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原載于2026年6月8日《人民日報》20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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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葉與恩
姜圣瑜
寫了18年信,寄了18年的錢,如果用一個字來概括,《給阿嬤的情書》到底講了什么?
這個字,也許就是“恩”。恩,是比愛、比情更深沉的倫理邏輯,長在中國人的基因里幾千年。
電影里藏著一條隱秘的名字線索。鄭木生、謝南枝、葉淑柔——木、枝、葉。樹與葉的聯系,靠的是枝。木生如樹,遠赴南洋,是漂泊的根;淑柔如葉,守在潮汕故土,在歲月里慢慢老去;而南枝,則是那根傳遞養分、長在南洋的枝。
“枝”的角色,遠比“傳遞”更重要。木生去世后,南枝燒掉了即將寄出的訃告,做了一個決定:以木生的名義,繼續寫信、寄錢。她靠擺小食攤、開小吃店,從牙縫里一點一點攢錢,一筆一筆寄回潮汕,18年間從未間斷。
南枝為什么要這么做?最初的動機也許是“報恩”——木生救過她父親,替她家打傷縱火犯而入獄,這是救命之恩。后來,這份“恩”得到了進一步的升華——不僅僅是“還債”,還有對淑柔和孩子們的心疼。“恩”字的奇妙之處就在這里:當你真正去還一份恩時,還著還著,就從債務變成了善意,從義務變成了選擇,從“不得不做”變成了“我想這么做”。
“恩”是種子。木生種下的那顆種子,在南枝心里長成了自己的大樹。
“恩”是中華文化獨特的倫理基因。知恩圖報,是中國人代代相傳的樸素信念。正是這種信念,造就了謝南枝的執念。她不欠淑柔什么,但她覺得,“應該”讓那個遠方的女人繼續有信可收,有錢可用,有希望可活。這不是道德律令,不是宗教戒律,而是一種刻進基因里的本能:人家幫過我,我就要幫回去。
電影結尾,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終于相見。南枝已經患上阿爾茨海默病,什么都忘了,卻問出一句:“我上次寄的咸豬肉,你有收到嗎?好吃,我就再寄。”她忘了全世界,卻沒忘記給淑柔寄過東西。18年的書信往來,早已把這份“恩”刻進了記憶的最深處。
這部電影的緣起是“僑批”——海外華僑寄回家鄉的家書與匯款憑證的合稱。2013年,“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記憶名錄》。僑批,承載著一個家庭的生存、一個時代的離散、一個民族的鄉愁。
那些在海外的丈夫寫給妻子的僑批中,很難見到“愛”字,也很少有“情”字,卻有一種更重的東西——丈夫對妻子的“虧欠感”,以及由此生發的“敬佩”。這正是“恩”文化的精髓:最動人的不是“我愛你”,而是“我念你”和“我記得”。
從“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古訓,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吟唱;從一封封漂洋過海的僑批,到一代代人刻進基因里的“記得”,這是中國人的“恩”,它從來不是一筆冰冷的賬,而是一條溫暖的河。它讓陌生人變得親近,讓離散者有所依靠,讓孤獨者有所寄托。它是中華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密碼之一。
中國共產黨人最懂得這份“恩”的重量。“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一切權力來自人民,所做的一切為了人民。因為人民有天高地厚之恩——對這份“恩”,要用自始至終的忠誠去回報。
我們這個時代,太需要“感恩”了。感恩,從來不是負擔,而是前行的力量。因為,心里裝著“恩”,腳下才會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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