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一木皆藏修行，一樹一果盡是父親不曾消散的鄉(xiāng)愁。

我最羨慕的就是做一棵樹，不明白如何修行才能托生成一棵樹。

唐僧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jīng)，經(jīng)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唐僧和孫悟空成了佛，豬悟能成了使者，沙悟凈成了羅漢，如果想托生成樹的話，比托生成人或一只麻雀可能要經(jīng)受更多的磨難，因為樹不會念經(jīng)，也沒任何功夫，連路都不會走。它們一輩子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這可能就是它們的修行，像參禪打坐一樣。

但我父親似乎就修成了正果。父親生前的最后幾年，他總是繞著村子?xùn)|看看西看看，唉聲嘆氣地說，我一死呀，那幾間房，那幾塊地，那幾座山，不全歸人家了？我安慰父親說，你少種麥子苞谷洋芋，還是多栽一些核桃樹吧。核桃樹長大了，移不走，拔不動，別人想侵占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父親說，你在外邊，家里沒有人，長了核桃照樣是人家的。我說，如果核桃多了，你還怕我不回來？我向你保證，萬一你不在了，我每年八月回去收核桃，如果核桃賣的錢能養(yǎng)活自己，我就待在村里不走了。

父親笑了，沒有什么比兒子回來更重要的了。所以春天的時候，父親跑到鎮(zhèn)上，買了五十棵核桃樹苗子，把原來種麥子種苞谷的莊稼地大部分栽上了核桃樹。幾年下來，山上山下、房前屋后，包括他自己的墓邊，密密地栽上了核桃樹。

父親感覺一下子又有了奔頭，農(nóng)忙時種種莊稼，農(nóng)閑無聊的時候就給核桃樹松土，給核桃樹施肥，把核桃樹下邊的草拔一拔，甚至給核桃樹捉蟲子。蟲子如果落在上邊，肯定是要被他一只只逮下來，扔到小河里讓水沖走的。到了冬天，大雪落到核桃樹上，他怕把它們給凍壞了，就一棵一棵地給核桃樹掃雪。

有一年我回家過年，發(fā)現(xiàn)與破敗的房子相反，那些核桃樹已經(jīng)枝繁葉茂。父親指著一棵棵核桃樹對我說，你得答應(yīng)我，在我百年之后，看在這些核桃樹的面子上，即使不能長年住在村里，每年八月也得回家一次。我說，這些核桃樹長得多好呀，我怎么舍得扔下不管呢？父親說，回來不要光顧著收核桃，順便也給我們上上墳。我說，放心吧，爹。

我曾經(jīng)寫過一首關(guān)于父親和樹的詩：父親摸了摸我們家的木地板/像是遇到多年前走丟的孩子/他第一次看清了樹的內(nèi)心/門前的那條小溪與山頭的白云流逝后/都統(tǒng)統(tǒng)被樹揀了回來/揣進了自己懷里/他說，一棵棵被他養(yǎng)大又一棵棵失蹤的樹/原來裝著一個村子的秘密/早就跑到城里來了/他像是在城里遇到一個親戚/半夜三更，他會輕手輕腳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與這些充滿回憶的樹/聊聊進城后的空氣與離別前的烏鴉/我說，我也是你養(yǎng)育多年又砍掉的樹/如今在城里做了一塊地板/只是它被涂上了油漆/我被涂上了濃重的鄉(xiāng)愁/

核桃樹的枝子中間有個天然的孔，挑些樣子好看的砍下來，用燒紅的鐵絲捅一捅，就成了非常漂亮的煙斗。父親生前的最后兩年，做了很多煙斗，拳頭大的、勺子大的、指頭大的，L形的、S形的、V形的、C形的。每天天亮，父親穿好衣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我們家的門枕上，用五花八門的煙斗抽煙。

父親的心情不同，用的煙斗就不同，吐出來的煙霧也不同。抽煙絲的時候，基本是與幾位老人在一起，每人安一鍋子煙絲默默地吸著，聽著時光從他們的臉上靜靜地滑過；抽過濾嘴時，就是他想念兒子的時候，因為過濾嘴香煙是我買給他的，他會深深地吸一口煙，呆呆地看著門前的山頭，似乎越過山頭就能看到兒子一樣；抽水煙時，他滿腦子都是莊稼、樹木、雨水、收成，那吧嗒吧嗒的聲音，像是他與它們在靜靜地交流。

父親生病住院時，有幾次從昏迷中醒來，把醫(yī)院誤以為是自己的家，把病床誤以為是他的幾座自留山和幾畝莊稼地，他尤其牽掛的是那些核桃樹。他在病床上，把手伸到空中，不停地亂抓亂扯，我對這些動作是熟悉的，那是一個農(nóng)民勞動時的情景。

我問他在干什么，他果然告訴我，在點香菇、摘棗皮子、打核桃……我說，這都什么季節(jié)了，外邊都下大雪了，哪有什么核桃啊？父親在生死關(guān)頭，仍然牽掛著他的核桃樹，說明那些核桃樹已經(jīng)長入他的體內(nèi)，和他的靈魂一樣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或者說他早已經(jīng)變成了一棵核桃樹。

前段時間我回了一次老家，順便給父親上了上墳。我高興地看到，父親栽下的那些核桃樹已經(jīng)長大，尤其是他墳頭的一棵核桃樹，已經(jīng)有老碗那么粗了，上邊結(jié)出了稠巴巴的核桃。我估算了一下，恐怕能打上百斤的核桃。我想，這棵核桃樹之所以比其他地方的核桃樹長得粗壯，核桃結(jié)得稠，不是因為這地方更加肥沃，而是因為這棵核桃樹把根扎進了父親的身體，像“化作春泥更護花”一樣，得到了父親的滋養(yǎng)吧！

愛山者仁，樂水者智，栽樹者為真善人。有人積德行善是想下輩子托生為人，有人吃齋念佛是想下輩子修道成仙，唯有父親栽樹喜歡樹，尤其喜歡他的核桃樹。記得栽核桃樹的時候，父親告訴過我，他下輩子既不想上天，也不想入地，就想做一棵核桃樹。

我摸了摸這棵核桃樹，它竟然輕輕地搖晃了起來。這哪里是一棵核桃樹啊，分明就是繼續(xù)行走在人世間的父親！有兩只麻雀飛了過來，嘰嘰喳喳地落在“父親”肩膀上。我一動不動地站著，裝成一棵美麗的核桃樹，等待麻雀從父親的肩頭跳到我的肩頭。

編輯：錢　衛(wèi)

約稿編輯：王瑜明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IC ph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