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對蝦養殖端對“弧菌”的感受正在發生變化。

過去，談弧菌，很多養殖戶首先想到的是水質差、底質臟、天氣變、蝦體弱，然后對應地消毒、改底、調水、內服保肝。只要處理及時，很多問題還有轉圜空間。但高致病性弧菌出現后，行業熟悉的這套經驗開始變得不夠用：有的塘口理化指標并不差，蝦卻在短時間內掉苗；有的養殖戶按普通副溶血性弧菌處理，連續用藥仍然壓不住；有的苗期看起來只是“吃料慢、活力差”，等到發現異常，病原載量已經上來。

更值得警惕的是，高致病性弧菌并不是“普通弧菌數量多一點”這么簡單。公開研究顯示，玻璃苗弧菌病/透明苗病/高致死性弧菌病已經從育苗端的急性問題，逐步成為對蝦早期養殖階段必須嚴肅面對的病害風險。2025年5月1日，《對蝦玻璃苗弧菌病診斷方法》行業標準正式實施，也意味著行業對這一類病害的識別，正在從經驗判斷走向規范檢測。

在今年的養殖季，一線反饋又給出了新的提醒：高致病性弧菌并不總是以“來得快、死得猛”的典型面貌出現。它有時更像普通副溶血弧菌感染，死亡速度并不極端，肝胰腺損傷也未必一眼可見，卻在投苗后30天左右集中拉開損失。對養殖戶來說，最危險的不是病原突然出現，而是誤判帶來的防控窗口丟失。

圍繞這一變化，騰氏水產商務網專訪了諾立（上海）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張超、華中農業大學水產學院博士/高級工程師黎潔，以及長期服務塘口一線的實戰型技術專家龔俊。三位嘉賓分別從企業研發、科研機理和一線實證三個角度，回答同一個問題：當高致病性弧菌變得更隱蔽、更會傳播、更容易被誤判，對蝦養殖該如何從“事后消殺”走向“精準防控”？

從左到右：華中農業大學水產學院博士/高級工程師黎潔、諾立（上海）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張超、實戰型技術專家龔俊

一、弧菌防控為什么變難了？

張超這些年走訪全國主要對蝦養殖產區，最直觀的感受是，弧菌已經不再是個別塘口的偶發問題，而是很多產區反復遭遇的系統性風險。“不少養殖戶常年被弧菌困擾，尤其近幾年高致病性弧菌逐年高發，排塘和巨額損失并不少見。”他介紹，諾立立項研發“高致病性獵弧特工3號、4號”，最初就是希望針對養殖端最痛的環節：能否幫助養殖戶提前預防、減少損失，并在發現問題時及時止損。

在張超看來，當前行業痛點集中在幾個層面。首先，高致病性弧菌持續變異，傳統消毒劑和普通抑菌產品采取廣譜無差別殺菌，往往把有益菌也一起打掉，卻未必能真正壓住致病性弧菌。水體菌群一旦失衡，弧菌反彈反而更快。其次，長期依賴抗生素防控，使弧菌耐藥性不斷攀升，等到發病時，養殖戶會發現“能用的辦法越來越少”。第三，粗放式消殺破壞水質和底質，容易把塘口推入“頻繁用藥、環境惡化、弧菌反復暴發”的循環。最后，也是今年尤其突出的一個問題，是缺少專業檢測帶來的誤判：高致病性弧菌被當作普通副溶血性弧菌處理，即便規范調水、使用常規產品，仍然擋不住持續掉苗。

科研端對這一問題的解釋更進一步。黎潔指出，弧菌屬細菌本身就是典型的“機會主義快速增殖者”。水溫、鹽度、溶氧、底質、蝦體免疫力一旦波動，它們就可能在很短時間內達到致病閾值。傳統抗菌產品采取“廣譜殺傷”邏輯，短期看似把菌壓下去，長期卻面臨耐藥性和生態干擾兩大矛盾。

高致病性弧菌的麻煩在于，它的“高致病性”不是一個模糊形容詞，而是有分子基礎的。黎潔介紹，目前研究中兩個受到關注的毒力因子是VHVP-2和TcABC。前者可由質粒攜帶，后者與毒素系統密切相關，它們都可能靶向對蝦肝胰腺等關鍵組織，在短時間內造成細胞結構損傷和組織壞死。更復雜的是，相關毒力基因具備流動性，一個原本危害不強的弧菌，可能通過獲得毒力質粒而變成高致病性菌株。換句話說，行業面對的不只是一種菌，而是一套可能在弧菌群體中流動的“毒力工具箱”。

這也是為什么單純依靠經驗癥狀越來越不可靠。高致病性弧菌可能形成生物膜，躲在底泥、池壁、管道、死角或有機質豐富區域中；也可能在高應激環境下進入“活但不可培養”狀態，常規平板檢測短時間內不一定能把它找出來。等環境條件適宜，它又可能重新復蘇并快速增殖。對于養殖端來說，真正的挑戰已經不是“塘里有沒有弧菌”，而是“有沒有高致病性靶標、載量是否正在逼近閾值、蝦體是否已經失去抵抗力”。

二、從廣譜消殺到精準裂解，噬菌體為什么被推到前臺？

在高致病性弧菌防控上，噬菌體技術被越來越多地討論，并不只是因為“減抗”這個大趨勢，更因為它與弧菌的生物學特點高度匹配。

黎潔將兩類技術邏輯做了一個很形象的區分：傳統消毒劑和抗生素更像“地毯式轟炸”，不分敵我，既打有害菌，也傷有益菌；噬菌體則像能夠識別靶點的“導彈”，通過弧菌表面的特定受體完成吸附和裂解。很多噬菌體只針對特定宿主菌，對乳酸菌、芽孢桿菌、藻類以及蝦體細胞不產生直接傷害，這使它更符合池塘微生態保護的方向。

噬菌體還有兩個傳統產品不具備的特點。一個是自我擴增：只要目標弧菌存在，噬菌體就可以借助宿主細菌復制擴增，裂解一個細菌后釋放新的噬菌體繼續尋找靶標；當目標菌被壓低，噬菌體又會因缺乏宿主而自然衰減。另一個是對生物膜的潛在突破能力。弧菌形成生物膜后，抗生素和常規消毒劑很難穿透，而部分噬菌體攜帶解聚酶，能夠破壞胞外聚合物基質，進入更深層的菌體聚集區。

張超介紹，諾立在產品設計上，圍繞高致病性弧菌獨有體表受體做產品設計。高致病性獵弧特工3號、4號采用多株復合靶向噬菌體復配技術，只特異性識別、裂解高致病性弧菌，不破壞水體土著有益菌、有益藻類，精準鎖定致病靶點。產品分工也遵循養殖場景：3號側重內服拌料，靶向清除寄生在對蝦腸道、肝胰腺等部位的弧菌。4號主打外用，針對水體和池底中的高致病性弧菌，切斷環境傳染源;兩者搭配，形成“外控環境、內護機體”的閉環。

這種設計思路背后，是對高致病性弧菌兩條生存路徑的拆分：一條在外源水體和底質中滋生、擴散、反復污染；另一條進入蝦體，在腸道和肝胰腺等位置形成內源風險。如果只處理外環境，蝦體內的隱性感染可能繼續發展；如果只做內服，水體和底部病原庫又會不斷補充。真正的防控不能只盯著“殺菌”動作本身，而要把傳染源、宿主和環境三個環節一起考慮。

三、一款產品從實驗室到塘口，必須跨過哪些門檻？

水產動保產品最容易被質疑的一點，是實驗室數據好看，但到了不同產區、不同模式、不同水質底質條件下，效果就不穩定。張超坦言，從研發到落地，諾立遇到的最大挑戰有兩個：一是高致病性弧菌地域化變異速度快，單一噬菌體容易出現匹配失效；二是實驗室理想數據很難直接適配小棚蝦、高位池、露天土塘等復雜養殖環境。

因此，產品驗證不能停留在“能不能殺菌”這一層。黎潔介紹，一款可靠的弧菌噬菌體產品，通常要經歷四個關鍵步驟。

第一步是噬菌體分離與安全性鑒定。研發團隊需要從發病蝦塘、底泥、沿海水體等樣本中，以高致病性弧菌為宿主篩選烈性噬菌體。篩到候選株后，還要進行電鏡形態觀察、全基因組測序和安全性評估，確認其不攜帶致病基因、抗生素耐藥基因等風險因素。

第二步是宿主譜和裂解效率評估。不同來源、不同地區的高致病性弧菌株要反復測試，以判斷噬菌體是否具備足夠覆蓋面。黎潔透露，高致病性獵弧特工3號、4號對目標高致病性弧菌的裂解率達到98.2%，且對乳酸菌、芽孢桿菌等益生菌沒有抑制作用。在體外殺菌實驗中，4小時內弧菌數量可下降4到5個數量級。

第三步是活體攻毒保護實驗。實驗不僅要看體外裂解曲線，更要看對蝦在真實感染壓力下能否獲得保護。黎潔介紹，相關攻毒保護實驗顯示，使用噬菌體產品進行預防的實驗組，96小時保護率可達到80%以上，部分感染后蝦體在3到4天內活力恢復，攝食趨于正常。

第四步是水體環境適應性和中試驗證。噬菌體投到池塘里，要面對溫度、鹽度、有機質、光照和水體微生物群落等變量。黎潔表示，在室外小水體中，噬菌體活性維持120小時是可行的。張超也提到，企業端采用了三級驗證體系：先做實驗室離體裂解試驗，再聯合華中農業大學開展室內中試和小塘試驗，持續監測弧菌載量變化與對蝦存活率，最后在華東如東、華南兩廣等核心養殖區進行大范圍露天實證，連續多年跟蹤數千張養殖棚，結合PCR病原檢測數據和真實養殖案例不斷優化配方。

這里還有一個行業經常擔心的問題：噬菌體特異性強，會不會因為弧菌變異而失效？黎潔并不回避這一點。她認為，弧菌確實會通過表面受體突變等方式逃避噬菌體吸附，但防控思路不是幻想阻止變異，而是管理共進化。雞尾酒復配可以拓寬攻擊面，降低單一噬菌體失效風險；定期輪換和動態監測可以讓噬菌體資源庫持續更新；而部分抗性突變株可能付出適應性代價，例如生長速率下降、毒力減弱，甚至對其他防控手段重新變得敏感。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高致病性弧菌防控越來越像一套動態系統，而不是一瓶固定產品。產品有效性的背后，是菌株資源庫、病原檢測、配方迭代和塘口服務體系共同支撐。

張超也把未來布局放在這套系統里。他介紹，諾立接下來會繼續深化與華中農業大學等高校的產學研合作，擴充全國本土化噬菌體資源庫，跟隨病原變異節奏迭代配方；同時從對蝦高致病性弧菌，進一步延伸到特種魚、特種水產細菌性病害的靶向防控。在線下服務端，企業也會把檢測和技術服務下沉到養殖終端，例如在如東布局免費病原檢測站點，并在弧菌高發時段和重點區域進行常態化水樣采樣，用一線數據反向推動產品研發。

四、今年一線變化：它更像普通弧菌，也更容易被誤判

如果說科研和研發回答的是“為什么”，一線塘口回答的就是“現在到底怎么發生”。

龔俊在一線服務多年，他對2026年養殖季的判斷很直接：今年華南地區高位池、土塘，以及華東地區小棚蝦，高致病性弧菌暴發現象比較普遍。與往年相比，今年發病率和傳染性有所增強，但致死率并不算特別高，發病時間主要集中在投苗后30天前后。

這句話值得養殖端特別重視。過去行業一提高致病性弧菌，常常聯想到“玻璃苗”“短時間高死亡”“肝胰腺嚴重受損”。但龔俊今年看到的典型情況是：區域性發病明顯；感染后死亡速度不一定很快；肝胰腺受損程度不一定很重。正因為癥狀更接近普通副溶血弧菌感染，很多養殖戶一開始會按普通弧菌處理，結果處理無效，延誤了病原檢測和精準防控時間。

龔俊分享了一個今年江蘇如東的案例。5月23日，當地蔡老板有一張棚出現掉苗，投苗時間為26天。經PCR檢測，高致病弧菌含量為33900拷貝/毫升，副溶血弧菌含量為27260拷貝/毫升。在技術人員指導下，該棚使用高致病性獵弧特工3號、4號進行處理。5月25日回訪，掉苗情況已經停止，吃料速度加快；5月28日回訪，棚內情況恢復正常。

這個案例的價值，不只在于產品應用結果，更在于它呈現了高致病性弧菌防控的關鍵路徑：先檢測，后判斷；先確定靶標，再選擇方案；外環境和蝦體內源風險同步處理。沒有PCR檢測，養殖戶很可能繼續把它當作普通副溶血弧菌處理；如果只做單點用藥，也很難切斷持續感染源。

龔俊也提醒，很多塘口明明“做了防控”仍然失敗，原因往往不是完全沒用藥，而是只做了一個環節。有的養殖戶定期化學消毒，以為把有害菌殺掉就安全了，但廣譜消殺后，池塘里最先反彈的往往還是有害菌；有的養殖戶堅持用生物制劑，卻忽視水質和底質，環境脅迫讓蝦體體質下降，池底死蝦和有機質又成為弧菌繁殖溫床；還有的塘口水質管理不錯，卻忽視蝦體免疫和臟器狀態，遇到天氣劇烈變化、蛻殼、轉肝、掃混等節點，就容易被病原突破。

他將日常管理概括為“外部環境健康穩定”和“內部機體體質強健”兩條主線。外部要關注溶氧、水質、底質、菌相、藻相；內部要關注免疫、臟器、血氧、生物膜和應激調節。換成養殖戶更容易執行的話，就是不要把弧菌防控理解成某一天的消毒動作，而要把它嵌進整個養殖周期。

五、養殖端真正該提前做什么？

從三位嘉賓的采訪可以看出，高致病性弧菌防控的核心已經從“發病后找藥”轉向“把風險前移”。

第一，投苗前后要重視水源和蓄水池。龔俊特別提醒，養殖園區如果有蓄水池，最好提前做好病原隔離防控，避免外部交叉感染。很多塘口把注意力放在養殖池，卻忽略了水源、管道、蓄水池和進排水系統中的病原儲備，這些地方一旦帶菌，后期再調水改底都可能事倍功半。

第二，投苗后30天前后要提高檢測頻率。龔俊今年觀察到，高致病性弧菌多集中在投苗后30天左右發病；如東案例也發生在投苗26天。這個階段疊加轉肝、蛻殼、攝食量變化、底部有機質增加和天氣波動，是病原突破的高風險窗口。養殖戶不能只等到明顯死蝦才檢測，而應在關鍵節點用PCR等方法提前確認高致病靶標是否存在、載量是否上升。

第三，蛻殼期和掃混期要同步做病原控制與體質維護。龔俊建議，蛻殼前可通過噬菌體裂解弧菌和有益菌生態占位進行針對性防控；蛻殼期間補充營養，促進快速硬殼。“掃混期”尤其容易出現高致病性弧菌感染，這一階段底質改善和弧菌控制都要前置。

第四，底質管理要以生物改底為主、化學改底為輔。底部有機質、殘餌、糞便、死蝦和低氧死角，都是弧菌持續繁殖的重要條件。過度依賴強刺激的化學處理，可能短期降低菌數，卻破壞穩定菌相和藻相。更穩妥的思路，是維持底部氧化還原狀態，減少有機質堆積，用生物改底和精準控菌降低弧菌可利用的生態位。

第五，有機碳源不能濫用。合理使用碳源有利于調節水體菌相，但如果投放過量、時機不當，反而可能為弧菌創造繁殖溫床。高致病性弧菌防控不是“把有益菌做起來”這么簡單，還要看水體中有機質負荷、溶氧水平和病原載量是否匹配。

第六，抗生素要從“習慣性依賴”轉向“必要時精準使用”。黎潔認為，在針對弧菌病的日常防控和發病初期治療中，通過精準檢測、噬菌體和益生菌協同應用，可以在大多數場景中減少甚至替代抗生素。但噬菌體不是神藥，在非弧菌引起的嚴重混合感染、現有噬菌體庫不敏感或極重癥病例中，仍需要在專業指導下科學用藥。真正的減抗，不是簡單不用藥，而是把抗生素從“預防性、習慣性、廣譜性使用”中退出來，只在確有必要時精準介入。

結語：未來的弧菌防控，不是比誰殺得更狠，而是比誰判斷得更早

高致病性弧菌給對蝦行業上的一課，是防控邏輯的升級。

過去，很多塘口把病害理解為“水壞了、菌多了、蝦弱了”，所以處理思路也相對粗放：消毒、改底、拌藥、換水。但今天，高致病性弧菌把問題推向了更復雜的層面：毒力因子可能流動，病原可能隱蔽存在，癥狀可能不典型，生物膜可能保護菌群，耐藥基因可能在菌群中擴散。它逼著養殖端承認一個現實：病害防控不能只靠經驗，也不能只靠某一次用藥。

真正有效的路徑，是把檢測前移、把靶標看清、把外環境和蝦體內源風險同步管理起來。企業要持續更新噬菌體資源庫和產品配方，科研端要繼續拆解致病機理和診斷方法，一線服務要把技術語言轉化為養殖戶能執行的方案。對養殖戶而言，最關鍵的變化，是從“發現死蝦才處理”轉為“在病原突破前就壓住風險”。

高致病性弧菌不會因為某一種產品、某一次消毒、某個單點動作就徹底消失。它更像一個提醒：對蝦養殖已經進入更精細的病害管理階段。誰能更早發現靶標、更穩住生態位、更少破壞水體、更精準地使用生物技術，誰就更有機會把掉苗風險擋在暴發之前。

從這個意義上說，高致病性弧菌防控的核心，不是“殺得更狠”，而是“判斷得更早、出手更準、系統更穩”。這也是今年養蝦人最該重新建立的一套底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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