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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像都無法自發地、整體性地理解自己的文化,就像魚無法對象化地理解水。對此,當代著名人類學家英格爾德(Tim Ingold)認為:魚無法離開自己熟悉的水域,卻可以逐漸發現、重新感知水的存在,這一過程,正是人類學帶領我們意識到,并經驗著他者的存在,再將這些經驗帶回自身文化想象圖景的過程。
在最近出版的新書《看不見水的》中,作者延續了這一比喻:人類像魚一樣渾然地生活在熟悉的水域中,日常生活中的無數“人類學瞬間”,驚擾著我們這群慵懶麻木的“現代魚”。在被當作“自然”的習以為常中,實際運行著的是“文化”的邏輯,被當作靜止“空間”的,不曾被看見的“水”,實則是流動的、變化的。我們在這種視角中自我刷新,以覺知到行動和改變的可能。
如今,在“全面AI化”的海洋中,人類學也獲得了新任務:它不僅“幫魚看見水”,還能觀測水質——它偶爾能帶我們跳出水面,站上礁石。如果將目光放得更遠,會看到人類學的角色愈發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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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劇照。
在不少科幻小說中,人類學家都被設定為星際溝通者。卡德(Orson Scott Card)的《死者代言人》即是以星際人類學家的異常死亡開篇,最后揭秘,每一任星際人類學家都是在與異族的交往中,在律令和友誼的拉扯中,自愿赴死。他們承擔的是跨越文明的溝通和理解之責,也充分意識到倫理之重,因此愿意獻出生命以維護異族之間交流的空間。這與另一類推崇“黑暗森林法則”的科幻小說形成對位:后者代表著機制性的計算性思維,即假設一切文明都是風險,都是潛在的敵人,物種間關系被簡化為沒有轉圜余地的博弈。
面對外星生物時,出派人類學家,或像《降臨》里,出派語言學家,意味著一種期待:以善意面對未知,去自我中心化的、平等探索的理解。這或許正是未來人類學的樣子:不僅在地球上“觀察水質”,也在星際間進行聯絡。如同許多人文學科一樣,人類學也面臨著AI時代的變化與挑戰,那么,我們如何在當下重新理解人類學?我們是否還需要人類學?
撰文|陳明哲
AI時代的人類學
當下,我們似乎在被世界推著向前。時代的列車還沒停穩,乘客們就爭先恐后地穿戴新裝備,害怕在AI新賽場中落于人后。當然,是否會被“裝備”所取代是另一個普遍的隱憂。
不久前,我們還在火熱地“養龍蝦”,即2025年底出現的一款名為OpenClaw的開源AI智能體,因其圖標形似紅色龍蝦,能幫自己完成工作,但轉眼社交媒體上就充滿對它的吐槽。回想2025年初,人們還在為DeepSeek的創造力驚喜;現在已經開始警惕被自己的“數字人”替代。GPT剛出現時,無論是批判還是擁抱,我們都以為自己有得選。如今,這一切的發生,讓那種被迫前行的感覺越來越真切。
無論如何,AI是人類的一種工具,而工具無法賦予自身內在價值。一般認為,工具是人的附屬和延伸。工具的存在,緣于人的脆弱,對脆弱的自知,以及對超越脆弱的渴望。在物理層面,工具確實拓展了人類的生理極限,讓我們完成僅憑血肉之軀做不到的事。但是,當工具從“延伸”變成“尺度”,它就開始反向規定人的行動,甚至內化為思考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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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水的魚》
作者: 劉琪
版本: 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5年5月
這種綁架并非始于AI,工具反向定義人的現象,在更早的工業流水線、泰勒制管理中就已存在,而算法只是將其加速到肉眼可見。2020年那篇《被困在系統里的外賣騎手》展現了算法如何困住人。外賣程序以時間為標尺,把騎手“設計”成送貨機器,無視生存空間中肉身要遭遇的偶然與意外。從宏觀看,這種做法確實提升了送貨效率,且這一系統自身似乎總能找到某個平衡的臨界區間,并不會無限加速下去,帶來毀滅性后果。但我們之所以認為其危害不大,或許是因為視野還不夠宏觀:當這一鏈條被放到整個社會生產的網絡中,鐵籠就形成了——外賣節省下來的時間,只會被用于做更多無意義的事,因為系統優化的目標不是讓人更幸福,而是讓生產鏈條轉得更快——于是,任何效率提升最終都會被新增的、服務于形式的任務填滿(比如更精細的考核、更密集的派單),大部分工作只是在持續地將個體的熱血轉化為形式的養料罷了。
人類學家格雷伯在《毫無意義的工作》(2022)中態度激進地總結了這些無意義的工作。他提出,“隨從”是當代仆人,存在的價值是讓主人體驗自己的重要性;“打手”從事有害他人的工作,制造并售賣顧客并不需要的欲望;“打勾者”承受行政人員的苦難和誘惑——形式主義可能侵蝕靈魂,讓人不再思考“何為重要之事”。我們都同意,工作不應該只給勞動者提供再生產的報酬,就像人不應像給螺絲釘上油一樣,只是機械地保養身體,它還需要幫助人們實現對自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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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意義的工作》
[美] 大衛·格雷伯著
呂宇珺譯
中信出版集團 2022年7月
這些無意義的工作不僅帶來我們所熟知的“內卷”,而且獲得它們的機會也需要“內卷”,即在一個封閉系統里進行不產生實質生產力的競爭。競爭形式層出不窮,在內容上,勞動者卻毫無產出,只是進行著消耗。同時,系統只認可“可計算的表現”(如工時、單量、KPI),而對“不可計算的付出”(如創造性、關懷、判斷力)視而不見。“內卷”帶來的最可怕的結果不是浪費資源,而是消磨信念,當形式性的、工具性的思維貫穿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人們就不再相信事物的內在價值,也喪失了實現自身價值的期待。
從計算性的視角來看,對內在價值的信念具有某種魔法屬性,因為純粹的計算性無法捕捉、衡量它。這種“魔法”根植于“社會性”,它有很多名字,比如安全感、存在感、崇高性、責任感和愛。人類終究是“社會性動物”,我們需要在關系中感知自身,自我才能生長充實。
人類學等人文學科則錨定了這種“社會性”進行研究,并探索著與之相伴的“魔法”——關于“巫術”的敘事很能體現人類學的特色。當代人通常認為科學是進步的、開拓的,巫術是落后的、保守的。但是,在人類學看來,巫術是原始人的理性,也是現代人的迷信,科學與巫術這兩種思維并無高下之分,也不必然互相排斥。科學以一套可量化、可比較的邏輯統領著理性與判斷,巫術則應對著不可理喻的風險和不安。
在這一意義下,人類學站在AI的對面,但這并不是因為它反對計算邏輯,而是因為它試圖保留一個警醒的位置: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東西,或許決定著人類的生存品質,而那些無法被計算的東西——意義、期待、對自身價值的確認,才是文明的地基。但是,人類學以及其他人文學科在當下以及未來的位置,依然需要討論。
人類學,在“科學”與“巫術”之間
現代人在“科學(計算性)”與“巫術(人文性)”之間的真實處境究竟是什么樣的?劉琪在《看不見水的魚》中試圖給出一些回答。
科技確實許諾人們通往更平穩、安全、充滿選擇的世界,但現實恰恰相反:社會越發充滿風險,不同群體感受到了不同的震蕩。選擇看似豐富了,選擇時的無力感卻并未減少——我們被連根拔起,塞入一個工具化的、抽象的、懸浮世界之中。
與巫術世界所能給予的全面信仰不同,懸浮的現代世界沒有一套統一的、完整的、能讓所有人信服的意義系統。我們能夠追求的確定性,似乎只剩下即時的快樂,比如吃喝的滿足,或是將吃喝拍成美照發到社交媒體上,即虛榮心的滿足。
這讓人想起《千與千尋》里千尋的父母在無人餐廳中麻木地狼吞虎咽,或是《黑鏡》中,每個人都依賴其他人的“點贊”才能存活。即刻滿足的快樂,愈發加劇了本就自戀的現代人的自我聚焦,因而更徹底地失去了與世界產生聯結的“廣度”;同時,稍縱即逝的享樂體驗無法像種子一樣持續地在精神的土壤里生根,因此也無法提供支持我們繼續探索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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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與千尋》劇照。
現代人失去“廣度”與“深度”的原因可以歸于兩個方面:
其一,在被計算和工具性思維填滿的空間中,我們往往像千尋的父母一樣“主動地麻木”,在失去超越性的、重復的日常中喪失感知力。不論千尋如何強調隧道“很奇怪”“很害怕”“不喜歡”,他的父母完全忽視,因為他們正如我們,習慣于依賴經驗、推理和所謂的邏輯,卻從不過問它們來源和前提,也不關心它們的起源與終點。
其二,現代社會高度依賴抽象化的系統,而人又很難真正理解這些抽象符號的運作,更難以對它們產生情感鏈接。比如,大部分人理解股票時所想象的并不是金融體系或價值投資,而是類似于“財運好”“發橫財”這類有點“玄”的解釋。在日常語言中,我們在經歷無法解釋的挫敗后,比如今天有急事但是手機突然壞掉,會埋怨自己時運差,甚至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針對自己。“運氣不好”“RP差”“點兒背”……這些我們用來解釋不幸事件的方式,只是詞匯上不同于巫術時代的人們對世界的描述,現實中我們的很多行為模式依然是巫術化的;但是,理智上,我們又已不再相信巫術的存在。
當一個人既以“使用”的邏輯面對世界,又無法理解抽象符號的運作時,他就會同時陷入無意義感和無根基感。年輕人的“寺廟熱”“玄學熱”也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的:它們并非簡單的宗教信仰問題,而是在缺乏確定性和希望的物質環境中,年輕人在主動尋求一種充滿活力的回應,以這種看似“迷信”的方式,在心靈和精神層面尋找心安與寄托,從而獲得積極的心理暗示。
這類例子比比皆是。“刮刮樂”的火爆,以及各類購物狂歡節的火熱,同樣是人在面對無意義感和無根基感時的另一種反應。它們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卻能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人安全的刺激——奮不顧身地投入,開啟一個短暫的安全的迷狂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人們以一種代償的方式,暫時填補虛空感,遺忘根基。
總之,現代人的日常生活顯示了:巫術從未消失,它總是在以曲折的方式回歸。
人類學則要對這種隨時而變的巫術進行主動的梳理、提煉和凝結。在人類最恒久的主題——婚姻與愛情的拉扯中,巫術與科學的博弈早有呈現,不過,它在此更多地表現為秩序與動力之間的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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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與千尋》劇照。
婚姻是基于人類交配欲望而建立的制度:在任何一種文化中,對性關系的控制都是婚姻的主要功能,并受到法律和道德的維護。而愛情是一種近乎迷狂的狀態。正如吉登斯的《親密關系的變遷》中所寫:“激情之愛具有一種只存在于宗教迷狂中的魔性。”這種迷狂不斷賦予個體新鮮的感受,也時刻準備著讓個體違背自身利益,為愛戀對象做出犧牲。婚姻基于這種難以掌控的持續爆發的動力,卻又以秩序的方式,限制它的無限擴張。動力與秩序的戰爭從未停歇,婚姻制度的科學永遠也無法束縛激情的巫術。
婚姻源自愛情卻在管束著愛情,正如AI之于人類,它代表著極致的秩序性,致力于糾正偶然,納入正軌。但那些不可計算的瞬間,或許才是意義的潛能空間。人類學是“文化巫醫”,它以去工具性、去抽象性的方式促成文化間的相互照應,它不僅在觀察和記錄具體的巫術,也在比較巫術和科學間的關系,有時候,它也參與巫術的修改和創新。它不是要抵抗秩序,而在給予提醒:我們的文明動力源自模糊性和超越性,人類需要在秩序與動力之間,找到立足之地。
好的“人類學”
都是“反人類(中心)學”
那么,人類學如何反觀自身呢?當它從一種獵奇的凝視變為驚奇的理解,又從理解變成一門學科、一套方法、一種職業時,它是否也在用秩序扼殺自己本該謹慎對待的巫術性?一種有價值的人類學究竟是為了什么而存在的?
我認為,是為了“反人類(中心)”而存在,這里的“人類”,不是指作為物種或價值主體的人,而是指那個被我們自己當作“自然”的、不假思索的、習以為常的“人類經驗”,我們對AI的傲慢與駕馭感,和我們對AI的恐懼與無力感,都源自這種主體的自大。好的人類學恰恰要打破這種經驗,讓人看到:我們以為天經地義的生活,不過是無數種可能性中的一種。
更具體而言,人類學的一種可能性是,提供關于“遠方”的具象想象。但是這種“具象的遠方”可能將讀者導向一種麻木的獵奇,對另一種文化的消費。正如蘇珊·桑塔格在《關于他人的痛苦》中所揭示的,人們會帶著無風險的距離舒適地消費暴力奇觀。人類學可能也面臨同樣的陷阱。我們宣稱的“關懷”,是否只是把對方當作撫慰我們自身文明焦慮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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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他人的痛苦》
作者: [美] 蘇珊·桑塔格
譯者: 黃燦然
版本: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6年6月
人類學的另一種可能性是,給讀者呈現出人類學家的視角,包括人類學家如何與研究對象相處,如何在互動中調整自己的成見,而一切田野工作中的瑣碎和偶然又如何影響研究結果,對這些實踐的報告直觀地展現出一種對待陌生人的倫理態度。比如,奈吉爾·巴利(Nigel Barley)在《天真的人類學家》里,呈現出的一次次的與非洲喀麥隆多瓦悠人彼此震驚的狀態。他的記述,最開始可能只是作為“樂子”進入讀者的視野,但隨著閱讀的進行,我們在潛移默化中,或將對素未謀面的“那里”產生一種愉悅的、平視的親切感。
從讀者的角度看,一種好的人類學確實能重新燃起我們對尊重的思考和對愛的重視,但是這種“重燃”需要途經某種“陌生”。當我們遭遇“陌生”時,首先會條件反射般排斥,比如伴隨著巴利的視角,我們也同樣不明白多瓦悠人為什么總是說一兩句話就打住,直到他發現,在多瓦悠人的對話禮儀中“不打斷他人”并非禮貌,多瓦悠人的對話模式更像是丟球游戲,彼此需要不斷地接受對方語言和肢體的肯定,才會繼續說下去。
當讀者閱讀至此,也會產生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這種詫異帶來了反思的裂口,劃出了我們自身的邊界。我們由此意識到所有習以為常的“自然”都是“文化”的,也即都是偶然的——這個世界的價值排序并不存在唯一的“正確答案”,任何一種文明都是在文化與自然的無數次偶遇中蛻變為時間的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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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人類學家》
作者: [英] 奈吉爾·巴利
譯者: 何穎怡
版本: 理想國|北京日報出版社 2025年8月
但是,當彼此意識到我們都是“偶然的存在”,反而能產生一種超越文化差異的共情:你和我不同,我們可能同樣的狂妄,都在各自的偶然性中努力尋找意義,并將這種意義視作普遍的必然。與此同時,我們也能從偶然性中理解某種貫通之“愛”,它基于“我不完全理解你,但我愿意面對這種不理解”的坦誠,這種關懷可能讓我們遭遇創傷,但也必然讓我們刷新有關根本價值的默認設置。
從作者的角度看,人類學可能并不存在某種能夠被明確規則化的“規范”,而更可能是一種“典范”。或者說,如果存在什么規范,那也是作者的自我要求,比如時刻保持坦誠的好奇,它不能淪落為一種自我感動。
坦誠的、好奇的人類學家不可能是一個徹底的“旁觀者”,他們不會允許自己的觀察淪為一種俯視和偷窺——消費而非看見差異,且無意于回應。回應也不是在倡導一種啟蒙,如果我們承認,任何一種“看”都是介入,那么在明確這一“介入”的前提下傳達:我愿意了解你,是因為我們或許一樣,在意義和理解之間掙扎,歡迎你也走進我的掙扎。這樣看來,人類學的本質更像是在“好奇”、“回應”甚至“邀請”之間波動。
人類學的魅力或許正在于:它允許我們的自我解構和建構同時進行,在行動中真誠地追問和回答,哪怕答案注定是臨時的、不完整的、流動的。它站在AI所代表的那種“永恒的、閉合的、可計算的世界觀”的對面,反對把“人類”當作一個已經完成的對象看待。只要人類期待被震驚、還好奇自身的邊界、還尊重偶然性與模糊性,我們就會需要人類學。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陳明哲;編輯:走走;校對:劉軍。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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