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入職僅一年的產品經理,用一篇7.5萬字的離職長文,把釘釘的開創者無招拉下了馬。
2026年6月4日,一位“花名”為幽素的產品經理在阿里內網發出長文《置身釘內》。六天后,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罕見發聲,直指釘釘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次日,無招卸任釘釘CEO,34歲的陳宇森接棒。
關于無招,評論向來兩極分化。有人視他為神,他能在產品被客戶罵作“垃圾”后,拉著團隊埋頭苦改三個月。也有人視他為魔,他會在凌晨12點巡樓,看誰不在工位上,第二天當眾質問“為什么提前下班”。
同一副面孔,可以是狂熱的天才,也可以是偏執的暴君。
近乎偏執甚至瘋狂的狀態無招從來沒變過。釘釘發展早期,他的偏執有過之而無不及。開放平臺負責人曾被逼到“必須、立刻、馬上、現在就看到結果”。釘釘首頁的招聘廣告上寫著“熱邀加入產品瘋人院”。只是那時,這套打法帶釘釘從零殺出,成功了。
他試圖重現釘釘草創時的狀態,全員緊繃、時刻加速、樓燈不滅。只是這種緊繃如今難免讓釘釘大批員工體味參差。為了領導的戰績和一個已上市多年、有大量用戶基礎、有穩定營收的成熟產品,去賭上自己的健康和生活,這需要一個能直達靈魂的理由。
這些變化和理由曾主導了無招在釘釘二進宮也引發了他當下再下馬,這證明了強人鐵腕總歸具有歷史局限性。一切由權力衍生的利益異化,總會隨著新權力的誕生而被沒收。
無招管理團隊的風格是否沖擊了阿里文化,或許從來就不是核心。關鍵在于,為什么現在的阿里,容不下無招了?
一、釘釘AI掉隊了
如果僅從結果看,最直觀的原因,應該是釘釘的AI轉型沒跟上阿里激進的AI戰略。
2023年吳泳銘出任阿里集團CEO后,迅速確立了“用戶為先、AI驅動”的兩大戰略重心。此后,阿里在通義大模型上投入了數百億資本開支。2025年財年資本開支沖到860億元,是上一財年的近三倍。
吳泳銘在財報會上明確表示,阿里將AI to B和AI to C兩條戰線同時發力。他甚至放話,如果實現AGI,人工智能有可能影響或替代現在50%左右的GDP構成。
釘釘是阿里除淘寶之外唯一跑通的超級流量入口,坐擁超6億用戶、數千萬家企業組織,本應是這場AI戰役中最重要的陣地。吳泳銘也曾公開表態:“釘釘是我們最重要的、面向To B領域的AI應用。”
![]()
于是,吳泳銘找回當年憑一己之力將釘釘從阿里邊緣業務做成核心的無招,期望他給釘釘帶來全新的生命。
無招并未給吳泳銘交出滿意的答卷,最直觀的證據來自競爭成效。
飛書CEO謝欣曾公開表態:“飛書在多維表格這個產品上,比釘釘領先肯定超過12個月。”他還放出一句更扎心的話:“如果你的辦公工具主要不是在創作,而是在打卡,那一年的沉淀可能是1000萬次的打卡數據,那AI大概率能幫你預測明天哪幾個員工會遲到。”
略顯刻薄的表態直戳中釘釘的痛點。釘釘的核心場景長期圍繞管理和盯人展開。當飛書的AI已經在幫助用戶自動生成會議紀要、智能撰寫文檔、自動化處理表格時,釘釘的AI還在解決“如何讓老板看到員工已讀未回”這樣的問題。類似基因層面的差異,決定了雙方在AI時代起跑的位置異同。
釘釘直到2022年才上線多維表格,2024年發布“多維表格+AI”功能,而飛書在這條產品線上已經領先了兩年,目前釘釘還只是一個追趕者。據媒體報道,小鵬汽車、海底撈等知名企業,基于各種考慮棄用釘釘,轉而選擇飛書、企業微信,這無疑是真金白銀的流失。
釘釘人才流失現象也不容忽視。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至2026年上半年,釘釘AI產品線有核心員工批量離職。釘釘人數已從高峰時的1900余人降至約1600人。
一位離開的AI算法工程師在匿名社交平臺上寫道:“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看不到希望。你做的每一個功能,上線前改了十幾版,上線后沒人用,然后又推倒重來。一年下來,代碼寫了一堆,真正跑起來的業務指標一個沒有。”
48小時前,阿里剛剛宣布成立Token Foundry事業部,由阿里集團CEO吳泳銘直接負責。這是阿里三個月內第三輪AI組織架構調整——從3月成立ATH事業群,到4月新設集團技術委員會、升級通義事業部,AI已被提升到“CEO工程”級別。
先前,阿里在流量入口的爭奪中幾乎屢敗屢戰:社交輸給騰訊、搜索輸給百度、短視頻輸給字節。而釘釘坐擁數億用戶、海量企業數據,本應是AI時代最寶貴的場景資產,卻沒能轉化為AI業務的有力武器。
集團大步流星想往前走,本該作為集團AI轉型前哨站的釘釘則沒能撐起吳泳銘的殷殷盼望。無招大約的確需要有個交代。
二、無招的鐵腕為什么失效了?
無招還在用老阿里人慣用的方式,推動釘釘的AI轉型。
他先在戰略上定下了頗有野心的目標,提出了AI重構的宏偉藍圖,直言要把釘釘“打碎,用AI重建,煉出悟空”。
戰略指導下產品究竟往什么方向做,卻是模糊的。
《置身釘內》曾描述,作為釘釘8.0版本的旗艦AI項目,ONE在立項之初就定位模糊。到底是做一個AI助手、一個AI原生工作臺、還是一個AI Agent平臺?團隊的認知在幾個月中經歷了多次推倒重來。
幽素在文章中復盤了ONE的定位變遷:“ONE從立項起就背負了多重互斥目標:既要給普通員工減負,要作為釘釘AI換代的門面,又要提振組織士氣,還得探索商業化。”
她把這概括為一種“既要又要還要”的頂層設計,在大基數、高頻、付費之間找交點,試圖用一個產品同時承載DAU和商業想象。這種幾經調整的定義,直接導致了產品最終變形。
![]()
無招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決策節奏和處事方式,和當前釘釘釘組織氛圍之間正形成了持久且越發不可調和的矛盾。
無招接手的釘釘是一個近2000人的大型組織,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了安穩,習慣了在部門墻內各司其職。這一點在釘釘和通義大模型的協同上已經能看到端倪。
據報道,釘釘的AI團隊與通義大模型團隊之間的協同效率存在落差。通義千問的底層能力更新了,釘釘側往往要等數周甚至一兩個月才能完成適配;釘釘提出的產品需求,通義側也需要漫長的排期。
釘釘前員工透露,一個AI功能的改動,可能需要經過產品、技術、設計、法務、安全、PR等多個部門的評審,一輪走下來就是兩三個星期。
但無招的風格是狼性的,快速決策,快速迭代,由上向下的強硬意志置于釘釘現有的決策鏈條里,節奏的落差反而催生了大量無效的內耗。
《置身釘內》提出,在釘釘內部,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這種節奏確實在短期內塑造了極強的團隊響應能力,但副作用也同樣明顯。她認為,快也要分層次,在用戶心智未想清楚、權限成本未算清、業務場景未打穿的情況下,一味求快地搶占入口、包裝Agent、堆砌發布會,反而導致整體節奏紊亂,導致產品掉隊。
無招的打法在十年前是有效也是成功的。
2014年,無招帶著“來往”的失敗,從阿里社交戰場中撤退。他選擇帶著七八個人搬進了湖畔花園,在馬云創業起步的地方,開始了釘釘的草創。
那時的他,身上背著“失敗者”的標簽,賬上沒有獨立的預算,連辦公桌椅都是從隔壁借的。釘釘辦公室墻上掛著一句話——“向死而生,釘釘是自己的事業”。
那批早期釘釘員工幾乎都是無招口中的同道中人。大家年輕、尚未在阿里站穩腳跟,心里憋著一口氣,渴望一戰成名。
他們在阿里這座大廠之內撐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小范圍形成了一種狼性的創業氛圍,把公司當家、把工作當命。無招凌晨兩點改方案,他們也凌晨兩點改方案。用一位釘釘老兵的話說,“無招是在燃燒自己,他先把自己點燃,再把整個團隊的熱情都引爆。”
更關鍵的是,當時的市場也迫切需要釘釘。
2015年的企業級SaaS市場幾乎是一片藍海。釘釘以免費電話、已讀未回、DING消息三個功能切入,幾乎是降維打擊。
中小企業老板們苦員工溝通效率久矣,釘釘的出現讓他們第一次感覺到了“管人”這件事有了數字化的抓手。需求如此強烈,以至于產品粗糙一點、體驗差一點,客戶也能忍受。
時來天地皆同力。無招的鐵腕由此形成了一個正向循環:需求明確→團隊拼命→產品快速迭代→市場正反饋→團隊更拼命。他的偏執被當作堪比喬布斯、黃仁勛的創新者特質,因為產品確實跑出了結果,和他一起拼過來的兄弟們也真正拿到了結果。
運去英雄不自由。如今釘釘早已不是湖畔花園里七八個人的小項目,而是一個有數千名員工、數十條產品線、數億用戶的龐然大物。這個組織在葉軍掌舵的五六年中,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節奏和生態。有釘釘老員工撰文形容,在釘釘工作“像在國企一樣安穩了五六年”。
無招的回歸成為平靜水面上投下的巨石。他打亂了原本的層級劃分,主推扁平化。將研發團隊拆為5-7人一個小組,要求每個人的代碼至少30%以上由AI生成,不準寫文檔,全由AI來寫。
他試圖重現釘釘草創時期的創業狀態,全員緊繃、時刻加速、樓燈不滅。
今天的市場上,這種緊繃有些變了味道。
曾經的創業是為了在無人區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而今天變成了和飛書這個后生的競爭。曾有員工在內網發帖時憤怒寫道,釘釘曾發起過“望舒行動”,派人盯著競品飛書辦公室的燈,對方不熄燈,釘釘員工誰也不準走。
這難免讓員工體味參差。對如今大部分釘釘員工來說,釘釘或許從來就不是“自己的事業”,這只是一份收入不錯、風險可控、體面穩定的大廠工作。為了領導的戰績和一個已上市多年、有大量用戶基礎、有穩定營收的成熟產品,去賭上自己的健康和生活,這需要一個直達靈魂的理由。
市場在變、釘釘在變,一切在變可無招沒變。不變曾主導了他二進宮也引發了他再下馬,這證明了強人鐵腕總歸具有歷史局限性。一切由權力衍生的異化,總會隨著新的權力誕生而被沒收。
這些問題,34歲的陳宇森能解決嗎?
三、34歲的陳宇森能有招嗎?
陳宇森的人物畫像更符合當下對AI負責人的想象。
1992年出生的他,入選過福布斯亞洲“30 Under 30”榜單。22歲創辦的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被阿里云收購。
他2025年在阿里云內部創業,帶著團隊做了一款叫MuleRun的AI Agent產品,上線10天吸引了超過21萬注冊用戶、近5000名創作者,兩個月內覆蓋43個國家的付費用戶,超過43%的月付費用戶每月在平臺上消費超過200美元。
在做AI這件事上,陳宇森曾講過一些金句:“并不想做一個萬能的聊天機器人。Agent要能穩定解決具體問題,才有價值。”“大模型是膠水,而不是主體。”
他還指出,通用大模型缺乏企業業務上下文,而ERP系統缺少AI底座,兩者需要結合。這種務實的技術觀,確實比無招那種“把釘釘打碎用AI重建”的宏大敘事,更能讓人相信他對AI轉型有切入口、有實戰經驗。
如果只看技術能力和產品思考,陳宇森或許比無招更適合帶領釘釘完成AI轉型。但問題在于,釘釘的AI轉型不力,從來就不只是“AI好不好”的問題。
![]()
幽素指控無招對于釘釘AI產品的定位模糊,“既要又要還要”,但跳出釘釘,這種“既要又要還要”的結構性張力,在阿里多條業務線上都能看到。
千問在C端入口上反復搖擺,先押注夸克做“AI超級框”,一年后效果不及預期,緊急轉向千問原生App。兩個入口形態切換牽涉出大量組織和資源調動,但當前千問并未在C端超級入口上形成明顯優勢或某種差異化定位。
淘天則在電商主業和AI押注之間反復平衡。一邊砸500億補貼打即時零售價格戰,一邊和千問打通,被媒體調侃將“半條命”交給了千問。主業不能丟,AI也不能放,但目前仍未看到淘天重回巔峰的明確跡象。
阿里云則既要服務內部業務線的模型需求,又要在外部市場與其他云廠商競爭,還要承擔通義大模型的研發重任。算力分配摩擦貫穿始終,林俊旸等高管的離職,也是這種結構性矛盾的縮影之一。
無招在釘釘AI轉型上體現的波折,或許只是龐大集團整體轉型的縮影。當集團層面的多重目標無法對齊時,落在任何一款產品上,都會變成近乎無解的“不可能三角”。陳宇森接下來要解決的不只有釘釘的AI命題,更是這套系統性的組織矛盾。
一個極有戰斗力、極能燃燒自己的偏執前任走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更為年輕、更為平和的技術達人。重點不是誰上誰下、誰強誰弱,他們只是阿里一盤棋里從上至下落下的棋子。
當前,阿里高層用盡全力,調戰略、改組織、投入重金,希望在AI大戰中搶占先機。高層熱烈意志能有多大程度傳導到一線員工身上,值得長期觀察。只是對大多數釘釘員工來說,如何在AI轉型上形成合力與找到一個愿意燃燒的理由或許是同一個命題。
--THE END--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