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leepy

在沙丘路的客廳舉杯

加州門洛帕克一帶，有一條五六英里長的路，其中最出名的一兩英里，幾乎就是美國風投業的大本營。沿路種著橡樹，紅杉、A16Z、Greylock 等 VC 一字排開，門臉低調，錢多到不需要招牌。

這條路叫沙丘路。羅斯伍德酒店開在路中間，算是整條街的客廳。不少創始人和投資人在這兒碰面，替還沒開始賺錢的公司敲定幾十億美元的估值。

六月中旬一個下午，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法學教授莎拉·波爾茨和丈夫亞當·布朗走進羅斯伍德，點了一瓶香檳。

布朗在谷歌 DeepMind 帶一支叫 Blueshift 的團隊，研究怎么讓 AI 做科學發現和數學推理。他平時在山景城上班，離沙丘路十五分鐘車程。

波爾茨剛替參議員伯尼·桑德斯寫完一份法案。法案要求 AI 相關業務年總收入超過兩億美元的公司，把一半股權一次性交出來，注入一支聯邦主權財富基金。涵蓋范圍很寬，AI 數據中心、算力基礎設施、AI 服務、具身智能，沾 AI 的都算。

桑德斯辦公室估算基金規模約七萬億美元，賺了錢先給全體美國人發現金，往后還要在醫療、教育和住房方面發補貼。

這個法案的名字叫「美國 AI 主權財富基金法案」。

波爾茨和喬治·華盛頓大學法學教授杰里米·貝爾-弗倫德一起替法案搭了整套法律底座。而布朗的雇主谷歌，恰好是法案最大的潛在標靶之一，法案會迫使這類既做 AI 又做其他生意的公司把 AI 業務拆出來，把拆出來那個實體的一半股權上交基金。

有人問布朗怎么看。他沒接話。波爾茨替他回答說，他只管科學，對社會怎么應對技術沖擊沒有政策立場。

一個在 DeepMind 研究推理的人，在這個問題上選擇了不推理。

三種信仰，同一種恐懼

6 月 18 日，副總統萬斯上了 Steven Bartlett 的播客 The Diary of a CEO，聊了快兩個小時。其中一個章節的名字叫「美國是否應該擁有最大的 AI 公司」。

上線數日，播放量已達數百萬。

萬斯沒繞彎子。他說特朗普支持以主權財富基金的方式，讓美國政府取得大型 AI 公司的股權。不能讓這些公司長成幾萬億美元的巨獸，大到誰都管不住。

然后他說了一個詞，預分配。

「預分配」是耶魯政治學教授 Jacob Hacker 十幾年前造的。大意是別等人窮了再去發救濟，要在切蛋糕的那一步就讓干活的人上桌。最早接過這面旗的是英國工黨，Ed Miliband 拿它競選過。

一個詞從英國左派的會議室出發，漂過大西洋，穿過整條政治光譜，最后從一位美國共和黨副總統嘴里說了出來。

幾天后馬斯克在 X 上回了一條。他說與其讓政府入股，不如財政部直接給老百姓發錢。AI 和機器人會讓東西多到錢追不上產出，發錢不會通脹，真正該擔心的是通縮。

這三個人的三個方案，仔細一想，荒誕得很齊整。

一個共和黨人在談國有化和工會。一個靠自由市場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萬億富翁的人在說政府該印錢。一個民主社會主義者交上來的法案，強制征收股權，反倒是三個方案里最規矩、最像現行法律裝得下的。

就好比是和尚吃烤肉，屠夫在念經，旁邊一個素食主義者安安靜靜點了份沙拉。

三個人雖然開的藥方不同，但是診斷完全一樣。他們都覺得 AI 賺的錢太多了，市場自己分不完。

公地的圍墻

錢從哪來的，得先說清楚。

波爾茨和貝爾-弗倫德給法案搭了一套論證。大模型拿全人類寫的文字、拍的圖片、攢了幾百年的知識當訓練材料。公眾是原料的主人，理應拿到屬于主人的那份回報。

前谷歌研究員喬爾·肖爾站出來支持了法案，說技術圈內部已經有人在反思大模型的搭建方式和隨之而來的財富集中問題。

AI 公司的做法，是從一片不設圍欄的曠野上收走了原料，然后在曠野邊上筑了一道高墻。墻里頭是人類商業史上增長最快的資產，墻外頭是提供了全部原料卻沒拿到回報的幾十億人。

這個結構在美國歷史上出現過。19 世紀中后期，聯邦和州政府把上億英畝公共土地授予鐵路公司。鐵路修通，西部土地和資本迅速增值，斯坦福這類鐵路資本家借此進入美國財富頂層。拿公家土地修的路，每一分利潤歸私人。

后來農民組織了格蘭杰運動，國會通過州際商務法，再后來是謝爾曼反壟斷法。一連串法案追著鐵路資本家的背影跑了三十年。

大模型只用了三年，追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每一副藥方都恰好治自己的病

說到這里，三種方案看上去像三種經濟信仰的碰撞。但把他們說的話先放一邊，看看他們是誰，就好理解他們為什么提出這三種方案了。

馬斯克擁有 xAI，手里攥著全球最強的訓練集群之一，SpaceX 也剛剛上市。三個人里 AI 資產最多的就是他。他提的方案，恰好是唯一一個不碰任何公司股權的。財政部發錢，公司還是你的，股東名冊不用改一個字。人類第一個萬億富翁，提了一個不從任何富翁口袋里掏東西的分配方案。

萬斯要爭取的是鐵銹帶那群丟了工廠、又怕再丟掉一切的藍領。預分配、工會、集體談判、工人坐上桌，這套話精準打中那些曾經投民主黨、后來被特朗普說服的選民。他的方案與其說來自經濟學，不如說來自選區地圖。

桑德斯一輩子就做一件事，逼大公司把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這一次對手從華爾街換成了硅谷，五成股權是他能開的最大價碼，也是他的選民等著他開的碼。

我無意說哪個人在騙人。也許三個人都真心認為自己的方案對國家最好。但人總是恰好真誠地相信那套最順自己心意的道理。

于是這三種方案吵了一周。

萬斯說工人要上桌，桑德斯說公眾要持股。這兩套方案背后有一個共同的、沒說出口的假設，他們還是覺得人是有價值的。

人的勞動有價值，所以干活的人應該參與分配。你寫的東西被拿去訓練了模型，所以你有權要回報。他們爭的是份額和方式，但前提是人的貢獻還算數。

馬斯克的方案沒有這個前提。

他說的是 AI 和機器人會讓東西多到錢追不上產出，以至于要全力對抗通縮。在那個世界里，生產環節不需要人了。給你發錢，不是因為你干了什么，是因為你還活著。

三個方案里這一個聽上去最輕快。誰不想收到錢？但萬斯和桑德斯至少給人留了一個位置，馬斯克什么都沒給人留。

這才是三個方案之間真正的分界線。不是分多少，不是怎么分。是分的時候，你心里是否還認為人活著是有價值的。萬斯和桑德斯爭的是 AI 時代人怎么參與。馬斯克已經翻過了這一頁，他回答的是人不參與之后怎么安置。

三條路，三面墻

桑德斯法案的原型已經跑了很久。

1976 年，阿拉斯加州長杰伊·哈蒙德推動通過了一條憲法修正案，經全民公投批準。石油等礦產的租賃和特許權使用費收入，至少四分之一得進一支永久基金。1982 年起，基金投資收益每年發給每位阿拉斯加居民。

基金本身跑了快五十年，分紅制度也跑了四十多年，管著八百多億美元，每人每年分到一兩千。經濟學家盯了幾十年，發現它其實沒怎么影響人們上不上班，只是稍微減少了一點貧困。

桑德斯把石油換成 AI，油田換成數據中心，州政府換成聯邦，框架幾乎照搬。但有一個根本區別他還沒回答。

石油的好處是它不會跑。你在阿拉斯加挖一口井，井不會半夜搬去德克薩斯。AI 公司不一樣。服務器能搬家，模型能在任何有電有水的地方跑，工程師拿張簽證就能走人。

法案文本里有反倒置和反遷址條款，但資本、注冊地、服務器和人才都會尋找規避路徑，愛爾蘭這類稅務安排的歷史會被重新翻出來。蘋果和谷歌的避稅結構怎么長出來的，不用多說。

萬斯的方案撞上的是另一面墻。政府持了股就得行使股東權利，要在董事會投票。一個同時當你股東又當你監管者的政府，在美國體制里從來沒站穩過。

特朗普 2025 年 2 月 3 日簽署行政令，要求財政部和商務部在 90 天內提交建立美國主權財富基金的方案。但從一紙行政令到真的去買 OpenAI 的股票，中間隔著國會、聯邦法院和 K 街上一整排游說公司。90 天早就過了，方案據稱提交過，但始終沒落地。

馬斯克的方案看著最痛快，但是坑藏得最深。他的「大通縮」判斷，經濟學界遠遠沒有共識。AI 讓東西便宜是一回事，便宜到可以一直印錢而不引發通脹是另一回事。

三條路，三面墻。

誰先擺桌子

三面墻擋住了三條路。

三個人都在說「應該分給大家」，但三個人都坐在分的那一邊，而不是被分的那一邊。萬斯在擺桌子，桑德斯在擺桌子，馬斯克也在擺桌子。

分配規則有一個古老的秘密。每一次大規模的再分配，最先說「我們來分一分吧」的，從來不是窮的那一方。

美國鐵路大亨時代，最先喊反壟斷的不是鐵路工人，是被鐵路擠壓了生意的其他資本家。洛克菲勒的石油帝國最終被拆，推動的是他的競爭對手，不是加油站的小工。

原因很簡單。提出怎么分的人，拿到的不是錢，是比錢值錢得多的東西，是定義「公平」的權力。

萬斯定義的公平，工人有談判席，他還是那個替工人說話的人。桑德斯定義的公平，公眾持股，他還是那個逼大公司吐出來的人。馬斯克定義的公平，每個人收到一張支票，他還是開支票的人。

三場改革，三套新規則，每一套恰好讓提規則的人穩穩坐在新世界的老位子上。

沙丘路在太平洋時間晚上九點半才天黑，夏天的加州傍晚很長，日頭落得很慢。

參考資料

[1] NEWS: Sanders Introduces Legislation to Create $7 Trillion AI Sovereign Wealth Fund, Senator Bernie Sanders

[2] American A.I. Sovereign Wealth Fund Act Summary, Senator Bernie Sanders

[3] Sovereign wealth fund tax on AI companies unveiled by Sanders, Roll Call

[4] Sharing the Algorithm: The Tax Solution to Generative AI, Columbia Journal of Tax Law / GW Law

[5] Professor Polcz Writes for The Hill, is Cited by Sen. Sanders in N.Y. Times, UC Davis School of Law

[6] The Law Professor Behind Bernie’s AI Sovereign Wealth Fund Idea, The Information

[7] Adam Brown Profile, Aspen Center for Physics

[8] Vice President JD Vance: No One Saw This Coming, The Diary of a CEO / Happy Scribe

[9] The Diary of a CEO with Steven Bartlett: JD Vance episode listing, Apple Podcasts

[10] Jacob Hacker on Predistribution, Yale ISPS

[11] Elon Musk X post on Treasury payments and deflation, X

[12] JD Vance Says Trump Backs Government Stakes In AI Giants, But Musk And Cuban Push Back, Benzinga

[13] Colossus: The World’s Largest AI Supercomputer, xAI

[14] SpaceX stock soars in debut and makes Elon Musk the first trillionaire, AP News

[15] SpaceX’s IPO Just Made Elon Musk The World’s First Trillionaire, Forbes Africa

[16] A Guide to Sand Hill Road: The Epicenter of Venture Capital, Built In SF

[17] Rosewood Sand Hill hotel address, Rosewood Hotels

[18] Land Grants, Library of Congress

[19] Pacific Railway Act, National Archives

[20] Interstate Commerce Act, National Archives

[21] History, Alaska Permanent Fund Corporation

[22] Historical Timeline, Alaska Permanent Fund Dividend Division

[23] The Labor Market Impacts of Universal and Permanent Cash Transfers, 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

[24] A Plan for Establishing a United States Sovereign Wealth Fund, The White House

[25] Bessent and Lutnick sent plan for U.S. sovereign wealth fund, CBS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