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玲向記者講述當年到西北五省物資交流會想購買剪刀被拐的經歷

紅星新聞記者丨韋星 攝影報道

編輯丨楊珒 審核丨王光東

采訪在進行，郭小玲忽然彎下腰，從茶幾下方拿出一把剪刀。伴隨指尖活動，剪刀在她手中“咔嚓”作響。郭小玲對正伏案記錄的紅星新聞記者說：“你幫我拍一張手拿剪刀的照片。”

見狀，一旁的兒子任飛立馬制止母親，在他看來，這完全沒必要。但在郭小玲看來，這很有必要，因為她的人生就被這樣一把剪刀，硬生生剪斷了。面對母親的堅持，任飛作罷。

這是2026年6月10日，紅星新聞記者在北京市昌平區一處出租房內采訪郭小玲時，突然遇到的“插曲”，恰似38年前那場徹底改寫她一生的轉折。

01

消失的她

1988年6月初，在甘肅省靈臺縣上良鄉（現為上良鎮）舉行的西北五省物資交流會日漸臨近。郭小玲想去看看戲，順便在交流會上買把剪刀回家裁制衣服——這是她的興趣所在。

“我身上這件金閃閃的馬甲，也是我自己做的。”今年6月10日，在北京的出租屋內，郭小玲驕傲地告訴紅星新聞記者。

▲年輕時的郭小玲

38年前，23歲的郭小玲從靈臺縣郭家老莊村嫁入青崗鋪村，她的丈夫是青崗鋪村村民任金明。郭小玲的舅舅叫蘇某滿，住在上良鄉，距離交流會舉辦地不遠處。彼時以走親戚為名，郭小玲離開青崗鋪村前往上良鄉。

由于通訊不便，郭小玲離家時，未能告知當時在蘭州打工的丈夫。“我想著過幾天就回來了，所以只和婆婆道別。”郭小玲說，“沒想到此后遭遇了一連串的麻煩。”

▲年輕時的任金明

一個月后，任金明從蘭州返回得知，郭小玲離開任家已有一個月。隨后，他火急火燎往岳父郭某達家以及她舅舅蘇某滿家趕，但得到的是對方同樣的詫異：“她不是在你家嗎？”隨后矛盾升級，雙方都報了警。

“我懷疑郭小玲被她父母以及舅舅合謀拐走，他們則認為我拐了郭小玲或害了她。”任金明說，由于缺乏信任，他們從開始的吵架，升級到動起手來，雙方親戚都被卷入其中。

1989年7月24日，郭某達在給臨清市法院的一封信中提到其和女婿間的緊張關系：“任金明每隔10天左右來我家欺辱咒罵我一次……又誣賴我把人拐賣到寧夏……”

1989年1月，郭某達收到郭小玲的來信，信是從山東省臨清市老趙莊鄉李將夏村寄來的。郭小玲的文化程度屬“文盲”。當時，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也不識字。信件是她委托她“新丈夫”的弟弟寫的，主要告訴父母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信件轉至郭某達手上前，早已在村內傳閱。“當時，村民的隱私意識淡薄，大家撕開傳閱后，信件最后傳到我外公哥哥郭某積那里。”任飛說，后來郭某積把信件交給郭某達。

“信件內容大概意思是：你女兒在這里結婚生娃了，不打算回甘肅了，也不想和任金明過了。”任飛向紅星新聞記者轉述信件的大概意思。

02

被拐還是自愿？

獲悉郭小玲給其父來信后，任金明趕到岳父家拿到那封信及相關地址。隨后，任金明向相關部門匯報情況。對此，工作人員表示：從信件內容看，無法判斷郭小玲被拐走，還是自愿出走。加上辦案經費有限，此事擱置。

任金明和郭小玲的婚姻是通過大人介紹相親認識而結婚，但任金明認為，他們夫妻感情挺好，信件內容不像是郭小玲真實意思表達，何況她不會寫字，內容由他人代寫。但內心里，任金明也擔心：她是不是變了？

直到郭小玲被解救回甘肅前，任金明的內心都拿捏不準，也沒放下“郭小玲是被岳父岳母一家拐走”的懷疑。

除向甘肅省靈臺縣相關部門求助，任金明還前往山東省臨清市求助，但事情進展不如他所愿。他得知郭小玲在山東省臨清市老趙莊鄉李將夏村與一名叫李某玲的男子結婚。但當時甘肅、山東兩地都未立案。在靈臺縣，任金明找到一位律師給他出主意：“你就通過自訴的方式來起訴郭小玲重婚，這樣能把她解救出來。”

通過學習婚姻法等法律知識并模仿訴狀寫法，任金明開始起訴郭小玲。

▲任金明起訴郭小玲

1989年10月5日，山東省臨清市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對此案公開進行審理，并在次日出具的（89）臨法刑字第99號《刑事判決》顯示：1988年元月，被告人郭小玲經人介紹與自訴人任金明登記結婚，于同年6月6日被他人騙至臨清市，后經他人介紹又與被告人李某玲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并于1989年2月生一女孩。

臨清市人民法院稱，本院受理該案后，已明確告知二被告屬非法婚姻，多次規勸被告人郭小玲回原籍與丈夫任金明共同生活，被告人郭小玲以與任金明的婚姻是其父包辦為由，拒不與原夫和好，與被告人李某玲共同生活至今。

該院認為，被告人郭小玲系有夫之婦，未辦離婚手續而與被告人李某玲重婚，被告人李某玲明知被告人郭小玲有配偶而與之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其行為均構成重婚罪。法院一審判決以郭小玲犯重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李某玲因犯重婚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判決也解除了兩人的非法婚姻。

▲一審判決書

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在臨清市人民法院的多份訊問筆錄中，郭小玲曾提到“哪怕坐牢，也不愿意回甘肅和任金明過，要求與李某玲繼續生活下去”。對此，郭小玲明確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我從來沒有說過那些話，那是他們編造的。”在郭小玲看來，她沒有文化，當時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加上口音重，也聽不懂彼此的方言，這樣，在訊問時，有些話是李家人轉述的，如果真有那么說，那也不是她真實意思的表達。“那邊的飲食我不習慣，他們吃小米稀飯、窩窩頭和咸菜，我們甘肅習慣吃白面花卷、面條和油潑辣子面。”郭小玲說，為此，她在山東的一年多里，曾逃跑了20多次，但都沒成功。

一審判決作出后，李某玲、郭小玲服判不上訴，但任金明不服，其以“要求作出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應追究他人的刑事責任，郭小玲應交原籍執行”為理由，向山東省聊城地區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聊城地區中級人民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1990年3月底，在山東省臨清市人民法院的幫助下，郭小玲跟隨其父親郭某達、丈夫任金明等人，回到甘肅省靈臺縣。

03

救回與無法救回的

▲郭小玲哭訴往昔

郭小玲告訴紅星新聞，38年前的6月，她前往上良鄉時，在西北五省物資交流會附近碰到一名以賣剪刀等小商品為幌子、實則從事拐賣婦女勾當的瘦小婦女——匡某英。匡某英操著甘肅口音，實則是重慶市大足縣人。

匡某英以郭小玲力氣大，想讓其幫忙去四川進貨為由，將不識字的郭小玲騙上車。“她當時跟我說，讓我跟她去四川提貨，來回3天，屆時會支付我100元人民幣的報酬，同時免費送我一把剪刀。”郭小玲說，“當時，任金明幫別人蓋房子，一天也就掙1.5元。”

郭小玲承認，面對誘惑，她當時心動了。匡某英為打消她的顧慮，當場預付10元定金。

經班車、火車，再到班車等數日倒騰后，匡某英和她丈夫陳某財在臨清碰頭。兩人隨后將郭小玲帶到山東省臨清市老趙莊鄉李將夏村。1988年6月，23歲的郭小玲被陳某財夫婦以2000元賣給李將夏村28歲的青年李某玲為妻。1989年2月，郭小玲在李將夏村生下一個女孩，取名李某霞。

“女孩的父親是任金明，不是李某玲。”今年6月，郭小玲告訴紅星新聞，當年她被拐到山東時是1988年農歷4月22日，她記得，此前一個月，即1988年農歷3月23日，她在甘肅還來了月經，但農歷4月23日在山東，她的月經就沒來了。據此，她推定女兒是她在甘肅時懷上的，父親是任金明。

▲講起和岳父一家的誤解，任金明不禁落淚

被拐騙的經歷變得清晰后，任金明覺得之前是他錯怪岳父岳母以及妻子的舅舅。1990年5月以后，任金明帶著禮物，前后三次前往岳父家以及妻子舅舅家道歉。但事情并不如愿。

“我岳母始終難以咽下這口氣，我妻子的舅舅甚至把我送去的禮物，都扔出門外。”任金明說。

從山東回到甘肅和任金明過日子后，郭小玲也想回去探望父母。但因她突然消失，任金明和她父母及舅舅關系十分緊張，村里各種說法沸沸揚揚。青崗鋪村距離她老家不過14公里，但她始終不敢回去。有時，郭小玲在鎮上賣老鼠藥時，偶爾也會碰到父親，父親主動和她說話，但沒有松口叫她回娘家走走。

1997年的一天，郭小玲想念父母。當晚，她從什字鎮坐大巴到溝泉村，在距離娘家還有7里地時，郭小玲提前下車，之后慢慢走去。“本來40多分鐘的路程，我走了近3個小時。”郭小玲說，“因為當時天沒黑，我不敢走得太快，怕見到熟人。”這樣，直到晚上9點，郭小玲在莊上一名老哥的幫助下，回到父母家。

“我媽媽看到我后，愣了一下，但對我還是不依不饒，還想動手打我，我就在那里哭。”郭小玲說，“莊上那位老哥就幫忙安慰和勸勸我媽，說我也是受害者。”

第二天一早，郭小玲早早起床幫忙蒸饅頭、做飯，以此討好父母。母親跟她說：“你走的時候，早點走。你不要臉，我還要臉。”父親也松口了，他說：“你以后隨時可以來——但必須是晚上來，走的時候，還必須是早上天不亮就走。”郭小玲答應了，在娘家，她睡了兩個晚上后，第三天凌晨4點，她“就像做賊一樣，趁天亮前，急匆匆趕回夫家”。

2002年，郭小玲的父親郭某達去世，當時在陜西省咸陽做小買賣的任金明夫婦趕回并在喪禮上隨禮1000元。“這1千元在當時相當于現在的1萬元！”郭小玲至今仍為此感到驕傲。任金明說，這是自己出于對岳父之前各種不當行為的愧疚與補償，想借此來表達歉意。

此后郭小玲回娘家不用偷偷摸摸了。但任金明夫婦承認，隨著岳父岳母去世，如今他們和娘家親戚幾乎沒有來往，“回不去了！”任金明不無感慨。

04

最終沒能走到一起的兩人

回到甘肅，任金明夫婦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生下兒子任飛以及任飛妹妹。此后，兩人經常吵架。在任飛眼中，與父親相比，母親的性格有些急躁，甚至會動手打孩子。任金明認為，多年來旁人的非議與遭遇拐賣的創傷壓在妻子身上。

自2012年5月至2014年10月，郭小玲在山東省臨清市公安局控告拐賣案時，通過別人介紹認識了臨清市一齊姓的農民并與之同居生活。2014年9月，在甘肅省靈臺縣民政局，任金明和郭小玲辦理了離婚登記。

兩個人最終沒能走到一起，但他們至今都有個共同心愿：把人販子繩之以法，撤銷早前作出的重婚罪判決。

“我把我孩子的媽媽搞成一個犯人，而真正拐賣她的人卻沒事？”任金明告訴紅星新聞，“我有點對不起小玲，這也是我不停申訴的原因。”

▲郭小玲以及她兒子給她畫的油畫

2012年6月21日，臨清市公安局刑事偵查大隊曾對郭小玲被拐賣一案立案偵查。2015年5月18日，臨清市公安局以郭小玲被拐賣案，因匡某英、陳某財的犯罪行為已過追訴時效為由，決定撤銷該案。

與此同時，因不服山東省聊城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在1989年作出的刑事終審裁定，任金明、郭小玲以“原審適用法律錯誤，郭小玲系被陳某財、匡某英騙至臨清王桂清家中，又經王介紹以2000元價格賣給李某玲，郭小玲求助無望，才與李某玲重婚，依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當前辦理拐賣人口案件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答》第七條第（三）項規定，‘對于有配偶的婦女被拐賣后重婚的，不以重婚論處’”為由，向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申訴，請求依法改判。

2016年3月22日，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此駁回稱，本案系自訴案件，任金明自1989年元月書寫書面訴訟，要求判處郭小玲重婚罪；1989年5月30日，臨清市人民法院趙莊法庭曾訊問郭小玲及另一被告李某玲，明確告知雙方以夫妻名義同居不合法；1989年6月21日，臨清市人民法院告申庭又告知雙方不能以夫妻名義同居生活，郭小玲表示不愿回原籍，不聽從法院告知，仍一直共同生活。庭審期間，郭小玲明確表態“就是坐監獄也不回原籍”。其次，雖然郭小玲起初是被騙至臨清，又被另一被告人李某玲以2000元價格購買而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但本案關鍵事實是在法院明確告知郭小玲及李某玲婚姻系非法婚姻，不應再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的情況下，尤其在刑事已立案后再次告知郭小玲與李某玲的婚姻非法，可能追究刑事責任情況下，雙方仍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明顯是故意違法、符合重婚罪的構成要件。

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表示，本案是對郭小玲、李某玲故意違法行為的處罰，該行為不適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當前辦理拐賣人口案件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答》。

但任金明、郭小玲沒有放棄，此后，他們還向聊城市人民檢察院申訴稱，郭小玲“寧愿坐牢，不回甘肅與丈夫復婚”的供述系編造的，且未當庭質證，不應采信。

▲聊城市人民檢察院的申訴通知

2025年12月25日，聊城市人民檢察院表示，經查，郭小玲供述多次表示不愿回原籍，且在庭審時亦明確表示不回原籍，訊問筆錄、庭審筆錄均有本人簽字確認，經庭審質證，予以采信，符合規定，故該項申訴理由不成立。

最終，聊城市人民檢察院認定：原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審判程序合法，申訴人的申訴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