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同治二年二月,也就是1863年那會兒,浙江這片地界上的戰事,忽然變得讓人摸不著頭腦,透著一股子怪勁兒。
咱們往前倒一倒,左宗棠那時候的日子可是真難熬。
從上一年的七月起,他領著楚軍那幫弟兄,在龍游、蘭溪還有湯溪這幾個地方死磕,那是真拿命在填。
結果呢?
光是一個龍游,近千號弟兄就這么沒了;到了湯溪更慘,連副將何萬華都折在了陣地上,還賠進去三百多號人馬。
這仗打得左宗棠是滿頭包,心里那叫一個堵。
對面的太平軍防線簡直是銅墻鐵壁,那是侍王李世賢擺下的“犄角爪牙”陣勢,硬得很。
誰成想,到了二月二十七,老天爺像是突然變了臉,局勢來了個驚天大逆轉。
守湯溪的那個彭禹蘭,心理防線崩了,偷偷摸摸舉了白旗,為了納投名狀,還把李尚揚這八個太平軍的高級將領捆成了粽子,直接送到了清軍大營。
這事一出,簡直就是多米諾骨牌倒了第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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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的功夫,龍游和蘭溪的守兵跑得精光,就連金華這種戰略要地,人家也是說不要就不要了。
左宗棠這邊一看機會來了,大軍壓上,那叫一個順風順水,義烏、諸暨、桐廬跟下餃子似的,一個個被拿下,前鋒部隊直接把刀架到了杭州和富陽的脖子上。
另一頭,寧波那邊也沒閑著,英法雇傭軍拿下了紹興。
這么一來,浙江省會杭州,實際上已經被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死胡同。
這會兒,擺在左宗棠眼皮子底下的,那可是一塊肥得流油的大肉:趁著這股熱乎勁,全軍壓上去,把杭州這顆大桃子摘下來。
當時大伙兒心里都這么想。
打了這么久苦仗,眼瞅著勝利就在手邊,換成誰,這會兒都得紅著眼珠子沖上去咬一口。
可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左宗棠發了一道命令,讓底下人都傻了眼。
他給前線發的文書里,黑紙白字寫得明明白白,意思大致是:誰也別惦記著打省城的功勞,誰要是敢腦子一熱往前沖,忘了大局,我就辦了誰。
翻譯過來就是:都給我把心放到肚子里,別瞅著杭州流口水,誰敢冒進,就是不顧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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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光按住了主力不讓動杭州,還反手來了一招“倒車”:把剛升了浙江按察使的心腹大將劉典,硬生生從前線給拽了回來,讓他回駐到嚴州(也就是現在的建德)去蹲著。
大伙兒就納悶了,左宗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這事兒啊,還得把目光拉高,看看當時江南整個戰場的這盤大棋局。
一般人看打仗,眼睛就盯著那一畝三分地,看見杭州空了就想鉆空子。
可左宗棠不一樣,他盯著的是長江以南所有的動靜。
那會兒,浙江地界上的太平軍雖說是在退,可主力還在,沒傷筋動骨,大多都縮在杭州、嘉興、湖州那一帶。
更讓人頭疼的是,隔壁江蘇那邊也亂成了一鍋粥。
李鴻章的淮軍和曾國荃的湘軍,正像兩把鉗子一樣,拼命擠兌江蘇的太平軍。
左宗棠心里的算盤珠子是這么撥弄的:
若是江蘇那幫太平軍扛不住了,往哪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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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就兩條:要么竄進皖南山區,要么趁亂直接去捅江西的窩子。
要是這當口,左宗棠把手里的牌全梭哈在杭州城下,一旦戰事陷入泥潭(杭州城墻厚實,大概率不好啃),他的屁股后面——也就是嚴州、衢州這條線,那就是敞開的大門。
真到了那一步,流竄過來的太平軍要是從背后捅一刀,或者把他運糧的道兒給斷了,那就不光是拿不拿得下杭州的事兒了,搞不好楚軍得全軍覆沒,連個渣都不剩。
這么一看,他不碰杭州,不是膽子小,是為了把整盤棋給走活了。
把劉典調回嚴州,就是為了讓他當個守門員,看住后路,隨時準備去皖南救火;至于進攻的活兒,他交給了布政使蔣益澧和康國器,目標也不是杭州城,而是杭州的大門臉——富陽。
后來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左宗棠這步棋,走得那是神準。
就在蔣益澧領著人馬直撲富陽的時候,原本看著像軟腳蝦一樣的太平軍,突然間像是打了雞血,爆發出了嚇人的戰斗力。
這回可不是之前那種“不流血就贏”的好事了。
同年四月,太平天國的聽王陳炳文、康王汪海洋帶著援兵殺到了。
這幫人可不是來舉白旗的,那是來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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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兵分兩路,一路堵在富陽城外的新橋,另一路直接去抄楚軍的后路新城。
瞧瞧,左宗棠之前擔心的“被人抄后路”,雖說不是從江蘇過來的,但太平軍這反撲的套路,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這場仗打得有多慘?
汪海洋那也是個狠角色,親自帶隊沖鋒。
楚軍這邊的猛將熊建益、王宗元、劉立號,先后倒在了血泊里。
別小看這幾個名字,在史書上也就是幾個字,可在當時,那都是楚軍大營里響當當的人物。
一仗折了三根臺柱子,足見太平軍這回反撲有多兇。
試想一下,要是當初左宗棠沒留個心眼,而是全軍壓上去啃杭州那塊硬骨頭,現在面對這波兇猛的反撲,估計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話雖這么說,富陽這仗還是打成了爛泥潭。
蔣益澧那邊雖說有湘軍水師幫忙,一把火燒了太平軍幾百條戰船,可在陸地上,人家太平軍死守不出,楚軍從四月啃到七月,富陽城愣是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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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又到了考驗決策的關鍵時刻。
硬攻是攻不動了,死傷太多,這棋怎么走?
左宗棠可沒有那種“拿人命填坑”的死腦筋。
他心里清楚,現在的仗打法變了。
人家躲在工事里守,你光靠血肉之軀往上撞,效率低不說,還能把士氣給撞沒了。
到了七月,他拍板做了個決定:請“外援”。
他把康國器的粵軍調來了,更絕的是,把法國軍官德克碑指揮的“常捷軍”也給拉來了。
這支隊伍可不一般,手里拿的是洋槍洋炮,那是受過正兒八經西式訓練的。
左宗棠用他們,就是要用武器裝備的代差,來砸開這個死局。
八月七號,總攻的號角吹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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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場面,徹底讓人見識了什么叫“降維打擊”。
德克碑指揮的常捷軍,壓根就不像傳統清軍那樣一窩蜂地沖,而是架起槍炮,圍著打,從下午一點一直轟到下午五點。
整整四個鐘頭,炮聲就沒停過,排槍也沒斷過。
到了晚上,蔣益澧分兵配合,又是通宵達旦地轟。
這才叫真正的火力覆蓋。
熬到八號天亮,太平軍在城外的防線終究是被撕開了。
早就殺紅了眼的雇傭軍,一個個爭先恐后往上沖,一口氣拿下了城外的大堡壘。
守在那兒的太平軍雖然硬氣,但在這種不講理的火力面前,最后也只能被圍殺干凈。
堡壘一丟,壕溝被填平,富陽縣城這顆釘子,總算是被拔了出來。
現在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從同治二年初的大好形勢,到最后拿下富陽,中間整整耗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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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左宗棠看起來是“磨蹭”了。
要是在二月份彭禹蘭投降那會兒,他腦子一熱直接撲向杭州,沒準一個月就能兵臨城下。
可代價呢?
代價可能是后路被汪海洋給切了,可能是被陳炳文給包了餃子,也可能像之前的龍游之戰那樣,在堅固的城墻底下把家底拼光,最后被江蘇竄過來的太平軍主力一鍋端。
左宗棠之所以能成晚清的中興名臣,靠的從來不是那一兩場看著痛快的大勝仗,而是這種在巨大的誘惑面前,能把剎車踩死的本事。
他那道“別貪圖打省城之功”的命令,其實肚子里藏著三層算計:
第一層是戰術賬:杭州城墻太硬,富陽不拿下來,杭州就是個死局,不能拿牙去啃。
第二層是戰略賬:浙江這地兒不是孤立的,得盯著江蘇太平軍的腿往哪邁,必須把劉典摁在嚴州這個“棋眼”上,防止全盤崩盤。
第三層是人心賬:部隊剛打了幾個順風仗,當官的容易飄。
這會兒潑盆冷水,讓他們知道這仗沒那么好打,反倒能避免后來富陽苦戰時的心理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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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陽拿下來了,通往杭州的大門才算是真正敞開了。
而且是以一種前門架著重炮、后路穩如泰山的姿態敞開的。
歷史往往就是這么個理兒,最快的路,通常都不是直線。
那個在地圖上看著最“繞遠”、最“磨嘰”的選擇,最后證明,恰恰是一條死人最少、贏面最大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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