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期的賈寶玉究竟養尊處優到什么程度?一次不起眼的小解便道出了其中奧秘!
乾隆三十年的一個清晨,京城的貴宅里已燈火通明。天色尚未透亮,仆婦們端著熱水穿梭,銅壺撞擊聲在廊下回響,像是給這座府第的少主奏響起床曲。這樣的“晨鐘暮鼓”,在榮國府里日復一日,誰也不以為奇。
輪到賈寶玉時,院里早站了七八個丫鬟婆子。先是紫鵑捧來漱盂,緊跟著又有小丫頭端上初煨的雪梨湯。寶玉掀開錦被,一只金絲滾邊的貂皮褂子已經舉到跟前,他懶洋洋地伸出手臂,仿佛這就是世間最自然不過的禮節。麝月彎腰為他理袖,秋紋則貼身侍候梳發,動作嫻熟得像一場排練已久的戲。
別家少年被長輩督促背書識字,寶玉卻有自己的一套“課程表”。塾師在正廳候了小半個時辰,終于忍不住遣人來請,他甩了甩手里的香囊,“叫他再等,詩只念給懂的人聽,不懂的聽了也是白費。”一句輕飄飄的指令,便讓門外的家人戰戰兢兢退下。若是旁人敢這般怠慢師長,家法伺候早已無可避免,可在榮國府,寶玉的任性像一樁無傷大雅的趣事,連賈母都常說“我的好孫子天生是仙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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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里,侍奉寶玉的內眷加起來不下十來位,各司其職:有人專管茶點,有人專司衣履,有人負責焚香焚湯。即便他只靜坐石榴樹下看一本舊詩抄,也要有丫頭撐傘遮光;風起時,婆子又忙著替他掖好衣襟。賈政偶爾走過,看見這一幕只皺皺眉,不便當場訓斥,轉頭卻要叫賴大取來家譜,默念幾句“先祖勤儉”,然后又無可奈何地放下。
府內一旦有宴集,寶玉的位置永遠靠著賈母右首。他往往不安分,一會兒替史湘云添酒,一會兒把自己碟里的燕窩挾給林妹妹。黛玉托腮瞪他,他卻悄聲笑道:“你多吃一口,我才安心。”席間婆子欲訓他規矩,剛湊近就被他一句“老太太瞧著呢,你可別丟臉”堵了回去。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賈母打個圓場:“小孩子家,圖個心直口快,如此甚好。”一句話,所有責怪頓時冰消。
這般寵溺并非空穴來風。賈元春在宮中得封賢德妃,皇恩隆厚,榮國府門口每日排著候見的人。錦緞綾羅像江水一般源源不斷地灌進府庫,就連遠在金陵的薛家都羨得直嘆氣。也正因這道天家護符,寶玉的錦衣玉食顯得理直氣壯。可宮里的風向說變就變,若干年后,元春一封傳召遲遲不來,貴妃的轎子再沒回到這個庭院,太妃口中的“省親日”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府里管家掂量著賬冊,忽發現每月支出的燈油錢都開始捉襟見肘,才恍覺盛景有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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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卻仿佛早就嗅到了氣息。他常對襲人低聲說:“這些笙歌宴樂,不過一場空。”襲人不敢接話,唯有輕輕點頭。寶玉認定金銀富貴如過眼云煙,卻又攬著黛玉悄悄囑咐:“既是虛幻,你我且把眼前的花兒護住,不讓它被霜打壞。”叛逆與溫情在他身上交錯,從不涇渭分明。
清代禮制講究“內外有別”,男人凌駕女人之上,可寶玉偏要反其道而行。他出門時,總與諸姐妹并肩而行,從不肯走在最前。一次春游,賈探春怕人議論,想讓他落后幾步,他搖頭:“今兒有杏花開,少爺不如姑娘對得起春色。”眾人都笑,探春卻先紅了臉。正是這樣的執拗,讓他在女兒們心中多了幾分溫潤,也埋下了沖撞族規的伏筆。
養尊處優并非只看花開風月。府中每月給寶玉置辦文房,端硯要端溪的老坑,筆必取徽州上品松煙,墨則由江南名家親制;可是他往往寫了幾句詩便扔在石桌上,隨風吹落池中。王夫人聞訊嘆息:“倒不如省些錢修家廟。”寶玉在窗后聽得明白,仍故作不知,步履輕快地向薔薇架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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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茶涼了,再來一盞?”麝月輕聲問。他擺手:“不喝了,省些給老太太潤喉。”隨口一句,卻讓小丫鬟激動得直躬身。這樣的體貼,府里多的是人念叨,可真正懂他的苦悶者寥寥。日落時分,他把玩手中通靈寶玉,自語:“若無這塊石頭,我能否像莊子那樣,攜一卷《離騷》浪游天下?”夜風無聲,寶玉在斗帳里翻來覆去,似乎在追問自己,也追問這個大院的命運。
隨著京中風聲愈緊,門前來往的轎子逐日稀少。先是榮國府的燈盞換了粗蠟,后是廚房里改了菜譜,續香的沉檀也給換成了熏草。賈政整宿不歸,賈母卻依舊笑吟吟,“好日子多著呢”,只在無人處長吁一聲。寶玉看得分明,卻不多言。他更頻繁地往大觀園跑,陪眾姊妹寫詩填詞,一連寫下《桃花行》《枉凝眉》,把心里難言的預感化作句子,仿佛用文字壘一道堤,抵擋即將涌來的洪水。
府中老媽媽們常議論:“咱們二爺怪是怪,倒也有情有義。”有人嗤笑:“有情有義頂什么用?這家業才是根本。”話音未落,就被上頭呵斥息聲。財富與情感,哪一個更重?在賈府的天平上,向來只有金銀莊票說了算。
一年冬底,宮里賜來的御寒綢緞遲遲未到,賬房卻拿出一筆匪夷所思的支出——那是前月給寶玉添置的御賜白狐裘。眾人皆知這竟是賈母親自點頭的賞賜,誰也不敢多言。賈政握賬本的手抖了抖,終是放下,口中嘆了句:“兒孫自有兒孫福吧。”他并未忘記責問寶玉,只是在書房靜坐到更鼓三下才起身。
外面的雪落了一院,寶玉擁著狐裘,推窗望向深邃夜色。那雪光映在他眼中,像極了玉石內的冰痕,明亮卻微裂。他忽而輕聲念道:“浮生著甚苦爭忙,萬事盡付一笑中。”聲音淡得像風,只有湊得最近的襲人聽見。她輕輕應了一聲:“爺且歇息吧,夜寒。”寶玉回首,笑意轉瞬即逝,“若府里燈火有一日都熄了,你可還肯陪我?”襲人怔住,只道:“只要爺愿意,奴婢跟著便是。”
賈府高墻外,京城的夜燈依舊灼亮。可誰都知道,再高的門樓,也擋不住時代的陰風;再厚的金磚,也經不起歲月褪色。寶玉的狐裘很暖,大觀園卻在悄悄失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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