多元價值并存的社會中，完全的價值一致難以實現，但“重疊價值”共識是可能的。大眾學術應協助社會探尋不同價值立場之間的共同底線與交匯區域。這種“價值最大公約數”體現了對公共利益的共同維護，并構成社會團結的價值基礎。

（三）優化社會共識的文化氛圍

社會共識的持久鞏固需要深層的文化心理支撐。大眾學術應為共識凝聚優化文化心理氛圍。

第一，社會共識的凝聚依賴高質量的公共討論。大眾學術應通過示范與引導，培育理性、尊重、包容的公共討論文化。具體而言，應倡導基于證據的論證方式，反對謠言傳播與情緒化表達；鼓勵觀點交流，同時維護討論的基本禮儀與相互尊重；重視少數意見與邊緣聲音。通過持續的公共討論實踐，逐步形成被社會廣泛接受的討論規則與交往理性。第二，大眾學術應強調知識運用的公共責任，引導社會成員認識到個人言論與行為的社會后果。可通過典型案例分析與道德討論，使公共責任內化為社會成員的自覺意識。第三，社會共識的深層維系依賴于共同的認知與愿景。大眾學術應促進對社會發展經驗的共同理解。同時，通過趨勢分析、情景規劃、未來研究等方法，協助社會公眾構建共享的未來想象，為當下的共識凝聚提供時間縱深的意義框架。

（四）豐富社會共識的技術應用

在數字時代，技術環境深刻影響社會共識的形成機制。大眾學術應積極參與數字傳播生態的規范建設，充分利用數字技術的智能輔助。

第一，推進培育清朗的數字公共領域。互聯網平臺是大眾學術內容匯聚和傳播的核心載體，也是凝聚社會共識的公共場域。平臺治理的理念和邏輯，不僅直接影響大眾學術能否健康發展，同樣也會影響大眾學術凝聚社會共識的效果。大眾學術應積極參與數字平臺的內容治理與規則制定，倡導建立有利于理性討論的技術架構與社區規范，如優質內容的識別與推薦機制、討論質量的評估與激勵機制、違規行為的約束與懲戒機制等，使數字空間真正成為凝聚社會共識的公共場域。第二，充分利用數字技術的智能輔助。隨著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的發展，技術賦能正在為大眾學術凝聚社會共識提供新的可能：在知識生產環節，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術輔助知識整合與意義建構，依托社交媒體平臺構建知識社區或網絡社群，通過議程設置、知識挖掘與知識組織，將分散的碎片化知識系統化、有序化，從源頭上豐富高質量的內容供給；在協商交流環節，可以利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實現大規模意見的自動分析與整合，幫助識別共識點、發現分歧源、預測共識演化趨勢；在知識質量把控環節，可以利用機器學習算法識別基于證據的學術討論和缺乏依據的意見表達，利用實時監測機制、即時反饋系統以及風險預測和預警機制，防止偽科學和虛假信息的泛濫。

當然，大眾學術在發揮共識凝聚功能時也面臨諸多挑戰，如專業性與通俗性的平衡、開放性與質量的保障、公共性與商業化的張力等。應對這些挑戰，需要學術共同體、傳媒機構、平臺企業、政府部門與社會公眾的共同努力，在制度創新、技術賦能、文化培育等方面協同推進。

（作者單位：上海社會科學院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所）

原標題：《推動“大眾學術”成為凝聚社會共識的重要力量》

欄目主編：王多

文字編輯：王多

本文作者：張來春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

圖片編輯：雍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