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越多，碳排放就一定越少嗎？在人們的通常理解中，創新與綠色發展天然同向。更先進的設備、更高的能源利用效率和更清潔的生產方式，理應有助于減少碳排放。近年來，在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和“雙碳”目標推動下，中國研發投入持續增長，專利數量不斷增加，科技成果轉化加快，技術創新也被視為破解資源環境約束的重要抓手。

然而，現實并非如此簡單。一些地區創新活動十分活躍，碳排放卻未同步下降；一些企業通過技術升級降低了單位生產成本，卻由此擴大生產規模，帶來更多能源消耗。創新既可能提高效率、推動清潔技術替代，也可能產生規模擴張效應。因此，創新與減碳之間并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

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于創新“有多少”，而在于創新“質量如何”。研發投入和專利數量能夠反映創新活動的活躍程度，卻未必能夠衡量創新成果的技術價值和實際減排貢獻。當政策從追求創新數量轉向關注創新質量，一個更值得探究的問題也隨之浮現，什么樣的創新，才能真正推動碳排放下降呢？

“倒U型曲線”：為何會出現“越創新越增排”

近年來學界越來越多研究開始關注創新質量問題。創新質量通常反映創新成果的技術含量、知識價值以及產業影響力。相較于簡單統計專利數量，創新質量更強調創新成果是否真正被市場認可、被同行采用以及被產業應用。從這個角度看，決定綠色轉型成效的，未必是創新數量本身，而是創新質量達到什么水平。

我們基于中國省際數據的研究發現，創新質量與碳排放之間并非簡單的正相關或負相關關系，而是呈現明顯的倒U型特征。簡單來說，在創新質量較低階段，創新質量提升往往伴隨著碳排放增加；而當創新質量達到一定門檻后，繼續提升創新質量則會推動碳排放下降。這意味著，創新對減碳的影響存在一個由“增排”到“減排”的轉折過程。分析不僅考慮各省份的研發數據和專利數量，還結合能源消耗、產業結構及經濟發展水平，構建了更完整的面板數據模型，以全面評估創新質量與碳排放的關系。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原因在于創新活動同時存在兩種相反的力量。一方面是規模擴張效應。在創新質量尚不高時，企業開展創新活動更多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和市場競爭力。新設備、新工藝既降低了生產成本，也增強了企業擴大生產的能力。雖然單位產品能耗可能有所下降，但由于生產規模迅速擴大，總體能源消費和碳排放反而增加。企業在創新過程中可能存在技術落地緩慢、市場接受度不高以及創新成果轉化周期長等因素，這也造成了創新減排效果存在明顯滯后。

另一方面是技術替代效應和結構升級效應。隨著創新質量不斷提高，創新開始更多體現為原創性突破和綠色技術應用。節能設備、清潔能源技術、智能能源管理系統以及低碳材料逐漸進入生產過程，資源利用效率不斷提高。同時，高質量創新還推動產業向高技術、高附加值和低能耗方向升級。當技術進步帶來的減排效應超過規模擴張帶來的增排效應時，碳排放便開始下降。

這表明，創新并不是天然的減碳工具。只有跨越一定質量門檻后，創新才會真正成為綠色轉型的重要動力。如果只關注專利數量而忽視創新質量，甚至可能出現“越創新、越增排”的現象。

進一步研究發現，產業結構和能源效率也會顯著影響創新質量與碳排放之間的關系。產業結構越先進，創新減碳效應越明顯。對于服務業、高技術產業占比較高的地區而言，高質量創新更容易轉化為綠色發展成果。而對于重工業和資源型產業占比較高的地區，即使創新水平提高，也可能被生產擴張帶來的能源消耗增長所抵消。例如，東部沿海地區通過產業升級和高技術投入，實現了創新驅動減排的提前效果，而中西部部分地區能源密集型產業占比高，即使創新水平提升，減排效果仍相對滯緩。

能源效率同樣如此。在能源利用效率較低的地區，技術創新能夠釋放較大的節能減排空間；而在能源效率已經較高的地區，進一步依靠技術進步降低排放的邊際空間則相對有限。這說明，不同地區推進創新驅動綠色發展的路徑并不相同，需要根據自身發展階段制定差異化策略。

不僅如此，不同類型創新的環境效應也存在明顯差異。真正能夠推動區域減排的，主要是綠色創新。綠色創新不僅能夠降低本地區碳排放，還能夠通過知識擴散、產業關聯和市場示范等渠道影響周邊地區，形成明顯的空間溢出效應。相比之下，非綠色創新雖然能夠提升生產效率和經濟效益，卻未必有助于環境改善。此外，綠色創新的推廣還受政策激勵、市場需求和技術轉化效率的影響，只有當三者協同作用時，綠色創新的外溢效應才能充分體現。

政策啟示：長三角“減碳”需從數量堆砌轉向質量破局

從區域差異來看，中國東部地區已經整體進入創新驅動減碳階段。作為全國創新資源最集聚、創新能力最強的區域之一，長三角具備發揮創新減碳效應的獨特優勢。這里集聚了大量高校、科研院所和創新型企業，擁有完善的產業體系和較高的產業升級水平。區域政策協調和跨區域創新合作平臺建設，也對創新成果轉化及碳減排效果產生重要影響，體現了區域協同創新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長三角不僅是綠色創新的重要策源地，也有條件成為綠色創新擴散的重要樞紐。通過區域協同創新機制建設，上海的研發優勢、江蘇的制造優勢、浙江的數字化優勢以及安徽的科技成果轉化優勢可以形成互補，共同推動綠色技術創新鏈和產業鏈深度融合，為全國綠色低碳轉型提供示范。

從政策層面看，首先要從“重數量”轉向“重質量”。創新評價體系應更加關注專利質量、技術轉化效率以及碳減排貢獻，避免單純追求數量增長。

其次，要堅持分類施策。不同地區應結合產業結構和能源效率水平制定差異化創新政策，提高創新資源配置效率。具體措施包括結合長三角一體化發展戰略設立綠色技術專項基金，支持跨省技術轉移和成果共享等，引導企業將研發重心向低碳、環保和節能方向傾斜，以實現創新與碳減排雙贏。

同時，還應強化區域協同。長三角可以探索建設綠色技術交易平臺、綠色專利共享平臺和跨區域成果轉化機制，推動綠色創新成果更大范圍擴散。

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經濟社會系統性變革，創新是其中的重要驅動力之一。但創新并非越多越好，而是越優越好。只有跨過質量門檻，技術替代和產業升級帶來的減排效應超過規模擴張效應，創新才能真正轉化為綠色發展動力。

對長三角而言，下一步應從追求創新成果數量轉向提升創新質量，把技術含量、轉化效率和實際減排貢獻納入評價體系，并通過聯合攻關、中試驗證和成果共享，放大綠色創新的區域溢出效應，為全國綠色低碳轉型探索可復制的路徑。

（本文作者朱妮娜系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會展與傳播學院講師、國際會展研究中心研究員；宋艷姣系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副教授。）

“長三角議事廳”專欄由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上海市社會科學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共同發起。解讀長三角一體化最新政策，提供一線調研報告，呈現務實政策建議。

來源：朱妮娜 宋艷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