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PET-CT報告出來那天,母親還在病房里看電視。我拿著那張紙,手在抖,卻不是因為害怕。報告上寫著:"原有病灶代謝活性完全抑制,未見新發異常攝取灶。"也就是說,腫瘤清零了。
我推門進去時,她正靠在床頭剝橘子,指甲縫里嵌著橘絡,手上還有留置針的膠布印。我把報告單遞給她,她推了推老花鏡看了一會兒,抬頭問我:"這意思是……好了?"我說:"是,好了。"她愣了兩秒,然后笑了,笑得滿臉褶皺擠在一起,橘瓣掉在被子上,她慌忙去撿,嘴里嘟囔著"浪費了浪費了",我卻看見她撿橘瓣的手指在抖。
主治醫生下午來查房,說了一堆話:"效果非常好,但免疫治療要鞏固,至少再做兩個周期,把應答加深,防止復發。"我追問副作用,醫生說"可控,激素能處理",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清零了還不高興?多少病人想要這個結果都沒有。"我點點頭,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母親在一旁聽著,笑著說:"聽醫生的,人家是專家。"
第一個免疫鞏固周期開始那天,護士推著輸液泵進來,藥袋上寫著"帕博利珠單抗",透明的液體順著PICC管流進去,母親靠在床頭,織毛衣。她說等出院了要把這件毛衣給我女朋友,天藍色的,領口織麻花。我坐在床邊削蘋果,皮削得很長很薄,落地沒斷。那天陽光特別好,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頭頂的白發上,像鍍了一層金。
第三天,她開始發低燒。三十七度五,不算高,醫生說"免疫反應,正常"。第五天,三十八度五,她開始說身上癢,不停地撓,后背撓出了一道道紅痕,像用指甲畫的地圖。我給她涂爐甘石洗劑,涂完一瓶,她又撓破了皮,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醫生開了抗過敏藥,氯雷他定,一天一粒,她說吃了困,整天迷迷糊糊的,毛衣織了一半放在枕邊,針還別在上面。
第八天,燒到了三十九度三。她整個人像被扔進了蒸籠里,渾身發燙,嘴唇干裂出血,我拿棉簽蘸水給她潤,她突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捂著胸口說"悶"。值班醫生過來聽了肺,說有濕啰音,開了CT。半夜結果出來,醫生說"免疫性肺炎,激素沖擊治療"。我站在護士站,看著醫生在醫囑系統里敲進去"甲潑尼龍琥珀酸鈉 500mg qd",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然后確認提交。
激素像洪水一樣灌進去。第二天燒退了,但她開始水腫。臉先腫起來,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看東西得歪著頭。接著是腳,腳踝腫得像發面饅頭,鞋穿不進去,只能用剪刀把拖鞋后面剪開。護士每天來量腹圍,數字一天漲一厘米。醫生說"激素副作用,停藥后會消",母親躺在床上,用腫得像胡蘿卜的手指摸了摸肚子,說"像懷孕了",我笑不出來。
第十三天,她開始說話糊涂。下午我給她喂粥,她突然問我:"你是誰?"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滴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我說"媽,我是你兒子"。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渙散,然后說:"哦,你長得像我兒子。"接著又開始說胡話,說自己要去買菜,說餃子還沒包,說鍋上燒著水快去關火。護士來測血氧,只有八十八,給她上了鼻導管吸氧。我看著氧氣瓶上的流量計,氣泡咕嘟咕嘟地冒著,像她體內什么在漏。
第十六天,肝酶飆升。ALT從四十漲到八百,AST漲到一千二,總膽紅素到一百五。她的皮膚開始發黃,眼白像兩枚琥珀。皮膚上密密麻麻的紅疹變成了紫斑,一碰就破,破了就不止血。護士換床單時,扯掉了一塊膠布,帶下來一片皮,她居然沒喊疼,只是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話。她再也沒有清醒地認出過我,只是有時伸手在空中摸索,像要抓住什么,我握住她的手,她反過來攥緊,指甲掐進我手背,掐出了血痕。
第二十一天,無尿。肌酐從八十飆升到六百,腎衰竭。醫生找我談話,說"免疫相關性臟器損傷,累及了肺、肝、腎,現在只能做床旁血濾,但預后很差"。我問"為什么清零了反而這樣",醫生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說:"免疫系統過度激活了,它分不清腫瘤細胞和正常器官。"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解釋一道數學題。我靠在走廊墻上,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是我簽的字。
血濾機連上去了。管路里血液被抽出來,經過濾器,再輸回去。母親躺在那里,身上插著五六根管子,鼻導管、深靜脈、血濾管、導尿管,像被吊線牽著的木偶。她的臉腫得完全變形,嘴唇翻出來,皮膚青紫斑駁。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血氧掉到八十以下,醫生問我"要不要插管進ICU",我站在床尾,看著母親,她的手指還在輕微地抽動,她以前包餃子時手指也這樣,捏褶子的時候一抽一抽的。
第二十四天,我做了決定:不進ICU,不插管。母親以前說過,如果有一天要插管子續命,就別插了,她說"活就活著,不能活了就別硬留"。我在知情同意書"拒絕有創搶救"那一欄簽了字,筆尖戳破了紙,留下一個黑點。簽完我蹲在病房門口哭,路過的護工遞給我一包紙巾,我沒接。
第二十八天早上五點,監護儀上的心率開始往下掉。從一百二掉到一百,掉到八十,掉到六十。她的呼吸變成間隔很久的一次深長吸氣,像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終于冒上來換一口氣,然后又沉下去。最后一次吸氣,她嘴里呼出一口氣,很輕,像一聲嘆息。然后曲線拉成了一條直線。
母親走的時候,床頭的輸液泵還在走,吊瓶里還剩半瓶藥液,透明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像鐘表在走。我伸手把輸液夾關了,藥液停在滴壺中間,不動了。
火化那天,我在整理遺物時,從她枕頭底下翻出那件沒織完的毛衣。天藍色的,領口麻花織了一半,針還別在上面,線頭垂下來,毛絨絨的。我數了數,已經織了二十三排,還差十七排就能收領口了。我把毛衣疊好,放進一個塑料袋里,帶回了我家,和我媽以前所有的東西放在一起——一本翻爛了的菜譜,一副老花鏡,一支用了半管的口紅。
后來我去參加了腫瘤科的病友會,有人說起免疫治療的神奇效果,說某某病友清零后活了三年。我坐在最后一排,沒說話。散會后,一個老大爺走過來問我:"你家屬效果咋樣?"我說:"清零了。"他拍手說好。我又說:"二十八天后走了,免疫性臟器衰竭。"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臉上,然后慢慢放下,說了句"哦",轉身走了。
回家的地鐵上,我一直在想那份PET-CT報告。如果它沒有清零,我們會不會及時停掉免疫藥?如果我沒簽那個字,母親現在是不是還在,哪怕帶著腫瘤,但還能剝橘子,還能織毛衣,還能叫我"兒子"?這個"如果"每天夜里都來,從十一點躺下到凌晨三點,像一只鐘擺,從左擺到右,又從右擺到左,擺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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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個致力于深耕癌癥患者親身敘事的自媒體作者,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艱辛,還有不像命運低頭的滾燙故事。
如果快樂很難,那就祝你平安!愿我們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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