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國和以色列與伊朗的戰爭進入第四個月，伊斯蘭堡的斡旋努力為其贏得了地緣政治層面的聲望。但充當和平斡旋者的代價也在不斷上升。有跡象顯示，巴基斯坦在當今世界最具爭議的沖突之一中扮演突出角色，也令其與關鍵海灣盟友的關系承壓。

這種情況在阿聯酋身上尤為明顯。伊朗多次因阿聯酋境內設有美軍空軍基地而對其發動襲擊。自戰爭爆發以來，已有多達15000名巴基斯坦人被阿聯酋驅逐，其中大多數是什葉派穆斯林。一些觀點認為，這與伊斯蘭堡被視為保持中立有關。外界對巴基斯坦在美伊之間發揮調解作用多有肯定，但在現實層面，情況要復雜得多。有觀點認為，巴基斯坦為此付出的代價過高。

這些驅逐正在削弱本就十分重要的僑匯收入，而巴基斯坦經濟眼下已處于艱難狀態。與美國的談判也威脅到國內穩定，因為這個國家長期存在強烈的反美和反以色列情緒。巴基斯坦首都的商販和企業主則急切希望戰爭盡快結束，不愿再承受新一輪和談帶來的影響。

在4月上一輪會談期間，當局在拉瓦爾品第和伊斯蘭堡這對相鄰城市實施了嚴格的安保封控。伊斯蘭堡工商會估計，此舉造成了數百萬美元損失。“政府的優先事項應該是為本國人民著想。”烏斯曼·扎希爾說。4月，他位于拉瓦爾品第的街角小店因連續關門4天而遭受損失，至今仍在努力恢復。“可這里恰恰相反。自己國家的人正在被碾壓，你卻忙著替外面的世界解決問題。”

賈瓦德·阿里多年來一直在阿聯酋工作，并向拉瓦爾品第的家人匯款。4月，他回到巴基斯坦接受醫療手術期間，突然收到迪拜公司管理人員發來的消息：他在阿聯酋的居留許可已被撤銷。

如今，他和6個孩子住在一套自己無力負擔的公寓里，無法動用在阿聯酋的銀行賬戶，還背負著一大筆醫療債務。對于身份變化的原因，阿里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官方解釋。但他認為，自己被驅逐與什葉派身份有關。

什葉派伊斯蘭教是伊朗的國教，什葉派穆斯林約占巴基斯坦人口的15%。許多巴基斯坦什葉派定期前往伊朗朝圣，也有人把伊朗宗教人士視為精神指引。伊朗戰爭爆發后，包括阿聯酋在內的多個海灣國家以國家安全為由加強了對什葉派社群的打壓，逮捕被指與伊朗有關聯的人。不過，官方并未表明這就是近期驅逐潮的原因。

上個月，巴基斯坦內政部發表聲明，否認阿聯酋正在實施任何有針對性或特定宗教群體的驅逐。巴基斯坦的人權組織和宗教領袖則指出，像阿里這樣的人已有數千例。阿聯酋聯邦身份、公民身份、海關和港口安全局未回應置評請求。

自1984年以來一直在阿聯酋工作的巴基斯坦公民古拉姆·薩克蘭說，美伊戰爭爆發后不久，他在當地的住所遭執法人員突襲。接下來一周里，他先后被關押在兩座不同監獄，最后被送上飛往卡拉奇的航班。

他稱，自己在獄中見到的人里有90%是什葉派穆斯林，他們都認為自己之所以被盯上，是因為曾前往伊瑪目巴爾加，也就是什葉派聚會場所。近年來，阿聯酋的伊瑪目巴爾加要求禮拜者在門口掃描身份證件。“我一直要求他們告訴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薩克蘭說，“我得到的唯一答復，就是我必須離開。”

2026年3月13日，巴基斯坦拉合爾，什葉派穆斯林參加一年一度的“圣城日”集會，聲援巴勒斯坦和伊朗人民。包括巴基斯坦資深記者阿斯瑪·希拉齊在內的許多觀察人士懷疑，阿聯酋是在懲罰巴基斯坦沒有對伊朗采取更強硬立場。

“阿聯酋并不希望巴基斯坦在伊朗和美國之間充當調解者。”同為什葉派的希拉齊說，“對巴基斯坦公民的騷擾，以及對什葉派社群成員的驅逐，正是巴基斯坦與阿聯酋之間摩擦的證據。”

這并非唯一跡象。4月，阿聯酋要求巴基斯坦立即償還35億美元貸款。最終，沙特阿拉伯出手相助，向伊斯蘭堡提供30億美元貸款，并將原有50億美元貸款展期一年。

對政策制定者來說，巴基斯坦勞工被驅逐又帶來了新的難題。這個資金緊張的經濟體高度依賴海灣地區約500萬巴基斯坦勞工匯回的僑匯。據估計，僅在阿聯酋工作的巴基斯坦人就約有150萬，每月匯回6.5億美元至7億美元。“巴基斯坦對僑匯波動極其敏感。”大西洋理事會前杰出研究員舒賈·納瓦茲說，“這是他們最大的外匯來源。”

由于在美伊之間擔任主要溝通渠道，巴基斯坦的外交能見度明顯上升，這似乎提升了政府在國際舞臺上的公信力，也幫助其加深了與華盛頓新近建立的友好關系。但隨著戰爭久拖不決、始終沒有正式突破，越來越多專家認為，巴基斯坦高估了自己在解決這場危機中的影響力。

本周，巴基斯坦官員正試圖推動第二輪會談排上日程，地點可能設在瑞士。特朗普政府一邊聲稱可能對伊朗發動更多襲擊，一邊又表示和平即將到來。外界擔心伊斯蘭堡的調解努力正在失去勢頭，巴基斯坦內政部長莫辛·納克維也在這一背景下前往德黑蘭，會見伊朗外長阿巴斯·阿拉格齊。周五，阿拉格齊在社交媒體上寫道，一項協議“從未像現在這樣接近”。

不過，類似受挫的情況此前也出現過。納瓦茲說，這場戰爭的走向最終取決于遠超伊斯蘭堡控制范圍的因素。“其一是美國總統及其反復無常的決策方式，”他說，“其二是伊朗革命衛隊的崛起。他們正在鞏固權力，也擔心一旦表現出任何軟弱，就會誘發新一輪民眾起義。”

特朗普寫道：“美國為拼湊起這個極其復雜的拼圖所做的一切努力之后，所有這些國家都應當必須加入《亞伯拉罕協議》。”他還點名提到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等國。

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巴基斯坦街頭可能面臨動蕩風險。民調顯示，絕大多數巴基斯坦民眾在情感上支持巴勒斯坦事業。巴基斯坦國防部長哈瓦賈·穆罕默德·阿西夫在電視采訪中斷然拒絕了這一要求。“我們的立場非常明確，這對我們來說不可接受。”他說。

不過，對阿里來說，更緊迫的煩惱是現實生計。自從被阿聯酋驅逐后，他一直在為如何償還債務、如何支付孩子的學費發愁。“在迪拜和在巴基斯坦，差別太大了。”他說，“我在那里沒有任何問題，也能看到一個積極的未來。現在，除了靠意志力撐下去，我已經沒有別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