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株
我醒過來,頭還脹痛著。一只手正在我肩上 搖著。小周給我端來一茶缸綠豆湯。他說這綠豆 還是老區帶來的。一說老區,我心頭熱乎起來。 走著打,打了走,快一年啦,有多少餓肚子的時 候啊,還留得有老區的綠豆!我足足地喝了一茶 缸,嘴里也清爽些。
我想起了老區的山水和老鄉,想起出發時的留戀和茫然的心情。那時,要出發啦還不知去哪 里。不過,我們的裝備從頭到腳都是新發的:衣 服、帽子、綁腿、皮帶、還有草鞋。戰士們補充 了彈藥。我們電臺準備好了電池、蠟燭、抄報 紙……每人還發了五錢鹽巴哩。
在老區內行軍的 時候,大家精神抖擻,各個連隊唱歌的唱歌、談 笑的談笑……。
我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想從擔 架上坐起來,可是,硬是直不起腰。
于廣才過 來,把我按了兩下;然后又把手貼在我額上試試 體溫:“不行!還燒哪,老實莫動喲!”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個按住我、要 我老實莫動的于廣才,在下午走著的時候,自己 竟出了漏子:大秦班長和老高正抬著我,他和小周 跟在擔架后面走哩,只聽得“啊”的一聲,他一 腳踏到爛泥潭中去了……
他倆一回頭,看見小周正招手哩,放下擔架 就跑過去。只見于廣才拔出了右腿,又陷深了左 腿;拔出了左腿,又陷深了右腿……這爛泥潭真 討厭啊,越掙扎陷得越快,很快竟陷到齊大腿深 了。大秦班長把一根竹棍遞一頭給他,一連拉了 幾下,都沒拉動,反而連自己腳下的草墩也不穩 了。于廣才額上沁出汗珠,還在吃力地掙扎。
小周見這情況,很快解開夾被,鋪在另外一 塊草墩上,再用兩支馬槍交叉地平放在夾被上。 老高一步就邁到夾被上,他叫于廣才攥緊竹棍, 他自己拿著另一頭使出力氣左搖右晃起來,只消 幾下就把那塊泥潭晃得更松軟了,象個橢圓形泥 坑。
他讓于廣才順勢把身體盡量躺平,然后又叫 大秦班長和小周順序抱住前面人的腰,就象拔河 似的——一、二、三!猛一用勁,才把于廣才拖 上來。
于廣才說:“剛才,我到那條路去揀幾根枯 樹枝。我往右邊那塊草墩上剛一邁步,忽然草墩 一晃,后腳沒來得及靠上,兩眼一黑就跌進去 了。險啊!”
他用手抹抹臉上沁出的汗。小周過 去幫他把槍從肩上卸下來。
“你剛才受驚啦,不過把我也嚇了一跳。虧得 把你拖上來,不然,泥潭把你吞下去,就是死。”
“我能讓泥潭吞下去?草地沒走完,還沒到 陜甘我能死! ”
“別開心啦!不是老高,換了別個還拖你不 上來呢! ”
“真是多虧你們嘍,老高!”于廣才看著老 高說。
老高可真象個大力士,身塊象廟里泥塑的羅 漢,臉膛黑乎乎的帶著幾分靦腆。
他也抹抹臉,笑著說:“別的沒有,力氣有一點點。我跺跺腳 草地也發顫哩。你再掉下去,我還把你拖上來。”
“一次盡夠嘍,伙計,留得你的力氣吧!” 于廣才抖抖身上的泥巴。
確實是險哪!
剛才還看到不知是哪個單位的 一匹馬陷了進去。那馬四蹄亂蹬踏了一陣,又想 同時抬起兩條后腿,后腿抬不起又抬前腿,硬是 拔不出來。
人也沒有辦法,攆它不動,拽也吃不 上力。那馬越掙扎就陷得越深。它猛然長嘶一 聲,抬起一條腿,又重重地落下去,濺起點點片片 的泥漿……。它的力氣用完了,身子沉下去。最 后只把頭仰得高高的,露一雙呆滯的黃綠色的大 眼。
小周走過來跟我說: “你過去認得于廣才 嗎?”
我搖搖頭。 “別看他瘦巴巴的,這個—— ”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瞄準的姿勢“準得很哩。在西 康邊境,攻花林隘口時,白鬼們幾次坍了下去, 又叫一個督戰的匪官攆了回來。他那時是個特等 射手,一槍打中那個白匪……還有,他跑起路來也 快,過去他給土豪放過牛…… ”
我看于廣才身上還沾著些泥巴,他非要替換 大秦班長抬我不可。大秦班長拗不過他。我聽他 同老高一路走一邊在說著什么……
我的頭嗡嗡響著,眼前閃著金星銀星。
我睜開眼,天早黑下來了。幾處錯落的半死 不活的篝火還閃著亮;另有幾處只冒著青白色的 煙,人們還舍不得離開它。
萬幸,我們竟追上了部隊。真難為大秦班長他 們幾個,一路趕來不曉得吃了多少苦頭,腳上打 了多少泡哩!
我們電臺已經把天線架好了。低低的天線, 一端傍著小土丘,另一端看不清楚。隊長從小帳 篷里出來,把手背貼到我前額上,然后又拉出我的 手。
“閔士英,你覺得怎樣?”
我使出力氣說: “好些……不打緊哩!”
“是不打緊的,你要多喝些水才好。”
我“嗯嗯”應著,又問:“和總部臺聯絡過了 ? ”
“剛剛聯絡過,對方要我們隨時注意收聽 哩。你休息一會兒,我去那邊看看天線和運輸班 去。”
他從擔架邊過去,隱入黑暗中了。
我又使出力氣: “來啊!是哪個搖機哩?”
我沒有認清是誰從帳篷里過來了。我掙扎著 要起來,用手勢招他扶起我。他不曉得我要做什 么 ,又唯恐我跌倒下去,驚疑不定地攙住我。我 就勢撲撲跌跌地邁了兩步,就跨進了帳篷,沉重 地跌在木箱上。我面前就是收發報機,一伸手就 抓住了耳機。
“啊!啊!不行的喲!”搖機員勸阻我的時 候,已經晚了。
“沒得關系,我聽聽嘛 …… ”
在我喘著氣休息的時候,隊長回來了。他見 我戴起耳機,急得皺起眉: “咳!亂彈琴!你真 不量力,還發著燒哩!”
“不打緊,身上燒,頭腦還清楚哩!”
“不行,你還是躺下休息,病好了不愁沒得 耳機戴! ”
“我睡得……整整一天嘍!”
他挨到我身邊來嘍。我雙手護住耳機,差點 沒跌倒下去。他趕快扶住我。
我喘喘氣說:“我只聽聽信號,如果聽得總 部臺呼叫,就喚醒你……你瞌睡一下也好…… ”
他見我雙手捂住耳機,拿我也沒有辦法,轉 臉對搖機員說:“還有你哩,總部臺出來后不叫 醒我,要找你算帳! ”
這陣緊張一過,我馬上覺得連坐都坐不住 了。我把上身、胸、肘,全伏在放機器的木箱上 了。擰開電源,旋動刻度盤……
我才慢慢醒悟過 來:頭腦哪來得清醒!那一個跟著一個,千差萬 別的信號,現在聽起來亂糟糟地響成一團,如同 一個信號一般。
多不爭氣呀,反應這般遲鈍!
我縮小收聽范圍,在經常尋找到總部臺的刻 度左右,來來回回機械地聽著。
不知過了多長時 間,一個陌生的信號象蚊蟲般在我耳邊嗡嗡叫 著。
驀地,我發覺它不正是在呼叫我們嗎!是 的,它在呼叫我們。
慢慢地,慢慢地,它喚醒了 我的記憶,由陌生、漠然,逐漸變得熟悉、親切 起來 ·……
我看了看隊長:他真是太疲勞了,鼾聲打得山響,睡得正香哩。我們榔頭兵就有這個“本 事”,不論旁邊響著什么都睡得著。我只朝搖機 員擺一下手,彼此就明白了。
對方已呼叫完了。
“搖!”我對搖機員說。
手搖 發電機旋轉開來,低壓表的指針指到了“7”字上, 我應答對方:“Your message please try go ah- ead ”①
對方發了五組數碼后,問我抄收得如何?
我現在才清楚自己是多么不中用了。往常, 一分鐘我可以抄收120個數碼,也就是30組字哩; 一個信號剛剛發過,我已抄到收電紙上了,必要 時還可以延遲三、四個小碼后,再依次趕抄下 去。
可是現在哩,一個小碼已經發過了,我還呆 呆地不知在等待什么,待意識到以后,快速地抄 幾個字又停了下來。五組字共20個小碼,我只抄 得一半。我不得不請對方重發一遍,同時要求發 慢些。……
我居然能抄好那份電報,對方又沒有叫我 “Change hand”②或“Go out”③, 也真是萬幸和怪事。我記不清是怎樣把抄妥的收據發給對 方的,我的手指在電鍵上也變得僵硬無力……
信號,那些吵吵嚷嚷、滴滴達達的信號,在 我耳邊流過。我對它漸漸無動于衷,聽不見了, 統統消失了。
① Your message please try go ahead: 請把你們的電報發過來試試看。 .② Change hand: 直譯是換手。這里指換人。 ③G o out;走開。這里也是要對方換人,不過更不客氣。在通報中 常用數碼“99”代替。
我似乎又聽見一陣什么人的非常遠、非常遠 的聲音。我的嘴唇還覺得有些燙,可是在吞咽 著,下巴和脖子處又覺得有些涼。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我才又睜開眼睛,依 然是陰沉的天空和野草……又不知過去多長時 間,我才意識到是在路上。
過正午了,休息下來。
還是他們四個同我在一起。我聽不清楚他們 咕噥著什么,然后一個個走攏來,摸摸我的前額, 小周給我端來一茶缸水,又把一片白色藥片塞到 我嘴里。
“小周!這是嘛藥? …… ”
“衛生隊的十幾片阿斯匹林,都給得我們。 你還值機哩……險些不得醒來…… ”
哦! ……
寶貝的阿斯匹林、阿斯匹林寶貝……快些幫我好起來吧!
我看見一大瓶白色藥片。哎呀,全是阿斯匹 林,我端起一杯水,喝一口吃一片……我一片一片 不停地吃著。往常,這藥有些澀、有些酸、主要 是苦味,可今天有些甜哩!
隊長在一旁笑著,滿 意地看著我一片一片地吃下去……他突然把藥瓶 搶過去了。我正要同他搶,他笑起來,“好嘍! 吃多要中毒的。給你……”
他把耳機塞給我了。 一時,我高興得竟要掉下淚。
隊長的臉孔變化了,桌旁坐著我們通校的教員。桌上擺一個低周振蕩器、一塊懷表……他在 測驗我們抄收的速度哩,他發一個數碼我就抄一 個……一個碼子沒漏抄。他看看我的抄報紙,笑 起來:“一分鐘120,全部ok!” 我心里象喝得一 碗糖水般甜!
什么東西刺痛了我的腳,我“咦”了一聲, 猛一縮腿,醒了過來。
篝火,在離我腳邊不遠的地方燒著,火苗一 竄一閃地,濕草根和小樹枝在火里嗶嘩剝剝地迸 著。四下里漆黑,只有我們這一堆篝火。我曉得 今晚我們是追不上部隊了。
他們四個人圍起火,正說著什么。
“你猜——咱們電臺此刻在干什么哩?”這 是于廣才的聲音。
“他們嘛—”大秦班長看來是一本正經 地:“現在已經吃飽了飯,同總部也聯絡過,沒 有事了,正準備睡覺哩,還給我們留得有兩大茶 缸白米飯,怕冷了,放在鍋里煨著,等我們一 到,端出來就吃……”
小周沒等他說完,就咯咯 地笑起來:“他們曉得那大米對我們特別開胃。 還給我們準備好了地鋪,燒好了洗腳水…… ”
“你莫笑。”大秦班長還是滿認真地:“只 消我們一到,大家誰有什么寶貝定會興沖沖地都 拿出來,老區帶來的煙葉嘍,貴州帶來的辣椒 嘍,鹽巴嘍,或許哪個還有大米…… ”
小周說:“貴客上門來咯…… ”
“貴客不貴客,參加紅軍后,我們才象個人 站著。”老高插得一句話上來。
我聽著聽著,他們的話題已轉到篝火以外凄慘的荒漠上。黑地里,蕭蕭野草沉默著,象是也 在傾聽。
“……沒得活路,我家老子只四十一歲,就 讓土豪把血吸干嘍,娘帶上弟弟回舅家去,我給 土豪放牛。”這是于廣才的聲音,“我受不下土 豪的罪,又去跟一家染坊老板當學徒。師公打, 師婆罵,挑水、端盆、倒馬桶,殘茶剩飯都填不 飽肚皮。一年,兩年,一點手藝也沒學得。”……
我過去只曉得大秦班長是煤礦工人,現在我 聽他說: “人挖煤坑,煤坑也吃人哩!……”火 苗竄竄閃閃的,我又昏昏沉沉的了。
“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不見天日,煤礦主哪管 工人死活,一次煤坑倒塌,埋得許多人進去,家 屬老小哭天嚎地……煤礦主調來警察、馬隊……"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篝火熄了。大秦班長、 小周、于廣才三個,不管地濕不濕、天雨不雨, 都背靠背地休息了。殘余的火亮,映著老高呆呆 的沉思的臉。
天亮前,我又醒了,周圍一片寂靜,一片黑 暗。
我木然地仰視著黑黝黝的天空,不曉得過了 多長時間,思想的泉水才流動開來:他們昨夜扯談到什么時候?老高一人呆呆地想些什么?還 有......開始時,大秦班長真是一本正經的嗎?
真的,咱們電臺此刻干什么哩?部隊在干什 么哩?黨中央、毛主席又在操勞什么?大部隊出 發了嗎?我想到好多好多的問題,我心上那根琴 弦撥弄開啦 · · · ·
以后,我們就再也沒有追上部隊。而且,在 我們五個人中發生了想都想不到的事。
部隊和電臺的情況,是出了草地,確切說是 到了保安以后,我才知道的。那是由于聽參謀長 和同志們說起來,又看了我們隊長寫的一些日記。
是這么回事:
一直到保安,我們這個臺都同 紅四團在一起。那時參謀長常到電臺來,有時還 戴上耳機聽聽那個電波世界,問問機上的旋扭和 元件都叫什么名稱、起什么作用......。
他問的問 題可古怪哪,遇到我結結巴巴地回答不出或者他認為不滿意的時候,就老實不客氣地刮我一下鼻 子: “寧都佬呀會敲榔頭嘞,還是小土包子!”
不過,我從他那里了解到部隊過草地的情況,卻 使我大開眼界哩!
還有我們隊長,他很謙虛:“我又不曉得記 日記有什么章法,想到哪寫到哪,寫成個么樣子 就是么樣子,反正是不給人看的。不過——”
他 對我說“你算個例外,榔頭兵不笑話榔頭兵嘛!”
天哪,我怎會笑話他……而且,東渡黃河時,他 就犧牲了。沒想到《日記》竟成了留給我的珍貴 紀念。
……就是這些,使我在那動人心魄的幾天 中,能對部隊和電臺的情況勾出一個粗粗的輪 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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