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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連載】李一/朱集1942(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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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深冬的豫東朱集寨,仍深陷1938年黃河決堤的遺留創傷中,寒野荒蕪、民生凋敝,連年災荒讓鄉民飽嘗饑寒流離之苦,絕境里藏著普通人堅韌的求生執念。臘月二十三小年,本該祭灶祈福、煙火融融的鄉土年俗徹底湮滅,寒風黃沙裹挾硝煙籠罩古寨,災荒與戰亂雙重絕境壓頂。日軍大舉南下兵臨朱集,企圖搶占這處戰略要地打通豫東戰線。鄉賢朱培性牽頭凝聚民心、統籌防務,其子黃埔歸鄉的朱喜廷、身懷武藝的朱喜慶兄弟矢志守土。國軍將士與鄉民組建民防隊同心備戰,偵察兵趙建國小隊冒死深入敵區刺探軍情,以隊員李栓柱的壯烈犧牲換得日軍拂曉強攻的關鍵情報。軍民摒棄小年溫情,以血肉為盾、農具兵器為甲,連夜布防、嚴陣以待,在寒夜絕境中筑牢防線,靜待一場以弱抗強的生死鏖戰。



1942年的豫東大地,被一層厚重凝滯的昏黃陰霾常年鎖死,天光黯淡,四野蒼茫。這年的寒冬來得粗暴而決絕,沒有循序漸進的秋涼過渡,恰似一塊凍透寒霜的生鐵,沉沉壓覆千里平原,封禁山川氣韻,剝奪萬物生機。凜冽北風晝夜橫掃曠野,風刃如粗礪鐵刀,刮過枯槁枝椏、殘破寨墻,割過百姓皸裂枯瘦的面頰,鉆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直浸臟腑。

寒風盤旋嗚咽,無孔不入,鉆進朱集寨每一處斷墻殘垣的縫隙。風里裹挾著沙潁河不散的濕冷潮氣,混著1938年黃河泛濫淤積的腥澀泥土味,沉淀著四年光陰都無法消解的滔天悲慟?;▓@口決堤的浩劫,早已不止是一場天災人禍,而是刻進豫東土地肌理、烙進百姓骨血的永恒創傷。洪水早已退去,汪洋盡數歸墟,可山河破碎、骨肉流離的傷痛從未淡去。每逢凜冬風起,舊傷如期復發,寒意裹挾悲愴漫遍原野,成為一代人終生無法愈合的精神烙印。

昏黃濃霧遮蔽天穹,暖陽被層層阻隔,天光稀薄黯淡,天地間只剩一片渾濁死寂的灰蒙。整片平原被嚴寒凍得僵硬死寂,野草枯焦蜷縮,徹底斷絕生機。寒風反復沖刷著飽經摧殘的古寨,穿透漏風的土坯草屋,撕裂百姓襤褸單薄的衣衫,徹骨寒涼浸透四肢百骸,凍結著這片土地僅存的溫熱。

寨中老幼皆知,這經久不息的風聲里,藏著萬千黃水冤魂,載著數不盡的人間苦難。

四年寒暑更迭,歲歲寒風再起,年年舊傷銘心。

無數寒夜,寨中老人皆會被刺骨冷意凍醒。年過六旬的朱老根僵臥在透風漏土的土坯炕上,身上薄舊的棉被根本抵不住漫天寒霜。渾身骨關節酸痛刺骨,如同浸于冰水、覆于寒針,糾纏不休。他驟然睜眼,渾濁泛白的眼眸布滿紅血絲,眼底沉淀著化不開的荒蕪與蒼涼。枯瘦的身軀微微顫抖,布滿厚繭與裂口的手指攥緊打滿補丁的被角,指尖摩挲著磨爛的棉絮,恍然觸碰著那些葬身黃水、陰陽兩隔的親人殘影。風聲呼嘯入耳,塵封四年的記憶洶涌翻涌:洪流奔涌的震天轟鳴、孩童撕心的哭喊、婦人絕望的哀啼、父老無力的嘆息,一幕幕、一聲聲,清晰如昨。

枕邊的旱煙袋磨得通體發亮,銅鍋銹蝕斑駁,早已經年無煙火、無片絲煙末,只剩光禿禿的桿身,陪他熬過無數孤冷寒夜。朱老根喉結滾動,胸口淤積的悶氣沉沉不散,一口白霧無聲吐出。溝壑縱橫的老臉緊繃著,載著數年沉淀的沉痛,低聲呢喃:“又起風了……又想起那年的大水?!?/p>

炕頭內側,七歲的孫兒朱小安凍得瑟瑟發抖,瘦小的身子緊緊蜷縮,埋在祖父背后避風,牙齒不停打顫,孩童的細碎呢喃滿是極致的恐懼:“爺爺,冷,我怕這風聲。和大水來之前,一模一樣……”

朱老根緩緩抬手,粗糙凍瘡的掌心輕輕捂住孩子的耳朵,動作輕柔卻沉重。青筋突兀的手背、飽經風霜的眉眼,藏著大悲之后的溫柔與堅韌:“不怕。風是在送別走了的人。熬過寒夜,天總會亮?;钪?,就有盼頭?!?/p>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微弱的叩門聲,伴著婦人虛弱的喘息。是隔壁的朱趙氏,連年饑餓早已拖垮她的身子,數次餓暈在地。她扶著冰冷的土墻,聲音發顫無力:“老根叔,您家……還有半點草根嗎?娃兒餓得直哭,我實在撐不住了?!?/p>

朱老根心頭一酸,撐著炕沿艱難坐起,將孫兒裹緊被中。床頭土罐里僅剩小半把干茅草根,是爺孫倆三日的全部口糧。他沒有半分猶豫,盡數掏出,用破紙仔細包好遞出。

“拿去?!彼ひ羯硢「蓾?,“先給孩子煮水墊肚子,大人再熬熬。這年頭,孩子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希望。”

朱趙氏指尖顫抖,眼眶通紅,卻早已無淚可流,連年饑荒早已熬干了她所有悲喜淚水:“叔,您本就艱難……我實在羞于開口,可孩子說,他不想餓死……”

“別說了。”朱老根輕輕擺手,語氣沉凝揪心,“都是一條命,同在一寨,誰也不能看著誰死?!?/p>

熬過漫漫長寒夜,等來的從來不是生機,而是無盡荒蕪與綿長苦難。災年的悲戚早已化作魂魄深處的幻聽,夜夜縈繞、揮之不去,啃噬著每一位幸存者的心神,成為永世夢魘。

次日破曉,濃霧依舊鎖死天地,天色灰敗如暮。街巷間響起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寨民佝僂躬身,結伴去往曠野挖草根、剝樹皮。全程無人言語,只剩粗重的喘息與腳底碾過凍土的咯吱聲響,死寂壓過一切動靜。

年輕后生朱石頭扶著搖搖欲墜的土墻,望著白茫茫寸草難生的曠野,低聲嘆道:“今年更冷,草木絕生,再挖幾日,怕是連草根都尋不到了?!?/p>

身旁老者緩緩搖頭,滿目滄桑無奈:“四年了,黃水退了,災荒未消。土地傷了,數年養不活一寸青苗,這日子,望不到頭?!?/p>

天災疊加戰火,徹底磨平了寨民的情緒棱角。行走在朱集寨的街巷,人人面色麻木空洞,是大悲大痛、絕境碾壓后的沉靜鈍感。眾人身形枯瘦、脊背佝僂、步履拖沓,眼窩深陷、顴骨嶙峋,面皮蠟黃干裂,眼底蒙著一層死寂灰氣。這不是天性冷漠,是無數生離死別、層層苦難淬煉出的自我保全,是絕境之人唯一的生存姿態。

可在極致的麻木之下,始終藏著不肯彎折的倔強。村口殘墻下,孤寡老婦脊背彎如弓,雙手凍瘡潰爛、指節發黑,卻日日坐守殘墻,從朝至暮凝望荒蕪曠野。有人勸她避寒歸屋,她只緩緩搖頭:“我守著,等綠意,等活路?!?/p>

奔波的青壯年,縱使餓到腳步虛浮、面色青紫,被寒風刮得眉眼緊縮,脊背也從未徹底坍塌。親歷絕境之人最懂:赴死容易,求生最難。熬過饑荒、扛過戰火、守住故土,遠比舍身赴死更需堅韌勇氣。眾人默默咬牙支撐,不求富貴安穩,只求守住祖輩扎根的方寸土地,守住亂世普通人最后的家國底線。

腳下的豫東大地,遍布1938年黃河決堤的永恒傷痕。厚重淤泥層層覆蓋平原,如同百里巨大創口,死死壓迫著這片沃土。泥土濕黏冰寒,行人抬腳艱難,鞋底拔起的悶響混著淤泥腥氣,堵得人心頭發悶、沉郁難舒。

淤泥之下,掩埋的何止黃土。這里封存過炊煙裊裊的村落、豐產千里的良田,封存過歲歲安穩的市井煙火、四季輪回的農耕日常,更封存了無數猝不及防、葬身洪流的無辜生靈。隨手撥開浮土,破碎陶片、銹蝕農具、孩童舊鞋隨處可見,這些蒙塵舊物靜靜陳列荒野,見證著昔日的富庶安寧,對照當下的滿目瘡痍,道盡歲月滄桑、世事悲涼。

寨中老人代代相傳,此地曾是豫東糧倉,萬頃沃土麥稻兩熟、歲歲豐產,村村雞犬相聞、戶戶炊煙繚繞,商貿往來不絕,煙火生生不息。而今只剩地皮干裂、野草枯焦,千里沃土盡失生機。風沙四起,昏黃天幕遮蔽暖陽,天地混沌無光,四野死寂心悸,無笑語、無鳥鳴,唯有寒風哀鳴不息,似天地蒼生為多難故土默默垂淚。

1942年的豫東,是天災與人禍雙向鍛造的人間煉獄。四年饑荒如兇獸噬命,日復一日啃食殘存生機;連年戰火如懸頂利刃,歲歲割裂世間安寧。天災與人禍層層疊加、循環往復,孤懸黃泛邊緣、依偎沙潁河畔的朱集寨,深陷浩劫風暴中心,進退無路、避無可避,只能被動承受無盡磨難。

村寨殘破之態觸目驚心:老舊寨墻裂痕密布、磚石剝落,大半墻體坍塌損毀,只剩半截殘垣勉強勾勒古寨輪廓;土坯房墻體開裂、搖搖欲墜,茅草屋頂腐朽零落,微風一過便簌簌落土,仿佛一陣狂風便可將整座村寨徹底摧垮。

寨民的命運早已與殘寨緊緊捆綁。人人形銷骨立、衣衫襤褸,眉眼間壓著深入骨髓的饑餓與疲憊,藏著災荒戰火淬煉的驚懼與隱忍。歲歲煎熬、日日苦撐,可寒風過殘墻,無人低頭退縮,無人輕言放棄。

眾人心中皆有最樸素的執念:這片土地曾毀我家園、奪我親人,卻是祖輩扎根的故土、亂世唯一的歸宿。絕境愈重,守土求生的信念愈滾燙。豫東兒女的風骨,從來都是苦難愈磨愈韌,重壓愈壓愈直。



讀懂1942年絕境中的朱集寨,必先讀懂1938年花園口決堤這場改寫豫東命運的曠世浩劫。這場人為催生的滔天天災,重塑了豫東山川地貌,碾碎了萬千百姓的安穩生計,在中原大地烙下永不愈合的傷痕,也為四年后朱集寨四面受敵、進退維谷的絕境,埋下了無法逆轉的宿命伏筆。

寨口老槐樹下,親歷黃水浩劫的老人,常向后輩細數當年慘狀,字字沉痛、句句銘心。每逢孩童追問大水的可怖,中年人朱大順總會駐足駐足,沉聲道來那段血色過往。

“你們沒見過,那年的大水,是真的天塌地陷。”朱大順凝望荒蕪田野,眼底覆著深重陰影,“白日還是良田宅院、煙火人間,夜里一覺醒來,浪濤轟鳴、大地震顫,睜眼便是漫天濁浪,無路可逃?!?/p>

身旁少年朱明山聽得心頭緊繃,小聲追問:“大順叔,當年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嗎?”

朱大順喉結滾動,苦澀搖頭:“活路寥寥。水勢來得太急,老人、孩童、跑得慢的,盡數被浪頭卷走。我爹娘、小妹,一句話未留,便葬身濁浪。我扒著老槐樹漂了一夜,才撿回這條殘命?!?/p>

寥寥數語,道不盡當年慘烈,也讓年少后輩徹底明白,為何寨中老人歲歲冬寒悲戚、夜夜風聲驚心。

據《淮陽縣志》《豫東抗戰史料匯編》考據記載,朱集寨始建于明末,為朱氏族人抱團自保、聚居筑城而成。村寨地處淮陽東南三十余里,南依沙潁河支流,北接連片澇洼蘆葦地,西通周口官道,東扼魯臺、項城要道,穩居平漢、隴海鐵路之間的豫東腹心隘口,自古為商旅集散、御匪守土的咽喉重鎮。鼎盛之時,寨墻青磚壘砌、高達兩丈,四門包覆鐵皮實木寨門,四角炮樓高聳,墻外護寨河環繞、吊橋可收可放,防御體系完備堅固。寨內常住八百余民眾,設朱氏宗祠、南北集市、十八口水井與多座廟宇,耕讀商貿并舉,民生安穩富庶。黃泛之前,寨外沃土引河灌溉,麥稻歲歲豐產;每逢集日,四方商販云集,沿街酒肆、糧鋪、匠鋪鱗次櫛比,人聲鼎沸、煙火鼎盛,是方圓十里最興旺安穩的古寨集鎮。

守寨老兵朱老槍,常摩挲老舊步槍追憶往昔:“早年的朱集寨,熱鬧安穩、歲歲有余。誰能想到短短數年,良田變荒灘,鬧市成廢墟,繁華盡數歸零?!?/p>

1938年黃水漫溢,徹底終結了古寨盛景。滔天濁浪填平護寨河、沖垮大半寨墻,千畝豐產良田被厚重淤泥與頑固鹽堿徹底覆蓋。日軍占據淮陽后,屢次拆取寨墻磚石修筑碉堡炮樓,大肆損毀村寨基建。至1942年深冬,昔日巍峨寨體只剩半截殘垣,朱氏祠堂半傾、南北集市盡廢,寨內僅存百余間破陋草屋可供棲身。得天獨厚的隘口地勢與殘存防御工事,讓朱集寨成為災民最后的避難孤島,也成為日軍打通黃泛走廊、掌控豫東糧道的必拔障礙,注定深陷災荒與戰火的雙重絞殺。

1938年6月9日,侵華日軍沿隴海、平漢雙線西進,中原戰局岌岌可危。為阻滯日軍攻勢、粉碎其速戰速決的侵華圖謀,國民政府被迫掘開鄭州花園口黃河大堤。

一聲巨響震裂天地,千年安穩的黃河河道驟然崩碎。掙脫桎梏的渾濁巨浪,如洪荒巨獸狂奔東逝,橫掃整片豫東平原,所過之處屋舍崩塌、良田傾覆、生靈涂炭,千里膏腴沃土轉瞬淪為茫茫澤國。

扶溝、太康、淮陽、西華、沈丘等數十座豫東縣城,數日之內盡數被黃水吞沒。昔日稻浪千重、炊煙萬戶的中原糧倉,化作一片蒼茫濁海。連片屋舍、良田、牲畜盡數被洪流吞噬,萬千百姓深夜酣睡,猝不及防遭遇滅頂之災,來不及哭喊奔逃,便葬身浪濤,成為這場人為浩劫的無辜犧牲品。

黃水漫過村落集鎮,青磚宅院、土坯草房如朽紙浮船,在浪濤中傾覆碎裂。半淹的屋舍泡得松軟發脹、搖搖欲墜,整片大地籠罩在哀哭與死寂之中。孩童啼哭、婦人悲嚎、老人嘆息交織曠野,卻沖不散漫天黃霧,壓不住深入骨髓的絕望。

豫東千年人文肌理,在洪濤中撕扯得支離破碎。太昊陵古柏浸水枯萎、文脈斷絕,廟宇坍塌、古碑斷裂,千年圣地滿目狼藉;龍湖碧水染渾、魚蝦絕跡、蘆葦枯爛,只??葜τL蕭瑟。千年古村、祠堂、古跡或夷為平地、或深埋淤泥,豫東世代沉淀的文明印記,幾近湮滅。

《豫東抗戰史料匯編?黃泛區卷》(河南省檔案館藏,1985年版,第47頁)載:“民國二十七年六月,黃水漫溢豫東,田園盡毀,廬舍漂蕩,百姓扶老攜幼流離,餓殍遍野,慘不忍睹。”寥寥數語,字字泣血,定格了當年的人間煉獄。

時任河南省政府主席程潛,在加急電文中沉痛落筆:“黃水過境,豫東十室九空,災民四散流離,道旁餓殍隨處可見,善后救濟刻不容緩。”(引自《程潛軍政電文匯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1987年版,第289頁)。泛黃紙頁間,盡見大地荒蕪、萬民流離的絕境,藏著官員無力回天的焦灼與悲涼。

彼時的豫東,已然淪為無邊苦海。無人知曉,這場洪災只是苦難開端,更深重、更綿長的浩劫接踵而至,層層碾壓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將千萬百姓拖入無盡深淵。



滔天黃水尚未退盡,日寇鐵蹄已然踏碎豫東殘存的安寧。天災未平,人禍疊加,絕境之上再覆絕境,本就飽受洪災摧殘的豫東大地,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血淚深淵。

1938年8月20日,日軍逼近淮陽的噩耗傳遍四野。族人連夜探信歸來,渾身泥濘、踉蹌奔寨,嘶啞急報:“淮陽官府撤了!官軍盡數撤離,無人守城!鬼子馬上就到!”

一句話,擊碎了百姓最后的依仗。修繕屋舍、清理淤泥的寨民盡數僵立,街巷瞬間死寂,繼而響起細碎哽咽。這座承載伏羲文脈、坐鎮豫東核心的千年古城,被官軍棄守。百姓孤懸黃泛區與日寇兵鋒之間,無援無庇、無路可退,只能任由戰火屠戮、苦難纏身。

昔日巍峨城垣傾頹坍塌,繁華街巷被淤泥填塞,通衢要道荒蕪狼藉。沿街商鋪人去樓空、門窗朽爛、貨架蒙塵,往日喧囂盡數消散,整座古城死氣沉沉、滿目悲涼。

太昊陵香火斷絕、殿宇冷清,殘香零落、牌匾蒙塵,伏羲牌位浸水腐朽、字跡模糊,千年肅穆蕩然無存。龍湖靜水無言,倒映滿城斷壁殘垣,微風漣漪,似是古城無聲慟哭,為萬千枉死蒼生默哀。

僅僅二十七日,新一輪屠戮浩劫轟然降臨。

1938年9月5日,日軍中將大賀茂、聯隊長石井,率千余日偽軍,以戰機俯沖、坦克碾地的磅礴兵威,攻破淮陽防線、涌入城內。炸彈接連轟鳴、火光沖天,濃煙遮蔽蒼穹,民居連片焚毀坍塌,無辜百姓在炮火中死傷遍地,凄厲慘叫響徹天地,慘烈之狀不忍直視。

親歷破城慘狀的朱大順,晚年憶起依舊渾身發冷:“那天的天是紅的,火是黑的,遍地哭喊哀嚎。鬼子坦克碾過街巷,土墻、木門、青石盡數碎裂,無物可擋。那一刻我才懂,洪水奪命,鬼子更狠?!?/p>

冰冷沉重的坦克履帶,碾碎千年青石板路,也徹底碾碎了百姓劫后余生的安穩期許。洪水毀田埋親,百姓尚且咬牙苦撐、期盼重整家園;日寇屠刀現世,徹底擊碎所有樸素念想,讓世人認清:亂世之中,安穩安居,從來都是奢望。

日軍盤踞淮陽期間,暴行罄竹難書、罪惡滔天。他們強行抓捕數千饑寒災民,日夜強征苦役,修筑碉堡、戰壕與軍用公路。本就食不果腹、身遭重創的災民,被拘禁奴役,白日超負荷勞作,夜宿陰冷草棚,無衣無食、受盡非人折磨。

僥幸逃回的寨民朱老槍,滿身傷痕、氣息奄奄,含淚嘶吼:“鬼子根本不把中國人當人!干不動就打,暈倒就踹,餓暈路邊直接丟棄!鄰村王老漢只因動作遲緩,被槍托砸斷腰桿,當場斃命!”

無數災民在饑餓與勞累的雙重透支下,倒在工事旁再未起身,遇難者尸骨被隨意填埋地基,化作日軍侵略據點的墊腳石,成為鐵證如山的侵華罪證。

幸存村民躲于荒草斷垣之間,捂緊口鼻、不敢出聲,眼睜睜看著同鄉力竭倒地、含恨而終。眾人雙目赤紅、牙關緊咬,熱淚砸入凍土,滿腔怒火只能隱忍克制。長者死死按住沖動的少年,哽咽低吼:“不能送死!留住性命,才有報仇之日!”

日軍掃蕩鄉間、洗劫村落,搶盡糧食、牲畜、財物,連春耕種子都搜刮一空。本就絕境的豫東徹底斷絕生計,鐵蹄過處,村莊成焦土、戶戶皆空寂,老幼遭殺、婦孺受辱,人間道義被日寇肆意踐踏、碾得粉碎。

曠野慘狀目不忍睹:無辜百姓被斬首懸樹、死不瞑目;平民被潑油焚燒、軀體焦縮;無數百姓被丟入枯井,尸骨堆積、井水腥臭,數年不散。

孩童殘哭、婦人悲啼、日寇獰笑,凄厲聲響盤旋曠野、數日不絕,深深烙印在豫東兒女骨血之中,成為永世難忘的傷痛印記。自1938年起,日軍殘暴的殖民統治常年不休,將滿目瘡痍的豫東,拖入無盡血淚深淵。

《周口市抗戰史料匯編》詳實記載:日軍攻占杞縣當日,槍殺難民八十九人,隨后驅遣民眾至褚皮崗祠堂集體屠殺。二十五名百姓被鐵絲穿骨、捆綁麥垛、潑油焚燒,盡數活活燒死。當日全村遇難二百二十二人,焚毀房屋九十七間、良田兩千余畝,村落盡成焦土。

淮陽境內,日軍制造駭人聽聞的萬人坑慘案。黌學院四口深井、一處月牙池,盡數堆滿遇難百姓遺體,腐臭氣息數里可聞。三光政策之下,酷刑層出不窮、屠戮無休無止,百姓稍有異動便遭滅門,萬千冤魂如黃河濁浪,悲憤難平、永世難安。

地處戰略隘口的朱集寨,被死亡陰影層層籠罩。寨民心中皆有預感:當下苦難絕非終點,一場更為血腥、更為致命的圍剿,已然悄然布局、步步逼近。



山河破碎、生靈涂炭,中原沃土從不缺寧死不屈的傲骨,華夏兒女從不缺挺身御敵的熱血。豫東兒女承伏羲風骨、傳民族氣節,縱使深陷絕境、飽經磨難,心底血性與民族骨氣從未磨滅、從未妥協。

眾人親歷洪水毀家、炮火弒親,目睹山河淪陷、蒼生受辱,曾恐懼、曾悲痛、曾深陷絕望,可血脈深處的家國大義,終究壓過了怯懦卑微??嚯y愈深重,抗爭愈熾熱,世人皆知:與其任人宰割、坐以待斃,不如以血肉之軀守故土、護家國。

一日午后,寨中青壯年聚于寨口殘墻之下,望著遠處日軍據點的黑煙,滿心憤懣。后生朱小石頭攥緊拳頭,咬牙怒吼:“洪水奪我良田,鬼子占我家園,再忍下去,我們連做人的底氣都沒了!不如抄起家伙跟鬼子死拼!”

族人連忙勸阻:“不可莽撞!我們只有農具鈍器,鬼子槍炮精良,硬拼只是白白送命。留得性命,方能報仇雪恨。”

“難道眼睜睜看著鄉親受難、家園被毀?”朱小石頭眼眶通紅,滿心不甘。

老兵朱老槍緩緩開口,壓住眾人躁動,語氣厚重鏗鏘:“要拼,但不拼匹夫之勇。豫東人的骨氣,不是一時熱血沖動,是熬得住苦難、守得住家園的堅韌。洪水可吞土地,災荒可磨肉身,唯獨鬼子,半步不讓、寸土必爭!”

寥寥數語,穩住躁動人心,讓眾人篤定:守土抗爭,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亂世危局之下,無數平凡百姓逆勢挺身而出。耕田農夫放下鋤頭,市井匠人收起工具,青澀少年棄文從武,退伍老兵重披戰袍。他們身份平凡、默默無聞,卻在家國傾覆之際,拋卻安穩、舍棄生計,自發組建民間抗日武裝,以凡人之軀、微薄之力,浴血守土、逆勢抗敵。

年過半百的朱老槍,脊背被歲月苦難壓彎,眼眸卻依舊銳利如鋒、藏著鐵血血性。他常持槍立在寨口,訓誡年少民兵:“洪水吞得土地,災荒磨得肉身,唯獨鬼子搶不得!丟了村寨故土,我們世代族人,便再無立足之根!”

無精良軍械,便以鐮刀菜刀、削尖木棍、扁擔石塊為武器;無正規操練,便在槍林彈雨中摸索戰法、積累經驗;無糧草軍餉,便啃草根、嚼樹皮,忍饑挨餓堅守防線。深夜值守,眾人亦有畏懼怯懦,可親人慘死之痛、家國破碎之恨,支撐著他們直面豺狼、絕不退縮。他們如荒原野草,任鐵蹄碾壓、風雨摧殘、烈火灼燒,依舊扎根故土、倔強挺立,點點星火在暗無天日的歲月里灼灼燃燒,留存著絕境重生的希望。

1938年10月,沉沉黑夜終現曙光。彭雪楓將軍率新四軍游擊支隊,沖破日軍層層封鎖,挺進豫東敵后,扎根淮陽、亳縣、西華開辟抗日根據地。消息傳入朱集寨,死寂村寨泛起生機,百姓奔走相告,黯淡眼底重燃微光。

“新四軍來了!有人幫我們打鬼子了!”細碎的喜訊傳遍街巷,數年壓抑的絕望,終于有了松動的縫隙。

《新四軍豫東抗戰史料》記載,彭雪楓部扎根敵后,建立民主政權、推行惠民舉措,體恤災民、減免租稅,極大緩解了百姓生存困境。部隊官兵嚴守紀律、不擾民生,主動幫災民修繕屋舍、勞作求生、共渡難關。百姓感念恩情、心懷大義,主動為部隊傳遞情報、掩護傷員、運送糧草彈藥,送子參軍、送夫赴戰成為全境風潮。無數熱血青年告別親人故土,奔赴前線、浴血殺敵,以青春血肉守護家園,續寫不屈的中原風骨、民族氣節。

軍民同心、眾志成城,抗日烽火在黃泛殘土之上燎原蔓延,驅散漫天黑暗、抵御外敵侵略。朱集寨百姓深受感召,青壯年紛紛報名參軍,追隨新四軍穿梭槍林彈雨,以單薄血肉,死守世代棲身的山河故土。



洪水退去的四年,從不是休養生息的轉機,而是苦難層層疊加、步步深陷的絕境。1938年洪水淤積的淤泥混雜頑固鹽堿,徹底封死了豫東千里良田。昔日歲歲豐產、滋養萬民的沃土,淪為寸草不生、顆粒絕收的不毛之地。百姓躬身耕耘、耗盡心力,終究徒勞無功、一無所獲,土地徹底喪失生機,四野枯黃死寂、毫無綠意。

禍不單行,天災接踵碾壓、毫無停歇。1941至1942年,豫東遭遇曠世大旱,十五個月滴雨未降。烈日終年炙烤大地,地表干裂交錯、溝壑縱橫,境內河流盡數干涸、河床裸露,泥土曬得堅硬發白。草木成片枯死,連最耐旱的野草也絕跡荒野,天地荒蕪蕭瑟、死寂悲涼。

大旱未平,風災、蝗災、冰雹、晚霜輪番肆虐,不給百姓半分喘息之機。億萬飛蝗匯聚成遮天蔽日的黑云,振翅轟鳴、席卷四野,過境之處,草根、樹葉、殘苗盡數被啃食殆盡,滿目光禿荒蕪,數月耕耘一朝歸零。

務農半生的村婦朱王氏,傾盡家中僅剩的種子,春日挑水澆地、日夜耕耘,守在田埂之上,盼著秋收一口糧食、養活家人??苫葹倪^境,所有辛勞盡數落空。

鄰里婦人前來勸慰,望著光禿田地,含淚長嘆:“年年苦熬、年年遭難,這日子何時是頭?”

朱王氏僵立田間,指尖沾滿干枯草屑,眼眶通紅、無淚可流,嗓音干澀沙啞,滿是茫然絕望:“我日日勞作、夜夜期盼,只求秋收飽腹、家人安穩,可到頭來,什么都沒了,什么都不剩了?!?/p>

常年苦難碾壓,磨盡了她所有期許,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與悲涼。

農耕百姓以土地為根、以耕耘為生,春種秋收、傾盡心力,到頭來血汗付諸東流、期盼盡數崩塌。極致的絕望無聲蔓延,眾人木然佇立、束手無策、無力抗爭。緊隨而至的冰雹重創萬物,砸毀青苗、擊穿屋頂、砸傷行人,多重天災疊加,徹底斷絕百姓生路,將豫東萬民推入絕境深淵。

《豫東抗戰史料匯編?災情卷》(河南省檔案館藏,1985年版,第112頁)如實記載:“旱蝗交加,五谷絕收,糧價飛漲,斗米千錢,災民唯以草根、樹皮、觀音土充饑,每日餓殍數以千計?!?/p>

彼時糧食貴如黃金,貧寒百姓無力購置。草根挖盡、樹皮剝光之后,走投無路的災民只能吞食觀音土茍延殘喘。曠野街巷、田埂路邊,餓殍隨處可見,每日數千人殞命,整片豫東被無邊絕望徹底籠罩。

彼時十七歲的朱明山,本該意氣風發、年少鮮活,卻被連年苦難磨盡稚氣。他身形單薄、面色蠟黃、顴骨突兀,眼眸盛滿遠超同齡人的滄桑與沉重,隱忍疲憊藏于眼底,苦難刻于眉眼。

那年深秋,他親眼目睹鄰村祖孫二人餓死路邊,孩童臨終依舊攥著一根干枯草根。這一幕,成為他終生無法磨滅的陰影。晚年回望煉獄歲月,他依舊聲音發顫、眼眶泛紅:“那年的饑餓是刻進骨頭的,渾身發軟、無力起身,眼睜睜看著親人鄰里油盡燈枯、倒地而亡,我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那是融入血脈、刻入骨髓的煎熬。餓到脫力的窘迫、至親離世的悲痛、土地荒蕪的絕望,遠比炮火轟鳴更令人窒息。樸素直白的口述,無半點浮夸修飾,真實復刻了1942年的人間絕境,道盡那一代人的隱忍、無助與悲壯。



逃荒,成為1942年豫東災民唯一的活命希望。萬千災民收拾破衣行囊,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沿沙潁河一路乞討流離。人人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滿身塵土,肌膚干裂、傷痕遍布,眼神空洞麻木,無悲無喜、無聲無息,只剩機械前行的本能。他們如無根浮萍、失魂孤影,游蕩在故土之上,前路茫茫、歸處無著,每一步都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倒地長眠、曝尸荒野。

逃難災民途經朱集寨,拖著殘破身軀,虛弱問詢寨口民兵:“小兄弟,前方還有活路嗎?可有落腳覓食之地?”

民兵望著無邊荒蕪,心頭酸澀,只能沉重搖頭:“四處皆荒、寸草不生,無處可去。實在撐不住,便進寨歇歇吧?!?/p>

災民瞬間紅了眼眶,低聲哽咽:“我們逃難半月,啃草嚼皮、一路求生,本以為前方有生機,到頭來,遍地皆是死路?!?/p>

滿目瘡痍的豫東大地上,殘存半圈寨墻、略有存糧的朱集寨,成為絕境中稀缺的避難孤島,是周邊災民唯一的落腳聚集地。《周口地區志》(1998年版,第412頁)記載,1942年秋冬,朱集寨每月接納逃難百姓近千人。

原本僅八百常住民眾的村寨,驟然涌入近千難民,瞬間負重難支、擁擠不堪。草屋角落、祠堂空地、寨墻根下,但凡能遮風避寒的方寸之地,皆擠滿流離災民。眾人抱團取暖、老少相依,以破衣枯草抵御凜冬寒霜。長夜寒風呼嘯、霜寒刺骨,人人瑟瑟發抖、牙齒打顫,卻無人抱怨訴苦。戰火饑荒年代,一處避屠御寒的容身之地,已是絕境中最奢侈的饋贈。

海量難民涌入,讓本就絕境求生的朱集寨雪上加霜。本土百姓早已靠草根樹皮、觀音土茍活,寨內存糧本就枯竭,難民到來后,物資徹底耗盡。老弱孩童餓臥病床、氣息微弱,家家戶戶掙扎在生死邊緣,一口糧草便是一線生機。

縱使自身難保、命懸一線,淳樸寨民依舊心懷良善、堅守本心。挖到的草根樹皮優先分給老弱婦幼,僅剩的御寒衣物盡數送給受寒孩童。絕境之中的人性微光,細碎卻滾燙,穿透寒夜、溫暖人心,支撐著無數瀕死之人熬過至暗歲月。

族長朱守義佇立祠堂門前,脊背微彎、兩鬢染霜,滿臉風霜溝壑,眼底布滿紅血絲,皆是連日操勞憂思所致。他望著滿寨饑寒交迫、奄奄一息的本土百姓與外來難民,心頭巨石重壓、沉痛難言。半生歷經災荒戰火、看遍人間流離,卻始終無法冷眼旁觀眾生苦難。

族中長老上前懇切勸阻,滿是無奈掙扎:“族長,村寨已然撐不住了!本土老幼尚且命懸一線,再收留難民,物資耗盡、全員覆滅,不如勸部分災民另尋出路,保全村寨根基?!?/p>

朱守義指尖攥緊布衣,褶皺深深,緩緩搖頭,眼底滿是悲憫執拗:“四野無路、遍地饑荒,外面還有日寇掃蕩屠戮,趕出寨門,便是推入死地。傷天害命之事,朱集寨人絕不做。”

族人焦急追問:“可我們也要活命!全寨老小性命,不能白白葬送!”

“性命無分你我?!敝焓亓x語氣堅定、字字懇切,“亂世人心若涼,比饑荒炮火更可怕。護住難民,便是守住良心、守住朱集寨的根與義?!?/p>

他深知村寨家底微薄、絕境難支,可望著無數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的同胞,終究不忍袖手旁觀??嚯y之中,道義與人心,遠比茍活更珍貴。

心念既定,他敲響祠堂老舊銅鐘。沉悶厚重的鐘聲穿透寒風、響徹全寨,召集族人議事。寒霜浸透衣衫、冷風掀起衣角,他嗓音沙啞、身姿挺拔,立于石階之上,肅穆剛毅、不退不避。

“村寨難處,眾人皆知?!敝焓亓x聲震廳堂、字字沉重,“我們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掙扎在生死邊緣。可逃難同胞,皆是家破人亡、無路可走的豫東同胞、華夏蒼生!”

他目光掃過一眾憔悴災民,語氣沉凝、赤誠滾燙:“朱家子弟、朱寨百姓,寧可自己挨餓受凍、拼死苦熬,絕不驅趕難民、冷眼見死!我們守住一條條鮮活性命,守住的是亂世仁善,是豫東兒女壓不垮、折不斷的血性風骨!”

無人推諉、無人退縮、無人異議。族人盡數動容,眼底怯懦褪去、眾志成城。眾人翻出罐底碎糧、解下御寒舊衣、騰出自家茅屋,燒水熬粥、安置老弱、照料傷病。本土百姓與外來難民不分彼此、同心相依,共渡絕境。

一碗碗清寡野菜稀粥,微薄簡陋,卻盛滿亂世最純粹的溫情善意,在暗無天日的1942年,為絕境蒼生點亮微光,守住了人性底線、留存了人間溫度。



人心初定,死局合圍。豫東扼守南北東西交通咽喉,是日軍西進中原、掌控華北戰局的核心要害。朱集寨坐落平漢、隴海鐵路腹心隘口,東接日軍淮陽占領區,西通周口中原腹地,南憑沙潁河天險,北臨黃泛澇洼,地勢險要、攻守兼備,是日軍打通黃泛軍事走廊、割裂抗日戰線、掌控豫東糧道的必經要塞、必拔據點。

《日軍華北方面軍作戰紀要?豫東卷》(1942年版,第89頁,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清晰暴露其侵略野心:“豫東之地,扼沙潁河險隘,控平漢、隴海要道,欲西進必先取此地,欲南下必經此關。朱集寨地處豫東腹地,依托殘墻據險,若攻克此處,即可打通黃泛區運輸通道,掌控豫東糧食供給,為后續作戰奠定根基?!?/p>

這座庇護萬千災民、守住亂世仁心的孤島古寨,早已被日軍列為首要清剿目標。一場針對性的冬日圍剿,悄然布局、步步收緊。

臘月中旬,民兵朱小柱深夜潛出村寨,赴淮陽邊界探信,連夜狂奔歸寨,渾身冷汗、氣息紊亂,急聲稟報:“族長!鬼子動兵了!魯臺、季樓布滿日偽軍,槍炮、迫擊炮盡數到位,是沖著咱們朱集寨來的!”

滿堂族人神色驟變,廳堂氣氛瞬間凝重死寂。

“看得真切!”朱小柱穩了穩氣息,沉聲匯報,“日偽軍八百余人,輕重機槍二十余挺、迫擊炮四門,連夜封鎖村寨所有路口、水路,徹底圍死了我們!”

據《淮陽抗戰史料匯編》(淮陽縣黨史辦編,2010年版,第71頁)考證,1942年深冬,日軍華北方面軍獨立混成旅團,為肅清豫東敵后抗日力量、打通黃泛軍事通道,聯合偽淮陽保安大隊發起冬日清剿作戰,將區位險要、難民聚集的朱集寨列為首要拔除目標,八百余精銳日偽軍借濃霧夜色完成合圍,靜待總攻時機。

祠堂之內死寂沉沉,窒息的重壓籠罩眾人。屋外寒風穿堂、嗚咽如泣,將村寨的肅殺恐慌推至頂點。

朱守義瞬間褪去滿身疲憊,周身緊繃如滿弦硬弓,快步踏出祠堂,抬眼望向寨外曠野。濃霧遮掩天光,卻擋不住外圍隱約的人影陣列,藏不住日軍調試槍械火炮的細微機械聲響,殺機步步逼近。

“全路口封死,是死圍。”朱守義低聲沉語,語氣冷硬如鐵,“鬼子鐵了心,要踏平朱集寨,不留半點退路。”

朱老槍攥緊老舊步槍,槍身冰涼,眼底燃起鐵血怒火:“敵軍人多械精、火力碾壓,但寨外淤泥沼澤、殘墻溝壑,是我們天然工事。鬼子重炮重甲施展不開,這是我們唯一的勝算?!?/p>

生死絕境面前,族人慌亂盡數褪去,苦難淬煉的韌性與骨氣徹底蘇醒。無人哭喊、無人逃竄,人人神色肅穆,眼底怯懦盡消,只剩死戰到底的決絕。

朱守義語速迅疾、分工明晰、調度井然:“老槍帶民兵守東段殘墻,墻體低矮,是敵主攻突破口;石頭率青壯年守西段澇洼路口,備足石塊、削尖木矛,貼身近戰阻敵;明山帶人連夜轉移所有老弱、孩童、傷病,藏入祠堂密室與地下地窖,嚴令噤聲、不得露頭?!?/p>

指令落地、全員遵從,無一人遲疑推諉。絕境合圍之下,朱集寨百姓瞬間從求生災民,化作守土死戰的布衣兵士。

寨內腳步急促卻有序。青壯年拆木為盾、磨具為刃,搬運磚石青石堆砌簡易工事;婦人收攏草藥雜糧、捆扎繃帶、整理物資;老者安撫孩童、反復叮囑藏好避險,守住生機便是守住希望。

逃難災民盡數起身參戰,不分異鄉本土、不分親疏遠近。受過日寇屠戮的人無所畏懼,受過寨民庇護的人心懷赤誠,眾人同心協力、并肩而立,以血肉之軀筑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守寨防線。

朱守義立在寨中高臺,迎風高聲喊話,聲響穿透寒風、震徹全寨:“洪水吞我良田,鬼子毀我家園,天災未能滅我,人禍休想屠我!今日朱集寨,無本土異鄉之分,身在寨中,便是同根同胞!守寨則生,失寨則亡!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死守村寨!絕不退讓!”

磅礴吶喊此起彼伏、沖破寒霧、響徹曠野,壓過風聲、驅散絕望,成為孤寨最滾燙、最堅硬的血肉鎧甲。

天色破曉,濃霧漸散,灰白天光鋪灑大地,徹底掀開曠野的肅殺死寂。寨外視野盡頭,日偽軍陣列整齊、層層排布,烏黑炮口、锃亮刺刀寒光凜冽,迫擊炮就位、機槍手伏地瞄準,滔天殺意死死籠罩殘破古寨。

大戰,一觸即發。

寒風凜冽、塵葉翻飛,寨墻之上的守寨人身著單衣、手握鈍器,身前是裝備精良、窮兇極惡的日寇豺狼,身后是老弱婦孺、祖墳故土、萬千生機。

1942年深冬,豫東黃泛荒土之上,殘墻孤寨、布衣百姓,以血肉為盾、骨氣為槍,直面滔天兵鋒,靜待一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死鏖戰。千年古寨的存續、數百蒼生的性命,全系于這場絕境死守。

大戰前夜的死寂,遠比炮火轟鳴更令人窒息。多年后,親歷血戰的朱明山在《豫東抗戰民間口述史料》中,留下滾燙真切、歷歷銘心的畢生追憶:“那一夜的風是腥的,天是壓的,整個村寨靜得可怕,連孩童啼哭都壓得極低。人人都知道天亮就要打仗,人人都曉得大概率活不過明日,可沒有一個人往后退。老的搬土修墻,婦孺捆扎繃帶,少年搬運磚石,壯丁持槍守寨,哪怕手里只是一根木棍、一把銹刀,也死死攥緊,不肯松手。那不是一時的血性,是四年水災、四年饑荒、四年欺壓熬出來的骨氣——我們已經退無可退,身后就是親人,就是祖墳,就是這輩子唯一的家?!?/p>

一夜無眠,全員皆兵。歲月蒼老容顏,卻磨滅不了寒夜刻入骨血的決絕。那一代朱集寨人,不求青史留名、不求余生安穩,僅憑不屈的中原風骨、滾燙的家國赤誠,以凡人之軀比肩山河,在風雪硝煙之中,守住了亂世最珍貴的家國底線,靜待破曉,死戰迎敵。



李一,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出生于豫東淮陽,現居鄭州。從事報刊編輯工作三十余年,歷任《糧油市場報》副刊編輯、《讀書生活報》編輯、《廣西工人報》??恐魅?、《沿海時報》副總編輯(主持工作)、《北海旅游報》總編、新華網北海頻道總編、《環球游報》執行主編等職?,F任河南文學雜志主編、河南省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主要作品有《被“諾貝爾文學獎”遺漏的文學大家》《潁河魂:孫方友和他的文學豐碑》《田中禾:墨耕大地的靈魂使者》《李佩甫:中原大地的文學祭司》《墨白和他的潁河鎮文學王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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