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80后,地地道道的農村孩子,老家在易縣,離狼牙山二十多公里。只有二百多戶人家的小山村。
小時候,家里窮,父母整日在山上勞作,山上的地都是一塊一塊得,和平原不一樣,父母得分開干活。
在我的記憶里,爸媽整天都在忙,從初春忙到大雪封山。那時候,村里沒修路,想要出門全靠一雙腿,進個城特別不容易,每次送姐去縣里讀書,都是全家出動,我家住在半山腰,爸幫姐背著被褥,媽拎著包裹,我和姐手里也拎著干糧和抄好的咸菜,那是姐的一個月的伙食。
路上,姐和我嘮嗑,有說有笑,老爸卻總是嘆氣。
“東旭,你咋就不樂意上學吶,看你姐成績多好,咱們山里人想出息,只有這一條路。”
山路蜿蜒陡峭,老爸的嘮叨從山上一直持續到山下,老媽不說我,可她看著我,眼里都是期盼。
“弟,你不要著急,姐放假了回來教你,聽話,上課認真聽講,好好寫作業,不懂就問老師。”
姐的話,語重心長,她的叮嚀,父母的期盼我都懂。
鄰居家大哥考上了中專,戶口遷進了城,在城里找了工作,娶了媳婦。
每次回家,兩口子穿的都特別精神,給家里大包小包的帶東西。
鄰居伯伯和嬸子在村里走路都昂首挺胸,格外受人尊敬。
我雖然才9歲,什么都懂,想改變命運,離開大山,考學,是唯一的出路。
我什么都明白,可我真不是學習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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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前,我精神百倍,一看黑板就想睡覺,我強忍著瞌睡盯著老師,可我的腦子不知道啥時候早飛走了,老師講的啥,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漸漸的,想聽也聽不懂了。
作業我也不會,擦的作業本都破了也解不出題,我爸也不認識幾個字,老媽更是不懂,姐周末回家就給我補習,一道題講了十來遍,換一個方式問,我還是不會。
老爸無奈,姐姐也無奈,說實話我寧愿他們揍我屁股,擰我耳朵,我也不樂意學。
一有空我就去后山瘋跑,和羊打架,挖蚯蚓回家喂雞,啥也不干躺草地著我都高興。
只要不讓我學習,我寧愿跟著老爸種地。
小時候,真不愛學,總覺得干啥都能吃飽飯,長大了才明白,人,總要吃苦,吃不了學習的苦,必然要受別的苦,老百姓的生活都是如此。
祖祖輩輩,一代代傳下去,真正能魚躍龍門的太少。
姐如愿以償考上了高中,縣里一中,重點高中。
本來她想上中專,家里的情況她很清楚,我也五年級了,馬上也要上初中。
就算爸媽24小時不睡覺,僅靠那點地和莊稼,根本湊不出我倆的開銷。
上大學,去外地需要好多好多錢,爸媽負擔不起。
山里人,剛剛能吃飽飯,沒有多余的錢。
11歲的我,當時就做了一個決定。
“爸,媽,我不上了,我干活,供姐上大學。”
“不行!”“不行!”
爸和姐異口同聲,媽眼圈紅了,背過身用袖子抹。
“弟,你必須讀初中,知識能改變命運。”
“不上學你就得當一輩子農民,你想和你爸我一樣種一輩子地?沒出息!”
姐和爸堅決反對,可我鐵了心,一半是因為我真不想上學,還有一半,我能看出姐想上大學,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看不懂的光芒,可我能明白她。
我義無反顧得退了學,爸媽憂愁了幾天,認命了。
姐帶著我們全家人的希望去了高中。
姐走了,我跟著爸媽下地干活,那年月,種地全靠天,年景不好雨水少,收成就少。
光靠種地根本不賺錢,我和爸媽漫山遍野挖藥材,近山早挖光了,我倆就去深山,帶上干糧,渴了有山泉水。
酸棗仁、荊芥、半夏、射干、金銀花、柴胡……老爸教我認識了好多草藥,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木蘭芽,就是欒樹的嫩芽,它不是藥材,是姐姐最喜歡的一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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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抄了水,加上醬油、醋、香油一拌,清香可口,姐最愛吃。
這樣過了兩年,我壯實了,山里的藥材幾乎看不見了,哪怕再深的密林,都難覓蹤跡。
村里好多壯勞力都去采石場,洋灰廠上班。
和爸媽商量后,我也去了。
離家近,還有工資,何樂而不為。
干活累,我不怕,危險,我小心點就行,可就是太臟了,從頭到腳全都是灰,很細的那種粉塵,嗆得我不敢喘氣,稍微一使勁,細灰就鉆進鼻子眼里,嗆的人難受。
每天下工,我臟的和泥猴子一樣。
石灰可以洗,洋灰可不行,遇到水就發熱冒泡,會灼傷皮膚,得一點點擦。
都是老媽給我收拾,姐要是回來了,她幫我擦。
姐拿著軟乎的布,輕柔地擦我臉上的灰,姐擦著擦著就掉眼淚,“弟,別干這個了,你去城里學點技術,這種細小的灰塵對肺不好。”
我笑著掏出口袋里的錢全塞給她。
“姐,別光吃咸菜饃饃,學校食堂有熱乎的飯菜,該吃你就吃,看你瘦的,別擔心,老弟能賺錢,放心吧。”
姐把錢塞回來,“我夠花,你留著,留著給你蓋房,娶媳婦用。”
我撓撓頭,“我還小呢,那個不急,姐,先你上學,等你工作了再賺錢,我還等著沾你的光呢!”
姐哭了,爸媽卻開著的笑了,笑著笑著,倆人把頭扭到一邊。
姐攥著我的手,“弟,回頭姐工作了,賺錢給你蓋個二層樓!”
姐大四就開始打工,拼命掙錢攢錢,從底層做起,一步一步熬成了業務骨干。
別的女同學找的都是辦公室工作,姐主動進了工廠跑業務。
她說,女人也能談生意,男人能做的事,我也可以。
姐每天都在外頭談客戶,一年穿壞十幾雙鞋,她舍不得買新衣服,舍不得下館子,把所有的工資和提成都郵寄回家。
姐不許我在采石場上班,她說,過度開采大山是違法的,弟,咱阻止不了可不能當幫兇。
大山是咱們的家,山毀了,植物全破壞了,受到懲罰的是咱們。
我信姐的話,辭了工跟著村里的包工隊進了城。
我在工地上揮汗如雨,可我沒文化,沒技術只能干賣力氣的活,看所有人的臉色,很累,賺的錢還不到姐的一半,我終于明白多年前父親無奈憋屈的眼神。
他恨鐵不成鋼,可我,還是辜負了他的希望。
姐越賺越多,老媽卻忽然病倒了,心臟病,幸虧發現得早,沒出大事,可老媽身體不行了,一點費力的活也干不了,爹要伺候她,還得照顧爺爺奶奶。
姐和我說,讓我回家,別怕,一切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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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姐倆感情很深,我從小就聽她的話,可我不忍心看她那么辛苦。
姐告訴我,弟,把家照顧好我才能放心。
有你在,我放心。
我二話沒說就回了大山,接過父親種地的活,重新當了一個農民。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老爸在院子周圍種了好多菜,養了一群雞,兩頭豬,我在山上勞作,他在家里忙乎,姐打回來的錢越來越多。
別的姑娘27歲早都結婚生子了,姐,還在東奔西走的賺錢。
姐,兌現了她的諾言,我25歲那年,家里蓋了二層樓,獨門獨院,我們村獨一份。
竣工那天,鄉親們都來了,爸媽特別高興,爺奶也特別高興,鞭炮齊鳴,只有我心里很酸。
我都說親了,姐還是一個人,她都快三十了!
送走賓客,收拾完,我把姐叫進了屋,蓋完房還剩下一萬多,我全都塞給姐姐。
“姐,弟長大了,現在狼牙山搞了旅游,我和對象想著去那邊打工,回頭也做點小生意,姐,弟能養家糊口,你得替自個兒考慮一下了,姐,在城里買個房,以后不許給家錢了,否則,你就別回來了!”
姐紅著眼,死活不要,老爸和老媽都進了屋。
“閨女,聽你弟的,這些年你做得夠多了。”
在所有人的堅持下,姐這才不月月打錢了,可年底總會拿回來幾千。
姐31結婚,第二年,我也成了家。不久后,我倆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姐一個閨女,我一兒一女。
這些年,我農家院生意不錯,倆孩子也都上學了,現在,換我天天督促倆孩子學習了!
雖說,現在和我們小時候不一樣,上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可我依舊想讓他們好好讀書。
知識淵博,眼界開闊,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姐在石家莊買了房,一家人和和美美。
我在老家照顧父母,日子雖說不如姐好,可也算過得不錯。
老家的采石場早就叫停了!
經歷了土石風化,環境破壞嚴重,加上鎮上加大了管理力度和宣傳,大伙兒終于明白了一件事。
保護環境,恢復大山的自然風光,才能帶來更多游客,這才是村民富裕起來的關鍵。
時代不同了,以前我們出一次大山要步行兩個小時,現在,公路修到了家門口,山上的石頭房都換成了小洋樓,村民日子好過了,我也買了小轎車,每天往返狼牙山腳下租的農家院做買賣。
眼瞅著生意好,我和媳婦商量著擴大經營,把積蓄全投了進去。
沒想到2019年春節,一場災難,無聲無息得降臨了!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游客也都不來了,所有的投資打了水漂,我不僅沒賺到錢,還虧了十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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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農家院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
看著凋零的小院,枯敗的草木,我心如死灰。
老媽大病一場,臥床不起,爸掏出一輩子的積蓄替我還債,杯水車薪,根本不夠。
那段日子,我被要債的逼得走投無路,只能躲去老房,不敢露頭。
那段日子,我天天貓在屋子里,關著窗戶,閉門不出,老爸和媳婦天天替我打掩護,守著家,聽各種冷言冷語。
姐得知消息后,立馬給我打了十萬塊錢,她剛買了房,孩子也在讀大學,手里根本不富裕,可她還是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
她說,弟,別怕,一切有我。
我哭了一上午,咬牙走出老屋。
男子漢大丈夫,不能當縮頭烏龜,欠賬還錢,天經地義,我不能讓老人和媳婦替我頂著,我得自己面對。
我拿著十萬塊,挨家挨戶還了一部分,拍著胸脯保證,絕不賴賬,我爸也跟著我道歉,豁出老臉替我哀求。
見我這樣,大伙兒也沒難為我,我倒謝后就去了保定,那兩年,工作真難找,口罩弄得生意都不好,我跑外外,送快遞,做苦力,哪里有活我都干,多臟多累我都堅持。
媳婦在家伺候老人,老爸種了好多紅薯,去山上摘柿子拉進縣城賣。
倆孩子也聽話,除了上學必要的東西,一件衣服和鞋都不買,兒子球鞋都頂破了,貼上膠布湊合著穿。
每個月,除了生活費,所有錢我都打回去,一年多,我就還完了剩下的錢,后來,疫情過去了,生意逐漸好轉,我和媳婦手里沒資金再開店,就批發了礦泉水,煮了雞蛋玉米挑上山去賣。
老媽身體好多了,也跟著老爸擺攤賣山貨,他們都七十歲的人了,沒享福光跟著我受罪,我這個當兒子的真不孝。
去年春節姐回家,我終于攢夠了錢,我說多給五千,姐還生氣了,一家人還算利息弟你打我臉吧。
最終,姐拿走了九萬,她說一萬孝敬爸媽,其實我知道,她是為了我。
開春后,生意越來越好,我和媳婦決定把農家院再開起來,爸媽和姐都支持,我也干勁兒十足。
剛收拾好店,我媳婦兒發現我爸沒精神了,吃飯很慢,飯量也小了很多,問他,就說沒事,逼問緊了,我爸說有點燒心,吃多了反胃,胃病,沒啥大事,我吃點健胃消食片就行。
我覺得不對勁,硬拉著他去了保定,一檢查賁門上長了個東西,得做病理化驗。
姐立馬趕了回來,我倆輪流在醫院伺候,準備手術檢查。
我爸不想治,他說沒啥大事,農家院剛建好不能為了他耽擱生意。
我和姐堅決反對,執意要治,檢查結果出來了,癌癥早期,幸好沒擴散,不過醫生說,手術后還得化療。
老爸是農村醫保,報銷比率低,我和姐堅持用好藥,幾個月下來,花費一共十萬,都是姐墊付的,姐說,不用我管,報銷了花不了多少錢。
可我知道,一半都報不了。
村里的規矩,嫁出去的女兒不繼承房產和財產,可老人生病伺候,女兒出力不出錢。
姐既出力也出錢,憑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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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出院后,姐陪了一禮拜,必須要回去工作了,我和媳婦到處借錢,湊了五萬,硬塞給了姐,媳婦主動說,“姐,這是我們該出的,您必須得收下,要不,我們于心不安。”
姐沒法子,只好收了。
姐開車走了,目送著姐姐的車影,我百感交集,爸的病好了,我又欠錢了,不過無所謂,咬咬牙,好好做生意,日子總能好起來。
順著山路往家走,手機忽然收到姐發來的信息。
弟,我知道你是借的錢,姐不能要,你做生意需要周轉,爸媽也得好好調理,咱姐弟倆客氣啥,沒那么多講究,錢我放你柜子里了!好好做生意,等你賺了大錢再還我也不遲,聽話!
放心吧弟,姐姐永遠都是你的后盾!
我飛奔回家,看著柜子里的錢,眼淚,止不住淌了滿臉。
姐,這輩子我虧欠你的太多,太多。
放心吧姐,我一定好好做買賣,孝順父母。
姐,終有一天,弟弟也能對您說這句話。
放心吧,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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