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壩古渡題記石刻》考
李在兵
摘要:四川省合江縣榕山鎮符陽村史壩古渡處長江南岸邊有一方題記石刻,該石刻題記內容為南宋嘉定年間文人雅集,字里行間蘊含著南宋下層文士深沉濃郁的家國情懷,所涉史事頗多。本文以文獻和考察相結合對該題記石刻進行考證,揭示其家國情懷和證史辨偽意義。
四川省合江縣榕山鎮符陽村史壩古渡長江南岸邊,有一方南宋題記石刻,枯水則顯,水漲即汨。題記石刻位于史壩古渡水邊大石上,坐南向北正對古史壩驛。該題記僅見于民國版《合江縣志》,且稱之為《史壩古渡題記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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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霸古渡題記石刻》外景
一、《史壩古渡題記石刻》錄文
民國二十七年《合江縣志》記錄了《史壩古渡題記石刻》地望及前人考注。現據該《合江縣志》所載及實地考察,將《史壩古渡題記石刻》輯錄如下:
上即位之貳拾柒年,金酋□□,武庫交□,□鏃不施,青齊歸疆。□中國有常勝之勢,夷狄有將殄之期。會□□襄,安、趙貳元帥薨,賴□宗社有靈,區處得宜,邊塵不飛。知江津縣冉木,?迓□□史市,維舟□步。郡文學□王申,壁山□楊惟覲、尉景□寅,江津□正兼總□家淞,涪陵貢士冉中良,不期而會登巖岸,大石上引觴對月,感時記事,刻之巖壁。皇宋嘉定辛巳□閏,立春日書。(注:□為漶漫不可識讀字,該《合江縣志》錄文中“冉木臣”句之“臣”字,在《史壩古渡題記石刻》照片中清晰顯示為“?”,應為“以”字別體,錄文已作糾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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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霸古渡題記石刻》中的“?”字
《合江縣志》將《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中“冉木臣(‘臣’本為‘以’字)”誤為江津知縣姓名。“以迓”本為合成詞不可分,江津知縣當名“冉木”。查閱《江津縣志》,南宋嘉定時江津縣令確名“冉木”,而非“冉木臣(?)”。
如此一來,該題記脈絡清晰:南宋嘉定年間江津縣令冉木,在江津縣與合江縣交界的長江北岸之水驛“史壩驛”迎接遠客,與同郡文學士王申、壁山縣楊惟覲、壁山縣尉景□寅、江津口正□家淞、涪陵貢士冉中良諸人不期而遇,在大石上引觴對月,感時傷懷,作文紀良辰嘉會,書刻于對岸巖壁。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雖為宋人雅集小記,然蘊含南宋下層文士深沉濃郁的家國情懷,且所涉史事頗多,于文獻有補充、證偽意義。
二、《史壩古渡題記石刻》考辨及意義指向
(一)《史壩古渡題記石刻》地望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位于合江下游三十多里史壩古渡長江南岸,與古史壩驛隔江相望。《合江縣志》載:“《史壩對岸石刻》,在今南二區。” 史壩為一古臨水驛站,今猶存集市。《合江縣志》載:“史壩,在大江北岸,為古驛,……今尚有居民二十余家。”
合江與江津二縣沿長江順流相通。《江津縣志》載:“水站,江津上至合江二百八十里,送至史壩交界,二百四十里。” 可見史壩驛為合江縣與江津縣交界的水驛。
(二)《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撰書時間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上即位之貳拾柒年”,“上”即宋寧宗。宋寧宗自慶元元年(1194)即位,歷慶元、嘉泰、開禧、嘉定四朝,至嘉定十四年(1221)正好二十七年,與題記文末“皇宋嘉定辛巳(1221)口閏立春日書”相合,是年閏臘月,故《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撰、書時間當為宋寧宗嘉定十四年(1221)閏臘月立春日,可考“閏”前漶漫之字為“臘”。
(三)《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所涉史事
“金酋□□、武庫交□、□鏃不施,青齊歸疆。□中國有常勝之勢,夷狄有將殄之期”句所指為金興定、南宋嘉定年間宋、蒙、金、夏史事。該句蘊含了下層文士“位卑未敢忘憂國”,對國家態勢深切關注。
南宋嘉定年間,宋蒙、宋夏聯合抗金,南宋對金取得了靖康之亂后少有的優勢局面。是時蒙古南下對金的襲擾,嚴重削弱了金朝的國力。《金史·卷十六》載:“(金宣宗)興定四年(1220)八月……恒山公武仙降大元。……興定五年(1221)閏月辛巳朔,大元兵絢鄜州,保大軍節度使完顏六斤、權元帥左都監紇石烈鶴壽、右都監蒲察婁室、遙授金安軍節度使女奚烈資祿皆死之。”
南宋、西夏也加大對金朝的打擊力度。《金史·卷十六》載:“興定五年(1221)春正月丙戌朔,……戊戌,宋人襲泗州西城,提控王祿死之。……五月甲申朔……癸卯,唐州守將訛論為元帥(完顏)賽不猶子,與宋人戰唐州境上,為宋人所敗,死者七百余人。……五月乙未,夏人攻龕谷。”《宋史·卷四十》載:“嘉定十三年(1220)九月辛卯,……戊戌,四川宣撫司命諸將分道進兵,沔州都統張威出天水,利州副都統程信出長道,興元副都統陳立出大散關,興元統制田胃為宣撫司帳前都統出子午谷,金州副都統陳昱出上津。” 南宋諸路出師伐金,皆有所獲。
“青齊歸疆”句指反金勢力歸附南宋。南宋積極鼓勵動員金統治區的豪強勢力回歸,并為此設立豐厚獎格。《宋史·卷四十》載:“(嘉定十三年)秋七月戊戌,以京東、河北諸州守臣空名官告附京東、河北節制司,以待豪杰之來歸者。” 其影響大的有李全南附、金統治區起義的“紅襖軍”歸宋。
《宋史·卷四十》:“(嘉定十四年)春正月丙戌朔,……以李全還自山東。” 李全帶動了山東廣大地區歸附南宋,周密《齊東野語》載:“時山東已為韃所破,金不能有,全遂下益都,張林出降,遂倂獻濟、莒、滄、濱、淄、密等凡二府九州四十縣,降頭目千人,戰馬千五百匹,中勇軍十五萬人。” 紅襖軍被金人貶稱為“紅襖賊”,他們多活動于金統治的山東地區,《金史·卷十六》載:“(金宣宗興定)四年(1220)三月辛丑,……壬子,紅襖賊于忙兒襲據海州,……夏四月庚申朔,庚辰,東平元帥府總領提控滿察山兒破紅襖賊于聊城,……五月壬辰,癸巳,紅襖賊寇樂陵、鹽山,……秋七月辛卯,宋人及紅襖賊犯河朔,諸郡皆降。”
金朝內憂紅襖軍等農民起義襲擾,外患蒙、宋、夏攻擊,軍事上損兵折將,經濟上通貨膨脹,民不聊生,亡象已顯。《金史·卷十六》載:“興定五年(1221)閏月辛巳朔,……陳、亳等州,鹿邑、城父諸縣,盜蠭起,趣樞密府官討之,捕盜軍所過殘民,遣御史一人按視,軍有獲牛,有司以官錢收贖。戊申,詔定招捕土寇官賞格。己酉,更造興定寶泉(錢),每一貫當通寶四百貫。” 故《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中有“夷狄有將殄之期”。
“安、趙貳元帥薨”句安、趙二元帥為安丙、趙方。
安丙(1148—1221),四川廣安人,南宋名臣,宋史有傳。《宋史·卷四百二十》載:“安丙字子文,廣安人。……秩滿詣闕,陳蜀利病十五事,言皆剴切。” 開禧二年(1206),蜀中吳曦叛宋,接受金國詔稱“蜀王”,向金國稱臣,然吳曦僅四十二天即被安丙平定。金人懸賞取安丙首級,《宋史·卷四百二十》載:“至是,金人揭示境上,得安丙首級者與銀絹二萬匹兩。”
安丙有聲望,深得川蜀人心。《宋史·卷四百二十》載:“(嘉定十二年)四月,紅巾賊張福、莫簡叛,……時四川大震,甚于(吳)曦之變。張方首奏,勳望如(安)丙,今猶可用。……雖賊亦曰:須安相公作宣府,事乃定耳。” 安丙招降張福,蜀地得平。安丙為南宋川蜀穩定做出了杰出貢獻。
趙方(?—1221),字彥直,湖南衡山人,南宋名臣。在金人南襲戰事中,趙方有謀略卓識見,金兵望風潰逃,一方平安得保。《宋史·卷四百二十》載:“時金偪于兵,計其必南徙,日夜為備。……金將完顏賽不入境,兵號十萬,方部分諸將,金人犯棗陽者,(孟)宗政敗之于尚家川;犯隨州者,劉世興敗之于磨子坪,……方料金人不得志于棗陽,必將同時并攻諸城,當先伐之。命(許)國、(孟)宗政出師向唐,(扈)再興向鄧。……(孟)宗政進破湖陽縣,擒其千戶趙興兒;(許)國遣部將耶律均與金人戰于比陽,戮其將李提控;(扈)再興破高頭城,大敗金兵,遂薄鄧州。” 趙方抗金勞苦功高,《宋史·卷四百二十》載:“方起自儒生,帥邊十年,以戰為守,合官兵民為一體,通制守司為一家,持軍嚴,……淮、蜀沿邊屢遭金人之禍,而京西一郡獨全。” 安丙、趙方俱于嘉定十四年(1221)亡故。古人嚴謹,人物亡故“崩薨歿卒”有別,地處窮鄉僻壤的《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亦用“薨”,足見安、趙二帥為國之重臣,得世人敬仰。
此句足見冉木一眾對國家失去股肱之臣的憂慮和惋惜,蘊含底層文士深沉濃郁的家國情懷。
“區處得宜,邊塵不飛”句指朝廷用人得宜,邊境無憂令人寬慰。
史載安丙亡故,朝廷詔以崔與之為制置使。崔與之開誠布公,撫循將士,人人悅服,軍政復立,蜀中太平。
趙方臨終將國家大事托于部屬。《宋史·卷四百二十》載:“(趙方)俄得疾,……歸還,力疾犒師,第其功上之,病革,曰:‘未死一日,當立一日綱紀。’引(扈)再興臥內,勉以協心報國。貽書宰相,論疆場大計,尋卒。” 趙方善于發現培養使用人才。《宋史·卷四百二十》載:“(趙方)嘗問業于劉清之,清之以留意人才對。故知名士如陳晐、游九功輩皆拔為大吏,諸名將多在其麾下。”
(四)證史辨偽
《合江縣志》載《史壩古渡題記石刻》錄文后注:“清道光三十年(1850)王學淳記云:史壩驛對岸石壁上,有舊刻字數行,嘗沒于水。有時或見其半,行舟莫能識者。陳竹溪明經,好古士也。嘗過此,以不得全讀為憾。庚戌(1850)正月,水落石出,字皆見焉。竹溪獨放舟往,讀而錄之,乃宋人一小記也。歸,按諸邑志,不載。此謂前人失考,又以為憾。……吾于此竊嘆,宋之天下,有事之時多,無事之時少,其間游燕之樂,想亦不嘗有也。何者?一方有事,雖邊境末吏,莫不聞風惴恐。勉修職守之不暇,而暇在外游燕為樂乎?……而冉木臣維舟史市,與王申、楊惟覲、冉中良諸人,從容對月,坐飲石上,是亦難得之境,而偶得之宜,其相對而樂,刻石以記事也。……”
閱此注可知,陳竹溪為《史壩古渡題記石刻》首訪者。陳竹溪放舟初訪此題記并未全讀,后再次訪讀并錄文。《史壩古渡題記石刻》長期汨于江水,字口多為江泥所淤難以辨識,陳竹溪并未進行清理,以致將“?”誤記為“臣”。王學淳亦未親訪《史壩古渡題記石刻》,僅憑陳竹溪之記以訛傳訛,將江津知縣“冉木”誤為“冉木臣”,誤解冉木等人游燕為樂、雅集而會。實則冉木諸人為迎客之暇,忙里偷閑信步江岸,于大石上引觴對月,談議國家大事,感時傷懷作記。此可正《合江縣志》該題記及王學淳注之訛誤。
冉木其人《江津縣志》載:“冉木,字震集,籍無考,嘉定中除通直郎知江津縣通判,長于政事,文章清暢,有聲于時,所云‘心以虛能容與,夫可止可行,順理而已’之句,多近理學。” 此處《江津縣志》記載有誤,縣無通判之職,且《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明確記載冉木為江津縣令,故冉木之官銜應以石刻記載為正作“江津縣令”。冉木后得升遷,為綿州(今綿陽市)州判。《綿陽縣志》載:“冉木,字震集,紹定二年(1229)通判,作《富樂山移文》,石刻今存,以風節聞。” 冉木在綿州為官有政聲,以風骨節操聞于世。
冉木好留題刻石,任江津縣令時為江津“心舟石”建亭樹碑,并作《心舟亭記》;任綿州通判時亦好撰記作書使刊之于石。今綿陽市(綿州)尚有冉木書碑二通,一為《富樂山移文》,講述古富樂山興替沿革事;一為《放糧記》,載綿州魏城縣饑荒,州判冉木放糧賑災事。
《綿陽縣志》載:“冉木,字震集。”《江津縣志》載“冉木,字震集,籍無考。”今觀《放糧記》載“合陽冉木震甫”,則冉木為陜西合陽人,其名諱籍貫當為“冉木,字震甫,合陽人。” 此可補、正《綿陽縣志》《江津縣志》之闕、誤。
(五)《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撰、書者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雖未署撰、書者姓名,仍可通過比對研究窺尋端倪。
試將《史壩古渡題記石刻》與《綿陽縣志》所載冉木所作《放糧記》《江津縣志》所載冉木所作《心舟亭記》文本做一比較,三篇文記均為感時紀事之作。《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中“郡文學□王申,壁山□楊惟覲、尉景□寅,江津□正兼總□家淞,涪陵貢士冉中良”與《放糧記》中“邑令漢嘉韓奎文章父、丞劍陽高尚午潤甫、薄三嵎楊中立定功、尉少城范午之定叟”行文習慣一致;《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中“維舟□步”與《心舟亭記》中“余聞之欣然,急維舟取之”用詞出于一轍。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與冉木所書《放糧記》拓片、《富樂山移文》石刻三碑均為楷書。且“放糧記”中“以”寫成“?”,與《史壩古渡題記石刻》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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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木書《放糧記》拓片及其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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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木書《富樂山移文》石刻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與《富樂山移文》兩碑刻皆以顏體為宗,用筆習慣和筆法特征相似處頗多。忠義剛正的顏魯公書風在宋代深為士子鐘愛,特別“靖康”之后,天下莫不習顏書。二碑如出一手,太過于巧合!
綜上,《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撰、書者極可能為冉木。
三、《史壩古渡題記石刻》現狀考察
筆者到合江縣符陽村史壩古渡實地考察,由于安全原因,史壩古渡口早已廢棄。《史壩古渡題記石刻》呈長方形,位于長江南橫亙江邊一巨石壁上,北向古史壩驛,石壁為江水圍囿,枯水石出可泛舟訪讀。挈舟江心方窺《史壩古渡題記石刻》全貌,近前測得《史壩古渡題記石刻》約1.2米高,2.6米寬,上沿距石頂約1米。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共16行,行1至11字不等,字徑15厘米見方。石壁微凸,并未砑平,鑿斫痕明顯,想見摹勒上石粗糙倉促。因江水侵蝕,現剝蝕嚴重,可辨識者僅90余字。書法則楷隸相雜為破體書,字形橫向取勢,用筆恣肆有關陜遺風。其中“鏃”“金”“以”等為異、俗體字。題記石刻書寫經意,點畫波磔頗見匠心,堪稱名作。
《史壩古渡題記石刻》所在巨石上有穿鑿孔洞若干,似建涼亭立柱所為。以繩系石塊拋江測試,水深數丈,可證南宋時期長江水枯,題記所處為大石巖。渡頭石多彈窩狀篙孔,想見當時舸艦迷津、商船客舟來往不絕。
江邊題記刊石為長江文化之特色,如涪陵白鶴梁石刻、江津蓮花石刻等。《史壩古渡題記石刻》以其獨特的歷史文化價值,匯入了中華文化的滾滾洪流。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李在兵
供圖:楊飛 郭光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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