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冰川在過去20年里,已經損失了超過300噸(約273公噸)的冰。這個數字還在不斷被刷新,而最近一組來自國際空間站的影像,讓這個過程變得肉眼可見。宇航員在太空中拍下了廷德爾冰川碎裂、冰塊漂浮在湖面上的畫面,巨大的冰體就像被掰開的餅干,慢慢飄向蓋基湖的深處。不需要復雜的監測儀器,單從照片上就能看清楚冰是如何從主體剝離的。拍攝這張照片的日期是2026年6月11日,它同時也是當日太空圖片欄目的主推作品。
照片里的廷德爾冰川位于智利南部,是南巴塔哥尼亞冰原的一部分。這片冰原橫跨智利和阿根廷,面積超過13000平方公里,是全球第二大連續冰體。如果把時間尺度拉長,它其實是曾經覆蓋整個智利南部的巴塔哥尼亞冰蓋殘存下來的兩塊冰原中較大的一側。那個冰蓋形成于上一個冰期,距今超過2萬年,規模大到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如今,它留在地表的痕跡正在以各種方式消融,而冰川向湖泊輸送冰山碎塊,正是這場漫長退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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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學家毛利·佩爾托提供的變化數據很直接:廷德爾冰川在過去四年里,長度就縮短了2.2公里。這還只是長度上的退縮,如果把整個冰川變薄、表面融化和碎冰崩解算在一起,損失的冰量會更大。而這個過程已經持續了約150年,蓋基湖也隨之不斷擴張,每一次冰川后退都會讓湖面再大上一圈。佩爾托所在機構尼古拉斯學院的觀測網絡表明,這種退縮并非孤立事件,整個南巴塔哥尼亞冰原的多條溢出冰川都在經歷相似的命運。
冰川融化帶來的影響并不只停留在冰原邊上的那個湖里。當漂浮的冰塊最終融化成水匯入海洋,它們就成為海平面上升的組成部分。沿海社區之所以對冰川動態如此敏感,正是因為哪怕遠在南半球的冰體損失,也會通過洋流和重力再分配,推高數千公里外海岸線的水位。從空間站上看到的那些碎冰,最后會去哪里,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那是一場緩慢卻不可逆的遷徙,從高山雪層到冰川冰,再到冰前湖,最終進入大洋。
有意思的是,廷德爾冰川的退縮還暴露出一些意外的發現。隨著冰體剝離,原本被埋藏在冰下的基巖重見天日,科學家在上面找到了魚龍化石。魚龍是一種已經滅絕的海洋爬行動物,有些種類體型可以長到十余米長,外形有點像今日的海豚,但親緣關系上更接近蜥蜴。化石出現在這里說明在遙遠的地質年代里,這片區域曾被海水淹沒,而冰川像一臺推土機一樣把古老的海洋地層翻出來,又像檔案館一樣封鎖了它們。等到冰層融化,檔案就被打開了。這不是冰川第一次給古生物學家帶來驚喜,在極地和山地冰川消退區,類似的發現正在增多。
拍到這張照片的宇航員目前正駐留在國際空間站上。空間站每90分鐘繞地球一圈,一批經過訓練的人眼就等同于一套全天候在軌觀測系統,能捕捉到很多衛星自動傳感器會忽略的細節。比如湖面碎冰的排列方向、冰崖崩落瞬間掀起的細碎冰花,這些都需要人的判斷力去框選和解讀。項目背后的航天機構也一直鼓勵宇航員把目光投向那些正在快速變化的地表特征,其中冰川末端是優先級最高的目標之一。攝影作者切爾西·戈德長期跟蹤空間站地球觀測成果,她認為宇航員手持拍攝的畫面有一種獨特的臨場感,能把遙遠冰原的物理尺度轉化成可以被感知的日常尺度。
這場從太空觀看冰川崩解的事件,最終留下的是一個帶有雙重意味的畫面。一面是冰川正在不可阻擋地流失物質,每一塊碎冰都在為全球海平面記賬;另一面則是冰層撤退后裸露出的巖石,正在揭示地球史前生命運作的方式。兩個時間尺度,一個以十年為單位計量水循環,一個以百萬年為單位打開古生態記錄,都壓縮在同一張照片里。宇航員按下快門的時間可能不到一秒鐘,但畫面里同時運行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自然時鐘。人們或許已經習慣了用圖表和模型去理解氣候變暖,但親眼看一次冰川在后撤中剝落冰塊,還是比任何數據都更具沖擊力。這也是為什么即便有那么多衛星凝視著地球,航天機構仍然堅持給每批駐站乘組分配一臺相機,并保留這個看起來有點老派的“人工瞭望”環節。因為有些變化,需要被看見才能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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