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是一個特殊的空間，一個讓人們在黑暗中觀影的社會空間。在觀影時，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個體，在銀幕中感受著各自隱秘的夢想。

華東師范大學紫江特聘教授劉擎作為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紀錄片單元的評委，在觀影時有哪些獨特的體驗？他又是怎樣看待電影與一座城市的關系的？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在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專訪了劉擎教授。

劉擎教授（右一）與金爵獎紀錄片單元評委會的評委們在上海國際電影節開幕活動上。

第一天看片就淚目了

解放日報·上觀：您近年來一直在與大眾談哲學、談人生。此次擔任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紀錄片單元的評委，對您來說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劉擎：我第一天看片的時候就淚目了。這次入圍金爵獎紀錄片單元的影片共有5部，都是世界首映，有4部國外的，一部中國的。它們所呈現的，并非宏大的歷史敘事，也不是現實奇觀，而是5段關于“人如何活著”的精神旅程。

有的紀錄片讓我看到了全人類共通的人文主義精神，看到了能夠超越肉身、超越障礙的生命力量以及人性光輝。有的則富有哲學性和歷史感，像學者電影。還有一部更像作家電影，導演的視角非常令人著迷。

最終要從中挑選出一部是很困難的，不只是因為評委們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我自己的內心也會有掙扎。當然，這是一種甜蜜的苦惱。

解放日報·上觀：作為哲學家，您對紀錄片有怎樣的評判標準？

劉擎：紀錄片呈現的是特定情景中的真實生活，我在看片的時候不會用哲學理論框架去“套”，而是讓電影把我“打”回普通觀眾，打開所有的毛孔，感受它、感知它。有些感受可能是陌生的，有一些會帶來很大的沖擊。然后慢慢地琢磨導演的意圖，以及他們的意圖是不是實現了。最后我會用自己的思維框架來闡釋它，這是一個重構的過程，讓我非常享受。

我相信每位觀眾的闡釋與重構過程都是不同的，另外兩位評委一定和我有著不同的視角。在我們的對話與交流中，會產生新的碰撞，我們三人可能會碰撞出第四種、第五種解讀。

本屆金爵獎紀錄片單元入圍影片《別擔心，爸爸》，以純觀察視角記錄了中提琴手王子安的跨國求學歷程。

哲學是一個動詞

解放日報·上觀：有人把電影院比作柏拉圖的洞穴，您認為電影與哲學有哪些相通之處？

劉擎：亞里士多德說過，哲學起源于“驚奇”。紀錄片中真實的生活影像會讓我反觀自己所受過的哲學訓練，可能是挑戰或改造，或是重新確認我學到的一些哲學原理。

我認為，哲學從某種意義上是一個動詞，一種生活方式，哲學如果不能與現實生活進行碰撞，就會變成教條。

這些年，我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擔任學術委員會委員，參與FIRST青年電影展，也參加一些當代藝術活動，我特別喜歡暴露在這些有點“風險”的場景中。哲學就好比一艘船，載著我進入這些不同的航道，感受各種各樣鮮活的生命狀態和現象，甚至是風浪與考驗。在這個過程中，我會調整、修復、重建，并反思自己所了解的哲學概念和框架。

本屆金爵獎紀錄片單元入圍影片《廢墟之上》，是一部跨越生死、療愈創傷的影像史詩。

AI時代的“部落”力量

解放日報·上觀：AI時代，我們每天都被大量過載的、高度加工過的短視頻投喂，那電影還能為過載的眼睛和大腦提供什么？

劉擎：短視頻、短劇的浪潮很難抵擋，但很難抵擋和選擇不抵擋是不同的。

我們每個人都會被AI帶來的完美無錯的、極致的感官刺激所誘惑，有相當一部分人甚至會沉迷其中，但仍然有一些“部落”聚集著一些人，他們熱愛那些關注人與生命的本質、關注具身感知力的真誠的藝術。

上海這座城市就聚集著一些這樣的“部落”，有的關注電影，有的關注傳統戲曲、有的關注古典音樂或音樂劇……我知道上海有一家小眾書店吸引著一批文藝青年，他們定期在一起閱讀紙質的小說、理論書籍、散文，看紀錄片。我還參與了他們的劇本朗讀會，幫他們找劇本來讀。

人文主義的傳統在今天或許已經走到了黃昏，但是通過包括電影節在內的一些節日或者活動，能夠生生不息地滋養一代又一代人。

一份文化的承諾

解放日報·上觀：當有共同愛好的人相聚在電影節，走近影院，會獲得一種彼此的確認與共鳴，而人與人的這種真實連接在AI時代正變得越發可貴。

劉擎：是的，電影節提供了一種“鏈接”，給愛電影的人們一份共同的承諾——在一個物質主義盛行的時代，我們仍然看重精神。盡管看電影的行為也是一種消費，上海國際電影節一票難求，但是我們愿意為這種精神生活而消費。

英語commitment（承諾）其實是一個很難翻譯到位的詞，它并不承諾這個世界有多美好，而是當你投身于一件事情時，首先要相信這件事是有價值的，當你致力于它，就會有一個預期的未來，未來可能未必如你所愿，但是真正的承諾永遠不會完全落空，因為你相信并為之努力過。

上海不僅是一座外表光鮮亮麗的現代化都市，它在文化上也應有一份承諾——作為世界性的大都市、文化的中心之一，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能在這里被看見。我認為，上海應當有這樣一種抱負與定位。

解放日報·上觀：兼容并蓄一直是上海的文化傳統。

劉擎：上海要成為真正的世界文化之都，必須要凝聚一些人，一些熱愛藝術的人，熱愛物質生活以外的嚴肅藝術的人。嚴肅藝術并不等同于精英藝術，它應該包涵對底層大眾的關懷，它既是一種美育，也是一種公平教育。讓各個“部落”的人聚集起來，感受到彼此并不是孤立的——我們是在一起的，我們是一個共同體，這樣才有可能形成深厚、多樣的文化傳統。

原標題：《獨家專訪哲學家劉擎：上海國際電影節，是上海給世界的文化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