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從小就知道，夏朝是歷史上第一個王朝。大禹治水、夏桀昏庸這些故事，代代相傳，寫進了教科書。

可有一個問題讓很多人撓頭：殷墟出土了超過十五萬片甲骨文，上面刻了四千五百多個不同的單字，怎么翻來翻去都找不到一個“夏”字呢？

這就像你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相冊，看到了你爺爺、你太爺爺的照片，卻怎么都找不到你老爺爺的名字。你難免會懷疑：我老爺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殷墟是商朝晚期的都城遺址，位于今天的河南安陽。從1928年開始考古發掘，到現在快一百年了，出土的甲骨文碎片總數超過十五萬片。

這些甲骨文主要是商王占卜的記錄。商王幾乎什么事都要問鬼神：明天打仗能不能贏？下雨會不會影響收成？牙疼是不是祖先在怪罪我？

按照《史記·殷本紀》的記載，商朝的開國君主商湯，是推翻了夏朝最后一個王夏桀才建立商朝的。如果這是真的，那“滅夏”就是商朝立國最大的功績。

這么大的事，商王在占卜的時候難道不該提一嘴嗎？比如問問鬼神：“我老祖宗商湯滅夏那會兒，您老人家在邊上看著沒？”可偏偏一片甲骨上都沒有。

這個問題讓很多學者抓狂。有位叫顧頡剛的著名歷史學家，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就提出“古史辨”的說法，認為夏朝可能是周朝人為了證明自己政權的合法性而編出來的。

但考古學家不這么看。國家博物館的考古專家李維明，一輩子泡在夏商周考古里。他說了一句很關鍵的話：甲骨文里雖然沒有“夏”這個國號，但有夏朝那些國王的名字。

比如“禹”這個名字，在甲骨文里出現了好多次。還有“啟”，就是大禹的兒子，夏朝的第二位王。還有“相”和“不降”，這些名字都能在甲骨文里找到。

《史記·夏本紀》里一共列了十七位夏王的名稱。甲骨文中能對應上的至少有四位。這就像你在老房子里找到了寫著你曾祖父、曾曾祖父名字的舊木牌，雖然房子已經翻新了，但人確實存在過。

更關鍵的是，甲骨文里還有“祭禹”和“祭啟”的記載。商朝的國王在祭祀祖先的時候，會專門擺上豬牛羊，對著“禹”和“啟”的名號磕頭燒香。

如果你覺得一個傳說是假的，你會花幾百斤肉去祭祀他嗎？商朝人可不是傻子，他們的祭祀有嚴格的制度，祭祀對象必須是真實存在的先王。這記載出自《甲骨文合集》第323號、第938號等拓片，學術界公認。

那么問題來了：既然他們知道禹和啟，也知道商湯滅了前朝，為什么就是不寫那個前朝叫“夏”呢？

考古學家和古文字學家給出了一個讓人恍然大悟的答案：因為那個朝代在當時根本不叫“夏”。

就像你的小名叫鐵蛋，你發小叫你鐵蛋，但你的身份證上寫的是“張偉”。

長大后時間一長，后人只知道張偉，不知道鐵蛋了。

這個答案不是瞎猜的，有硬邦邦的證據。2008年，清華大學從香港文物市場上搶救回來一批戰國時期的竹簡，一共兩千五百多枚。經過北京大學碳十四實驗室檢測，這批竹簡的年代是公元前305年左右，屬于戰國中晚期，距今約兩千三百年。

這批竹簡里有一篇叫做《尹誥》的文章。“尹”指的是伊尹，商朝的開國大臣；“誥”是古代的一種告誡類的文書。這篇文章記錄了伊尹對商湯說的話，講的是怎么滅掉前朝。

還有一篇叫《尹至》，也是講伊尹和商湯討論滅前朝的事。這兩篇文章從頭讀到尾，沒有一個“夏”字。那他們管前朝叫什么呢？叫“西邑夏”，有時候直接叫“西邑”。

“西邑”的字面意思就是“西邊的城邑”。打個比方，你住在北京東三環，你把西三環的一個小區叫“西邊那個小區”。這個名字不是正式地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哪。

學者們根據地理推算，商朝早期的都城“亳”在今天河南鄭州和偃師一帶。那么“西邑”自然就在商都的西邊。這個位置指向了一個地方——河南偃師的二里頭遺址。

二里頭遺址離洛陽市區不遠，總面積有三百萬平方米。什么概念呢？大概有四百二十個標準足球場那么大。從1959年開始發掘，到現在六十多年了，越挖越讓人吃驚。

這個遺址里面有大型的宮殿建筑群。其中一號宮殿的基址，也就是房子倒塌后留下的地基痕跡，面積達到一萬平方米。一萬平方米相當于一個半標準足球場，你能想象三千七百年前就有這么大的木房子嗎？

遺址里還出土了成套的青銅禮器，有鼎、爵、斝、盉等。青銅器在那個年代是什么概念？就像今天你能造出光刻機一樣，是頂級高科技。銅礦的開采、運輸、冶煉、鑄造，需要幾百個專業工匠分工合作。

據考古報告統計，二里頭遺址出土的青銅器總重量超過兩百公斤。這些青銅器的銅料來自哪里？通過鉛同位素分析，科學家發現有一部分銅料來自山西中條山礦區，距離二里頭直線超過兩百公里。這說明當時已經有了遠距離的資源調配能力。

再說一個更硬的證據：二里頭遺址發現了中國最早的“官營手工業作坊區”。那里有專門的鑄銅作坊，占地超過一萬平方米，里面有大量的陶范殘片。陶范就是鑄造青銅器的模具，一個模具只能用一個青銅器，用完就砸碎了。

鑄銅作坊旁邊還有綠松石作坊。綠松石是一種藍綠色的寶石，二里頭貴族墓葬里出土了一條用兩千多片綠松石拼成的“龍”，長度達到七十厘米，做工精細得讓人驚嘆。這玩意兒的制作難度，不亞于今天做一塊高端手表。

你看，有宮殿、有青銅器、有貴族墓葬、有專業作坊、有等級分明的生活區，這不是一個部落能搞出來的。按照考古學界的普遍標準，二里頭文化已經進入了“國家”階段。

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李伯謙、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許宏等主流學者都認為，二里頭文化就是夏文化最有可能的考古學對應物。許宏在《最早的中國》這本書里把話說得很清楚：二里頭是中國最早的廣域王權國家。

那為什么這個“國家”在甲骨文里不叫“夏”呢？清華簡《尹至》里有一句話：“自西翦西邑”，意思是“從西邊去攻滅西邑”。注意，它用的是“西邑”，不是“夏”。這說明在當時的人口中，這個政權的稱呼就是“西邑”。

再看另一條古文出處。《禮記·緇衣》里有一句話：“惟尹躬及湯，咸有壹德”。東漢的大經學家鄭玄給這句話做注解，寫道：“伊尹名摯，湯相也。夏邑在商都西。”鄭玄明確寫了“夏邑”在商都的西邊，這與清華簡的“西邑”完全對應。

鄭玄是漢末人，他看到的古籍比我們多得多。他敢這么寫，說明在漢朝的時候，學者們都知道這個基本的地理事實：夏朝的中心區域在商都西邊。

那么“夏”這個字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呢？答案是：西周以后的人給它起的正式名稱，就像你的大名“張偉”是后來起的一樣。

古文字學家告訴我們，“夏”這個字在商代晚期的甲骨文里就已經存在了。它的字形是一個高大的、雙手叉腰的人形，有頭、有胳膊、有軀干、有腿。意思就是“高大的人”、“偉岸的人”。

《說文解字》是東漢許慎寫的一部字典，里面解釋“夏”字：“中國之人也”。在古代，“中國”不是今天的意思，而是指“中原地區的文明人”。也就是說，“夏”這個詞本來是用來形容“文明人”的，不是用來叫一個王朝的。

《尚書·舜典》里有一句話：“蠻夷猾夏”。意思是說，周邊的蠻族和夷族在擾亂華夏。

這里的“夏”指的是中原文明區域。這句話出自《尚書》的“虞夏書”部分，雖然成書年代有爭議，但至少說明在西周至春秋時期，“夏”已經是一個代表文明的文化概念了。

《詩經·周頌》里也有一句：“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

大意是：不要分你這個疆界、我那個疆界，要把常道禮法推廣到整個華夏區域。這里的“時夏”就是“這個華夏地區”的意思。

所以你可以這么理解：大禹建立的這個王朝，當時的人管它叫“西邑”或者“西邑夏”，意思是“西邊的那個文明城邦”。

幾百年后，西周和春秋的人要追溯歷史，覺得光叫“西邊的城邦”不夠正式，就選了一個本身就代表“文明、盛大”的字——“夏”來作為這個王朝的正式名稱。

就像今天我們都叫“唐朝”、“宋朝”，但當時的人會自稱“大唐”、“大宋”，而周邊的小國會叫他們“唐國”、“宋國”。名字不一樣，但不代表不存在。

司馬光寫《資治通鑒》，開篇第一句話就是“起著雍攝提格，盡玄黓困敦”，用的是天干地支的另一種叫法，現代人根本看不懂。但你不能因為看不懂就說司馬光沒寫過書。

同樣道理，商朝人管前朝叫“西邑”，不叫“夏”，你不能因為甲骨文里沒有“夏”字就說夏朝不存在。這是用后人的命名規則去套古人，本身就是一種誤會。

二里頭遺址已經發掘的面積，還不到總面積的百分之二。

殷墟挖了一百年，出土了十五萬片甲骨，而二里頭大規模系統發掘才六十多年。

拿一個剛挖了幾十年的遺址去和挖了一百年的遺址比較，就像讓一個小學生去和大學生比身高，不公平。

二里頭已經出土了數十件帶有刻畫符號的陶器。其中一件陶罐上刻著一個符號，跟甲骨文里的“車”字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這件陶罐出土于二里頭遺址第三期，年代大約是公元前1600年左右，比商代甲骨文早了幾百年。

還有一件陶器上刻著像“戈”字的符號。這些刻畫符號是不是文字？目前學界有爭論。但至少說明，二里頭的人已經有了記錄符號的意識，只是還沒形成像甲骨文那樣成熟的文字系統。

退一步講，就算夏朝真的沒有成熟的文字，也不代表它不存在。商朝的始祖叫“契”，據《史記·殷本紀》記載，契生活在夏朝初期，距離商朝建立還有好幾百年。

契和夏朝的大禹幾乎是同時代的人。商朝人難道會因為自己沒文字就否定自己祖先的存在嗎？

看看世界歷史。古希臘的《荷馬史詩》描述的特洛伊戰爭，在十九世紀之前被認為是神話。結果德國考古學家施里曼在1870年代真的挖出了特洛伊城遺址，從地下九層地層里找到了被火燒過的城墻和大量武器。人家也是先有傳說，后找到實證的。

咱們的情況其實是反過來的：我們已經有二里頭這個實證，有清華簡這個文獻，有甲骨文里那些王名的線索，就差一個“夏”字沒對上號。這就像一個拼圖，已經拼了百分之九十，就缺兩三塊了，你不能說這不是一幅畫。

所以說，甲骨文里沒有“夏”字，不是因為夏朝不存在。是因為商朝人叫它“西邑”，而后來的周朝人和漢朝人叫它“夏”。

名字變了，但那個三千七百年前在河南偃師建立宮殿、鑄造青銅器、規劃城市的大王朝，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