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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世如閱卷,下筆有錦書
在這里,聽見中國走向世界的號角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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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先回到最基礎的問題:什么是知識?從柏拉圖時代開始,哲學家們就一直在琢磨這個話題。直到兩千多年后,一套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定義成型了:得到辯護的真信念(JT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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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定義說,如果你說自己 “知道” 某件事,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第一,這件事本身是真的;第二,你相信這件事為真;第三,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這件事為真。
舉個例子,你說 “我知道窗外有一棵樹”,得滿足這三點:窗外確實有棵樹(命題為真),你相信窗外有樹,而且你有充分理由 —— 比如親眼看到了這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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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只是蒙對了窗外有棵樹,哪怕湊巧說中了,也不算 “知道”。這套邏輯聽起來非常合理,被沿用了兩千多年。
但蓋梯爾的三個反問,直接打破了這套定論。他只用兩個小故事,就證明了:滿足 JTB 三個條件的,未必就是真正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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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故事是這樣的:張三和李四競聘同一個崗位。張三親眼聽見老板說會錄用李四,又偷偷數了李四口袋里的十枚硬幣。
于是張三推理:“得到這份工作的人,口袋里有十枚硬幣。” 這個推理邏輯沒問題,也滿足 JTB 三個條件:命題為真,張三相信這個命題,而且他有充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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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反轉來了:最后得到工作的是張三,而且張三剛好也有十枚硬幣在口袋里。張三的推理依據是李四,但讓命題成真的卻是他自己。
明明滿足了 JTB 的所有要求,可我們絕不會說張三 “知道” 得到工作的人口袋里有十枚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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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故事更巧妙。張三的朋友李四一直開福特車,他有充分理由相信李四有一輛福特。
張三還有個朋友布朗,他完全不知道布朗在哪,但張三做了一個邏輯推理:“李四有一輛福特,或者布朗在巴塞羅那。” 按照邏輯規則,只要前半句為真,整個命題就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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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反轉:李四的福特是租來的,他其實沒有車,但布朗偏偏此刻就在巴塞羅那。整個命題為真,張三也相信這個命題,還有充分的推理依據,但我們絕不會說張三 “知道” 這個命題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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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蓋梯爾之后,哲學家們嘗試給 JTB 打補丁,比如增加 “不能從錯誤的前提出發” 的條件,但很快就有新的反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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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你開車路過一片山,大部分山都刷了綠漆,只有你看到的那座山真的有樹,你說 “那座山有樹”,滿足所有補丁后的條件,但你只是湊巧猜對了,算不上真正的知識。
后來又有哲學家提出 “德性認識論”,把知識類比成射箭:不僅要射中靶心,還要因為射手的技術射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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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套理論也有漏洞,比如你問路時路人給你指了正確的路,你按照指引到達目的地,這算是你的知識嗎?按照德性認識論,功勞應該屬于指路的路人,而非你的認知能力。
到了 21 世紀,牛津大學哲學家威廉姆森提出了更激進的 “知識優先認識論”,他認為知識本身就是最基礎的概念,無法用真、信念、理由這些元素拼接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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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應該用知識來解釋證據、斷言和理性行動。這一理論在過去二十年里,成為分析哲學領域的主流方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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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我也曾認為,哲學是一門會被科學不斷擠占的學科:物理發展了,自然哲學就退出了;心理學成熟了,哲學心理學也被取代;就連邏輯學,一部分進了數學,一部分進了計算機科學。
當時我覺得,哲學就像一個占位符,科學填補一個領域,哲學就后退一步。連霍金都曾說 “哲學已死”,不少天體物理學家也認為哲學家只會提問題,不會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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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兩年研究 AI 安全、AI 價值觀對齊之后,我的看法徹底改變了。統計數據能證明相關性,但推不出因果;
因果關系也不等于價值判斷:自然界的弱肉強食,不代表人類社會也該如此;一種藥物在實驗中有效,也不代表你愿意承受它的副作用就該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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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大模型本質上是個黑箱,我們想解釋它的決策邏輯,本質上就是在問 “什么是解釋”;
AI 的對齊問題,比如如何讓 AI 做到 “無害、誠實、有幫助”,背后全是哲學里的價值定義問題。很多時候我們以為是技術問題,深挖下去全是哲學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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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終于意識到,哲學不會被科學完全取代,它更像是我們理解復雜世界的腳手架。我們每天都在使用它,卻經常無意識地忽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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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不是說中國哲學不好,先秦時期的墨家、惠施、公孫龍,都有非常精微的邏輯論證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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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漢代之后經學成為主流,大眾對哲學的印象停留在 “探討終極問題”,反而忽略了精確論證的重要性。
我也不認同 “中哲西哲” 的地域對立劃分。就像醫學不分中西醫,只看是否可靠有效,哲學也不該以地域標簽劃分,只看論證是否精確、邏輯是否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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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不少企業 CEO 都在關注哲學,但不少人討論的話題,比如 “用東方哲學指導 AI 訓練”,其實他們對 AI 的理解還停留在 “預測下一個 token” 的層面,連 OpenAI 的具體工作都沒搞清楚。
真正在做 AI 安全對齊的學者,本身就有極高的哲學素養,能像蓋梯爾一樣找到精確的問題進行探討。而那些外行人站在門外喊口號,還想指導技術圈的人,這實在難以讓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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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哲學不會被科學完全取代,它是我們理解復雜世界的必要腳手架;第三,我反對的不是哲學本身,而是那些缺乏精確論證的宏大敘事,以及外行人不懂裝懂指導專業領域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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