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手機刷新聞，＂被毒蛇咬傷＂這樣的字眼時不時跳出來，彈幕和評論區的爭論一波接一波。有人憤憤不平：＂這么危險的東西憑什么還要保護？＂也有人附和：＂抓干凈算了，省得傷人。＂聽上去似乎挺有道理，畢竟誰也不想出門散個步、下地干個活就被冷不丁咬上一口。

可若真按這思路走下去，恐怕被反噬的就是人類自己。蛇這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生物，在自然界的位置遠比想象中重要。

不少上了年紀的農村人都有印象，二三十年前下田插秧、山里砍柴，幾乎見不到幾條蛇。那并不是什么＂幸福時光＂，而是生態被破壞到一定程度的征兆。開荒毀林、濫用農藥、捕蛇泡酒成風，野生蛇類一度被打得抬不起頭。彼時鼠害猖獗、糧倉被啃，老一輩記憶猶新。

進入新世紀后，國家對野生動物保護的力度持續加碼。

2000年8月，原國家林業局發布的＂三有名錄＂已經把我國所有已知蛇類物種納入保護；2021年調整后的《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中，受保護的蛇達到40種，其中國家一級保護4種，國家二級保護36種。私自捕捉、販賣野生蛇屬于違法行為，這是寫進法律里的紅線。

家底到底有多厚？數據給出了答案。中國科學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李家堂研究員團隊的梳理顯示，截至2024年底，我國分布有蛇亞目19科71屬共355種，相比五年前的更新名錄，新增了1個新科、1個新屬和60個新種。這背后是棲息地恢復、植被茂盛、保護落到實處的真實寫照。

蛇感覺＂變多了＂還有幾重原因疊加。氣候變暖讓蛇的活動季拉長，城市綠化越做越好，公園綠地甚至小區花壇都可能成為它們的臨時落腳點。

再加上人工養蛇產業里偶有逃逸個體，民間盲目放生的現象也時有發生。

還有一個隱憂不能不提——2024年底中越邊境查獲了一起2.7公噸的活體蛇走私案，其中除了滑鼠蛇、灰鼠蛇等種類之外，還包括眼鏡蛇、金環蛇等有毒蛇類。這些非法販運一旦失控外流，對本土生態的沖擊同樣不容小覷。

把毒蛇放在＂該不該滅＂的天平上稱量，必須看清它另一頭的分量。

數字最能說明問題。蛇咬傷是我國常見動物致傷疾病，每年蛇咬傷病例數百萬，其中被毒蛇咬傷人數達到10萬至30萬。這聽起來確實觸目驚心。

但反過來想，正是因為有蛇在田間地頭、山林荒野中不知疲倦地工作，鼠群才沒有徹底失控。一對老鼠一年能繁殖出幾百只后代，沒有天敵壓制的后果，是歷史上鼠疫反復肆虐的慘痛教訓。

蛇在生態鏈中扮演的是承上啟下的角色。食肉的蛇作為次級消費者，對生態系統的穩定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它可以控制鼠類、鳥類、蜥蜴、蛙類、魚類及昆蟲等獵物的數量，也是更上層捕食者如猛禽、涉禽或一些哺乳類的能量來源，是生態系統是否健康的重要指標。

換言之，鷹、隼、獾這些被人稱作＂林中衛士＂的動物，餐桌上少不了蛇這道菜。

毒蛇之間還存在著精妙的相互制衡。眼鏡王蛇是其他蛇類的克星，少了它，部分小型毒蛇反而可能借機泛濫。一些蛇種本身就稀有得讓人心疼，比如莽山原矛頭蝮分布范圍極小，全世界僅有約300到500條，享有＂蛇中熊貓＂的美譽。這種珍稀程度，滅一條少一條，沒有重來的余地。

更別提蛇毒在醫學上的價值。現代醫學從蛇毒中提取的活性成分，被用于研制治療心腦血管疾病、鎮痛、抗凝血乃至抗腫瘤的藥物。許多救命藥的核心原料，就來自那些令人聞之色變的毒液。

至于蛇主動攻擊人的印象，其實是天大的誤會。蛇的感官構造非常特殊，蝮蛇、竹葉青蛇、響尾蛇等在頭部兩側頰部的眼和鼠之間有一對＂頰窩＂，能精確地覺察周圍溫度0.003℃的變化。

它們靠這個識別威脅，膽子普遍很小，遇到人的第一反應是溜走。絕大多數咬傷事件，源于人無意中踩到或驚擾了它，蛇出于自衛才咬人。

2025年6月初，一名27歲女游客在海南三亞被毒蛇咬傷，短短數小時后不幸離世。這起悲劇讓公眾情緒再次激化，也暴露出基層蛇傷救治體系的短板。

有業內人士指出，蛇類（包括密度和數量）的增多、毒蛇又幾乎全是三有保護動物、各省統一的蛇傷規范救治網絡尚未被建立起來、醫生普遍缺乏蛇傷救治經驗等多重因素疊加，讓小概率事件變成了大悲劇。

但解決問題的方向，絕不應該是＂一滅了之＂。設想一下蛇全部消失的場景：鼠群以指數級膨脹，糧食大面積減產是肉眼可見的，鼠傳疾病的卷土重來才是真正的災難。

有人會說＂貓頭鷹、黃鼠狼也吃老鼠啊＂，可這些動物的數量和分布遠撐不起這副重擔。生態鏈的每一環都不是可有可無的零件，少一環，整張網都得塌。

緊接著遭殃的是吃蛇為生的猛禽和獸類。食物鏈上游斷糧，鷹類數量銳減，蟲害控制隨之失靈，山林害蟲泛濫，植被退化、水土流失、農田減產，一連串麻煩排著隊找上門。這不是聳人聽聞，是生態學反復證實的常識。

與其妄想消滅，不如學會共處。普通人在戶外活動時，穿越草叢、樹林或已知蛇類活動區域時，應穿著長褲和高筒靴，增強防護；遇到蛇時應避免接近或試圖驅趕，以免激怒蛇類引發攻擊；如果被蛇咬傷，可以盡量記住蛇的外形特征，便于醫生針對性救治。這些常識不復雜，關鍵時刻能保命。

值得欣慰的是，從中央到地方都在加快補齊短板。多地推出蛇類科普展覽和應急處置培訓，基層醫院抗蛇毒血清的儲備和分級救治網絡也在加緊建設。這種把＂防＂和＂治＂兩頭一起抓的思路，比單純喊打喊殺要務實得多。

蛇有毒，是它千萬年演化磨出來的求生本領，不是沖著人類來的惡意。保護它們，不等于縱容危險，而是承認人類只是這個星球生命網絡中的一員，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凌駕于自然規律之上。

每一條在草叢中游走的毒蛇，都是大自然這臺精密儀器中的零件。零件少一個、壞一個，儀器或許還能湊合運轉；可若圖省事把不順眼的零件全拆了，最終癱瘓的，是我們賴以為生的家園。

敬畏自然，守住底線，才能讓山河歲月、子孫后代真正有福可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