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受存儲芯片價格飆升影響,新手機售價普遍上漲,意外引爆了廢舊手機回收熱潮。部分機型回收價增長數倍,曾經積灰的“電子垃圾”搖身一變,成了搶手的“賽博黃金”。據相關數據顯示,我國廢舊手機閑置總量高達60億部,潛藏價值超過6000億元。
然而,長期以來,通過正規渠道回收的手機比例僅為10%。
消費者普遍擔憂隱私泄露,即便手動刪除數據,仍存在被技術恢復的風險。
此外,回收渠道不暢、行業標準不統一等痛點,也制約著市場發展。
面對這一困局,中國循環經濟領域的“國家隊”——中國資源循環集團正在積極探索。
2025年1月,其手機安全回收處置示范項目試運行。
用戶通過“芯碎無憂”小程序下單,手機便被安全運至處置基地,在保密車間完成拆解、破碎和熔煉,全程可視化、可溯源。
這一模式打通了回收、拆解、熔煉的一體化鏈條,貴金屬回收率可達99%以上。
在“國家隊”帶動下,華為、聯想、愛回收等20家企業共同發起“廢舊手機循環利用伙伴計劃”,從標準制定、技術創新等多方協同發力。
種種跡象表明,從“抽屜機”到城市礦產,似乎,這關于資源安全的深刻變革正在發生。
但確實如此嗎?今天我們來聊聊這個話題。
1.為什么正規軍打不過游擊隊
西班牙巴塞羅那郊外,ACS Recycling的首席執行官岡薩雷斯站在堆滿廢棄電器的廠房里,說了一句讓整個行業都沉默的話:“我們與廢品商作斗爭,而且我們正在輸掉這場戰爭。”
為什么?因為電子垃圾回收的經濟模型在崩塌。
在歐盟,一家獲得WEEELABEX認證的正規回收設施,每年僅維持合規資質的直接成本就高達34000歐元。這筆錢花在了環境監測設備上,花在了工人安全防護上,花在了廢氣廢水處理系統上,花在了隨時準備迎接突擊檢查的管理體系上。
如果一個回收商選擇走正規路線,那就意味著它必須在設備折舊、人力培訓、環境保險等方面持續投入,而這些投入,在電子垃圾的定價權爭奪戰中,全部構成了競爭劣勢。
街對面的非正規經營者不需要這些。
他們可以在露天場地操作,可以用最原始的方式拆解,可以把有毒廢水直接排入土壤,可以雇傭沒有社會保障的臨時工。
他們的成本結構如此之低,以至于可以向廢棄物持有者支付更高的現金回報。
在西班牙的廢品市場上,一臺廢舊服務器主板,正規商報價10歐元,灰色渠道可以報到15歐元甚至更高。
高價值物料自然流向出價更高的一方。
正規回收廠收到的,是被挑選過兩三輪之后的殘渣,是含金量最低的電路板,是已經被拆走了核心芯片的空殼。
這些物料在先進處理線上能回收出來的價值,經常低于運行這些設備的電費和維護成本。一個設計處理能力每年兩萬噸的工廠,實際只能收到六到八千噸合格原料,產能利用率長期在盈虧平衡線以下掙扎。
這種現象有個經濟學上的術語,叫做“逆向選擇”。
在信息不對稱的市場里,劣質參與者因為成本優勢反而能夠出更高的價格收購商品,優質參與者被逐步擠出市場。
當電子垃圾的回收變成一場價格競賽,遵守規則本身就成了一種商業上的自我懲罰。
歐盟對此并非不知情。
各國環境執法機構定期開展專項整治,關閉非法拆解窩點,但效果始終有限。
一個非法窩點被取締,用不了兩周,設備和人手就會在另一個地點重新運轉。背后的驅動力不是某個犯罪集團的頑固,而是原材料價格與合規成本之間存在的套利空間,只要這個價差存在,監管就像在打永遠打不完的地鼠游戲。
而且,電子垃圾中含有的貴金屬和戰略礦物,它們的市場價格是全球統一的。
正規回收商的成本是地方性的,受到當地勞動力法規、環保標準、能源價格的影響;而非正規經營者的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兩個群體在同一個全球商品市場上爭奪原料,競爭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寫在了成本曲線的交叉點上。
這是循環經濟最大的問題之一。
我們把廢棄物處理完全交給市場機制,可市場天然會自動選擇成本最低的路徑,而環境成本和社會成本恰恰是正規渠道最沉重的負擔。
想要循環真正“循環”起來,靠的不是道德呼吁,而必須改變讓守規矩的人吃虧的游戲規則。
2.金屬的價格決定了回收的命運
電子垃圾處理的下游環節,有著更殘酷的邏輯。
在ACS Recycling的流程中,拆解出來的印刷電路板會送往專業的金屬精煉廠,這些精煉廠往往隸屬于傳統的礦業集團。
它們的高溫熔煉爐既能處理原生礦石,也能處理廢舊電子元件,但后者的命運完全取決于一個變量,那就是倫敦金屬交易所的實時報價。
岡薩雷斯在接受采訪時說:“當鈷的價格高時,值得從廢料中提取鈷;當鈷的價格不高的時候,就不值得。”
其意思是回收技術的應用,不取決于技術是否可行,不取決于環境是否有益,甚至不取決于資源是否稀缺,而只取決于當前市場價格能否覆蓋提取過程的邊際成本。
一部廢舊智能手機含有大約四十種金屬元素,包括金、銀、銅、鈀、鈷、鋰以及多種稀土。在理想化的循環經濟敘事中,城市礦山應該替代自然礦山,廢舊電子產品就是躺在抽屜里的高品位礦石。
但在金屬交易員面前的屏幕上,這些元素的身份只有一個,就是商品,它們的價值被簡化為每噸多少美元的數字,而且這個數字每天都在波動。
鈷在2023年初的價格是每噸約3.5萬美元,到年底跌到了2.8萬美元。在價格低點時期,精煉廠把含鈷的廢電池材料堆在倉庫里或者直接轉給下游處理商,根本不會啟動提取流程。
鋰的情況更糟,碳酸鋰價格在2022年11月觸及每噸近60萬元人民幣的巔峰后,一年內暴跌超過80%。
在高點時期建成的鋰回收產線,到了低點時期紛紛停機或者改做其他業務。
這不是哪一家企業的經營失誤,是整個回收行業的商業模式就建立在不可預測的大宗商品價格之上。
這種對價格的極度依賴,暴露了一個矛盾,物質的使用價值和它的交換價值之間出現了脫鉤。鈷還是那個鈷,它的物理化學屬性沒有變,它在電池正極材料中的功能沒有變,它對清潔能源轉型的重要性沒有變。
可是,如果市場價格跌破某個臨界點,這種真實的、客觀存在的社會需求就變得“無法被滿足”,因為在資本主義生產體系里,只有能帶來利潤的需求才算有效需求。
原生礦業也受價格波動影響,但礦山的應對手段比回收商多得多。
礦山可以調節開采品位,行情好時采富礦,行情差時采貧礦維持運轉;可以拉長投資周期,等價格回升再推進擴建項目;可以獲得政府在就業和稅收壓力下給予的各種隱性補貼。
而回收商面對的是已經拆解完畢的廢料堆,是每天產生倉儲費用的中間物料,是不處理就要面臨環保處罰的產廢企業。
它們既等不起,也調不了品位,只能被動接受價格波動帶來的全部沖擊。
這就是為什么在當前的全球電子廢棄物處理量中,真正被完整回收的金屬種類其實非常有限。黃金和鈀金因為單價足夠高,幾乎在任何市況下都有回收價值;銅和銀次之;而大量的鋰、鈷、稀土、銦、鎵等被廣泛認為具有戰略意義的關鍵礦產,它們的回收率在全球范圍內依然極低。
不是技術做不到,是賬算不過來。
這個問題不可能通過等待技術進步來解決。
回收技術再成熟,也需要消耗電力、化學試劑和人力工時,這些成本是剛性的。
只要全球金屬價格繼續由期貨市場的資本博弈主導,只要回收商沒有與價格波動相抗衡的緩沖機制,那么“城市采礦”就永遠停留在采礦學課本的標題上,卻無法真正成為資源安全的可靠支柱。
3.綠色壁壘的尷尬悖論
歐盟在最近幾年密集出臺了限制電子廢棄物出口的法規,最新的版本禁止向非經合組織國家出口幾乎所有類別的電子垃圾。
立法者的意圖很明顯,意在阻止發達國家把污染轉嫁給發展中國家,同時把有價值的二次資源留在歐洲境內,以增強關鍵原材料的供應安全。
但法案在執行層面撞上了一堵意想不到的墻。
岡薩雷斯用一線回收商的普遍反應:“如果不在本地制造,沒人會消耗這些材料。”
這是整個歐洲循環經濟戰略的結構性缺陷。
在過去的三十年里,歐洲經歷了大規模的去工業化進程。印刷電路板制造、消費電子裝配、基礎金屬加工等高耗能的制造業環節,早已轉移到了東亞和東南亞。
留在歐洲的是設計中心、品牌總部、研發實驗室和高端服務業。
這意味著,當廢舊電子產品被拆解成銅粉、鋁錠、貴金屬精礦時,這些原材料的消費者不在歐洲境內。
一家荷蘭回收商從廢料中提取出純度99%的再生銅,它最自然的客戶是制造銅箔的工廠,而銅箔是印刷電路板的基材。但在歐洲本土,銅箔制造商的產能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它必須把這批銅賣給誰?如果賣給亞洲客戶,出口純銅本身不受限制,但運輸成本、時間成本和貿易條款的復雜性使得交易吸引力大打折扣。
如果賣給歐洲僅存的幾家次級加工商,對方給出的價格往往比國際市場低一大截,因為人家知道你沒有太多選擇。
這就形成了一個荒誕的局面,立法要求把資源留在歐洲,但歐洲沒有足夠的需求來消化這些資源。回收商產出的銅、鋁、貴金屬,要么堆在倉庫里等待價格回升,要么以更低的價格被迫出手,利潤率被壓到幾乎看不見的薄度。
再者說了,貿易禁令還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
在過去,非正規回收網絡收集的高價值廢料最終會有相當一部分流向出口渠道,進入亞洲的再生金屬產業鏈。現在出口被堵住了,這些非正規渠道并沒有消失,而是轉向了更隱蔽的運輸路徑,造假申報為二手商品,或者通過中轉國繞開禁令。
執法的難度比以前更大,影子經濟的規模反而可能因為禁令而變得更加難以追蹤。
那些被禁令擋在歐洲境內的廢舊電子產品,一部分確實進入了正規處理體系,但還有更大一部分被囤積、被遺棄,或者通過更加不可控的路徑悄悄流向海外。
一種政策的出臺,如果只考慮目標設定而不考慮整個產業鏈條的承接能力,那它產生的實際效果可能背離初衷。
所以,循環經濟不能只循環半圈。
你把回收端建得再完善,把出口管得再嚴格,如果消費端——即制造業——不在同一個經濟體系里,那么資源的閉合回路就是斷裂的。
綠色壁壘保護不了不存在的制造能力,反而會把回收商卡在兩頭不靠岸的尷尬境地。
4.被扔掉的手機和被燒掉的電路板
在加納的阿格博格布洛希,數萬名工人從事著與地球另一端西班牙薩瓦德爾市ACS Recycling工廠性質相同的工作——從廢舊電子產品中分離有價值的材料。
區別在于,阿格博格布洛希的工人使用的是明火、石錘和徒手拆解,處理過程釋放的煙霧中含有二惡英、呋喃和重金屬粉塵,周邊社區的癌癥發病率和新生兒畸形率顯著高于其他地區。
這些廢料中的相當一部分,就來自建立了嚴格回收體系的歐洲。
它們被標注為“二手商品”或“捐贈物資”裝在集裝箱里運抵西非港口,卸貨后被直接送進焚燒場。法律禁止這樣做,但集裝箱到達目的港之后的海關監管和執行能力,與布魯塞爾立法機構的意圖之間,存在著一道管理真空的巨大裂縫。
為什么會存在這種貿易?
不僅僅在于不法商販的逐利本能,還在于全球價值鏈的價格信號傳遞機制。
當歐洲的正規回收商因為成本高昂而無法消化某些品類的廢料時,必然有人愿意以更低的標準來接手。
這個“有人”,往往就是生活在極端貧困線附近、缺乏任何社會保障和發展機會的人群。
他們難道不知道明火焚燒電纜會傷害自己的健康嗎?大多知道。但當一個家庭每天的收入取決于能剝出多少銅時,長期健康風險屬于一種無力支付的奢侈品。
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最底層邏輯就是這樣,窮人不僅在經濟上被剝削,他們的生命和健康也在全球廢棄物交易的定價過程中被賦予了更低的價值。
歐盟禁止出口電子垃圾到非經合組織國家,是一種道德上的必要之舉,不過,這項政策缺少一個配套方案,既然停止了廢料的流動,那是否應該對曾經依賴這條廢料產業鏈求生的社區提供替代性補償?是否應該資助當地建立安全規范的回收設施?是否應該承認,發達國家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里將環境成本外部化給全球南方,這本身構成了一種需要清算的歷史債務?
目前,這些問題的答案是沉默的。
禁令出臺,集裝箱航線改道,歐洲國內的道德焦慮得到了緩解,但加納的海岸線上,煙囪依然在冒煙,只是貨物的來源地換成了監管更松的其他國家。
那么,中國呢?中國目前是全球最大的電子產品生產國和消費國,廢舊手機閑置總量已經達到六十億部。行業數據測算出的潛藏價值超過六千億元人民幣,但通過正規渠道回收的比例至今只有百分之十上下。
絕大多數舊手機躺在抽屜里吃灰,因為機主擔心隱私泄露,因為不知道哪里有可靠的回收入口,因為回收價格缺乏透明度。
信息安全擔憂確實是阻止回收率提升的關鍵障礙。
手機里存的不僅僅是照片和聊天記錄,還有綁定的銀行卡、身份驗證的短信、各種平臺的登錄憑證。即便是手動恢復了出廠設置,在專業的數據恢復工具面前也未必安全。
這種擔憂是真實且理性的,不是靠幾句“請放心回收”的宣傳口號就能消解。
但這些數據恐懼的背后,是否也有更深層的原因?為什么正規回收行業長期以來沒能建立一套讓公眾信服的數據銷毀流程?為什么直到最近才有像中國資源循環集團這樣的企業開始提供全流程可監控的安全回收服務?
本質上,是因為在一個以盈利為導向的市場里,建立安全體系需要額外成本,而這部分成本在以往的定價競爭中沒有得到體現。
消費者需要安全感,過去沒有人為這份安全感買單。
破解這些困局所需的,不止是技術升級,我認為,還需要一個國家層級的、帶有公共服務性質的基礎設施來承擔數據安全銷毀的信任背書;需要將回收網絡作為公共產品來建設,而不是完全交給市場自發形成;需要重新評估“價值”這個概念,承認那些在市場價格上不劃算、但在資源安全和環境保護上至關重要的回收行為,屬于公共財政應該覆蓋的領域。
中國資環集團的成立,可以被視為這種思路轉向的一個信號。
它以“國家隊”的身份進入手機回收市場,提供從收件、運輸、拆解到熔煉的全鏈條安全服務,并且全程可視化。
這種模式把信任成本內化到了國有資本的職能里,不再靠單個回收企業的商業信譽來爭取用戶。手機可以放心交出去,不是因為哪個回收商更會打廣告,而是因為背后的體系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約束。
這個路徑,恰好與全球電子廢棄物治理中缺失的那塊拼圖形成對照。
市場無法完成循環時,公共力量就必須介入,價格信號不足以激發正確的環境行為時,財政投入就必須出現,發達國家的貿易禁令切斷了全球南方的廢料經濟時,補償和援助就應該是連帶義務。否則,我們所有的環保政策,就只是在地球的正面張貼標語,在地球的背面繼續排放。
電子垃圾問題的最終解決,不會來自某一種神奇的回收技術,也不會來自某一個天才的商業模式。它要求重新認識廢棄物,不是作為等待處理的麻煩,也不是作為待價而沽的商品,而是作為工業文明必須承擔的物質責任。
這個責任,從礦產資源被開采出來的那一天就已經產生了,只不過被我們長達一個世紀的線性生產模式不斷地推遲和轉移。
現在,它堆積在所有地方,在非洲的海灘上,在歐洲的倉庫里,在中國消費者的抽屜中,也在每一次技術升級帶來的換機潮里。
正視它,意味著承認沒有免費的消費,也沒有可以無限外包的垃圾。
本文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2026 東針商略 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形式的轉載或使用。
*本文基于公開資料分析推測,純屬個人觀點,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決策或投資建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