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上世紀60年代地下電影的代表人物，老羅伯特·唐尼的名字已經被今人淡忘。但在他那個鼎鼎大名的兒子、「鋼鐵俠」扮演者小羅伯特·唐尼的眼中，父親一直都是個了不起的電影人——或許很難被稱作一位好父親——正如在托尼·史塔克心目中，那個永遠來去匆匆、面目模糊的父親，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科學家、企業家。

《Sr.》以小羅伯特·唐尼的視角陪伴父親走過人生最后的時光。在現實中，電影又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彌合了「鋼鐵俠」永遠的遺憾。在這部關于父子的紀錄片中，兩個男人談論最多的，依然是關于電影……

撰稿｜許 靜

編輯｜鮮 于

校對｜張 帥

出品｜Figure紀錄片

2021年以來，在八卦媒體的推波助瀾下，「Nepo Baby（星二代）攻占好萊塢」成為全美娛樂圈熱議不斷的話題。被指名道姓的的明星和星二代也不甘示弱，紛紛發聲回懟。恰逢此時，「鋼鐵俠」小羅伯特·唐尼（下文簡稱唐尼）為父親老羅伯特·唐尼（下文簡稱老唐尼）制作的紀錄片《Sr.》上映，為這場熱鬧的爭吵又貢獻了一波話題。

雖然早已經擺脫了「星二代」的標簽，但唐尼在紀錄片中承認：「對于我來說，他就像籠罩我的陰影。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是老唐尼的兒子。」這種感受，幾乎代表了每一位星二代的心聲。如何帶著這份壓力繼續自己的人生和演藝之路，是這部紀錄片試圖面對的問題之一。

2022年10月10日，由五次榮獲艾美獎提名的導演克里斯·史密斯執導的紀錄片《Sr.》在紐約電影節上映，12月10日登陸Netflix。

西方慣例，為了區分父子同名，會把Sr.放在父親姓名之后，Jr. 放在兒子姓名之后。因此，老唐尼的名字是Robert Downey Sr.，唐尼是Robert Downey Jr.。唐尼用《Sr.》作為片名，既表達對父親的敬重，也是告訴世人，兩代唐尼有著各自的人生路徑，不可復制。

時光飛逝，人們對上一個時代的記憶逐漸淡去。曾經用自己的名聲籠罩兒子星途的老唐尼，晚年卻只能讓人們記得他是「鋼鐵俠」的父親——命運的輪回有時就是這么奇妙。

「我想如果任何人都能有機會記錄下親人的最后時刻，一定都會有所幫助。」唐尼說，「歸根結底，影像能夠為虛無縹緲的情緒和體悟賦予現實感，這是一種恩賜。」

「終其一生，他都公然漠視安逸、成規和理性。即使如此，他也仍然生存下來了。」

——小羅伯特·唐尼?

作為好萊塢1960年代最知名的獨立電影人之一，老唐尼的創作巔峰留在了上個世紀，但他執導的電影作品以極具個人色彩的荒誕、諷刺以及獨行特立的風格，受到好萊塢電影人的推崇和影迷的熱愛，代表作《墨西哥人的宮殿》《帕特尼·斯沃普》等，每一部都是美國地下電影的佳作。

2016年，當唐尼成為全球片酬最高的男星時，年過八旬的父親卻被確診罹患帕金森癥。這讓在漫威世界中痛失父愛的「鋼鐵俠」意識到：必須珍惜與父親相處的時光了。

彼時，好萊塢導演克里斯·史密斯找到唐尼，表示打算拍攝一部關于他本人生活和事業的紀錄片，唐尼卻希望把紀錄片的主角換成自己的父親。

在紀錄片中，唐尼看著自己與父親相處的素材畫面，畫外音響起他的聲音：「沒有人知道他什么時候會走，我們還有多少相處時間。」

如果由此認為《Sr.》是一部以雕刻父子親情時光為核心的家庭紀錄片，或許有失偏頗——影片更像是一個電影后輩嘗試進入一位天才電影人的心靈之旅。唐尼說：「搞清楚他（父親）獲得靈感的方式，是我做這一切工作的意義。」

少年時期的老唐尼——真名為羅伯特·伊利亞斯有著那個時代「放蕩不羈」的特質。為了虛報年齡參軍，還未滿18歲的他就用繼父的名字和假的出生證明蒙混過關。服役期間，又因為頂撞辱罵上級被關進了陸軍監獄。

在獄中，獄卒覺得這個年輕人整天無所事事，就給了他一些紙和筆，讓他試著寫點東西——從此開啟了一位電影天才的創作之路。

這段早年的經歷，唐尼直到拍攝紀錄片時才聽父親提起：「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鼓勵、支持他進行創作，而且是來自一個陌生人的無心之舉。」

1960年代美國地下電影的創作異常繁榮和激進，而反主流的先鋒意識幾乎是根植于老唐尼的靈魂之中。1966年，老唐尼的電影處女作《暴躁之肘》公映，講述一個男人與自己母親相戀并結婚的反倫常故事。由于題材過于先鋒大膽，導演沒有指望會有什么人關注到這部電影。但《紐約時報》的一位專欄作家對此發表了一篇影評，隨后獵奇的影迷在電影院外排起了長隊，要看看導演如何講述這個驚世駭俗的故事。

老唐尼初戰告捷，在地下電影圈聲名鵲起。

據老唐尼回憶，在他年輕的時候，拍一部電影很便宜，「我隨便找一份工作就能拍一部電影」——這讓他有條件把自己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付諸膠片，以電影的形式創作出來。他的獨特和與眾不同是那樣醒目，讓人無法視而不見。

美國情景喜劇之父，導演、制片兼作家的諾曼·李爾是老唐尼大半生的摯友。他評價老唐尼：「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有種絕對、精彩又美妙的瘋狂。」

1969年，老唐尼完成早期代表作《帕特尼·斯沃普》。這部電影充滿了對美國種族平權運動時期各種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的辛辣諷刺：在推選新任董事長的過程中，為了確保自己的對手不能當選，陰差陽錯下，所有成員都將選票投給了董事會里唯一的黑人普特尼·斯沃普，而斯沃普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董事會成員全部換成了黑人。

對電影的評價天差地別：「好笑」「幼稚」「精彩」「下流」「不連貫」「難懂」「與社會脈動相關」……

「似乎有什么東西把社會上發生的事情和電影掛鉤。」老唐尼說，「如果大家都能有自嘲的幽默感，我想我們對于很多嚴重的事就能一笑置之，我們就能用不同的方式面對嚴肅的議題。」

唐尼說：「我父親那一代人活得很恣意。他們也許有各種各樣的缺點，可是如果你現在回過頭來看看，他們的成就是何等奪目。這并不意味著當他們身處其中時有任何樂趣，但我們的文化卻因此變得更好。」

「你會給那時的自己什么建議？」「別碰毒品。」

——老羅伯特·唐尼

1970年，老唐尼拍攝電影《狗狗人生》，講述了18只流浪狗在動物收容所等待被消滅的最后一小時的故事——這些狗全部是由人類演員扮演，而其中一位小演員，就是年僅5歲的唐尼。

紀錄片中，唐尼調侃父親：「我認為《狗狗人生》是你最被低估的作品——它是我的處女作。」

導演克里斯在一旁采訪老唐尼：「當唐尼第一次出鏡時，你有沒有發現他（有表演天賦）？」老唐尼驕傲地微笑著：「所有人都發現了，所有人都在問我：‘你從哪把他找來的？’」

唐尼的表演天賦似乎來得順理成章。當他還在襁褓中時，父母正忙于籌拍新的電影，他們的家就像一個創作大本營，永遠有人進進出出，看樣片，討論劇本。人們把唐尼和他的嬰兒床放在錄像機旁邊。唐尼回憶：「我很喜歡打板的聲音伴我入眠，就好像我注定要進這一行。」

隨著年齡逐漸增長，唐尼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家和別人不太一樣：「我在這個拍地下電影是常態的家庭長大，跟主流事物沒有什么接觸。」

老唐尼給唐尼在電影里安排遠超他年齡所能理解的角色，并對他嚴格培養。他說：「潛意識里，我知道他根本不用去念什么學校——這孩子以后要當演員。」

老唐尼還會帶著年幼的兒子去看自己感興趣的電影，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影片是否「兒童不宜」。

一次父子倆走進電影院時被檢票員攔住，因為他們準備看的是一部限制級的成人電影。老唐尼不死心地給電影的發行人打了電話，硬是帶著兒子進了場——很難想象這部重口味影片給8歲的小唐尼留下了什么樣的記憶。

父親的影響對少年唐尼注定是一柄雙刃劍。一方面，少年天才的靈光被這些天馬行空、不拘一格的電影作品早早地激發出來，為他積累了豐富而不落窠臼的表演經驗。另一方面，瘋狂且反常規的生活方式對一個未成年人來說無疑是非常危險的。

按照一般的說法，這個日后因為吸毒差點毀掉整個人生的孩子，是在8歲生日時接到父親給他的大麻，第一次嘗試吸毒。

小羅伯特·唐尼之后的人生經歷，在他成名后被媒體報道了無數次：憑才華驚艷好萊塢→吸毒自毀前程→被封殺沉寂十年→戒毒后艱難復出→出演《鋼鐵俠》《大偵探福爾摩斯》一飛沖天→成為全球最貴男星→「鋼鐵俠」落幕、告別漫威……

人們喜歡從各個維度去了解這個男人，不厭其煩地關注他和合伙人妻子的愛情故事，與漫威的恩怨情仇、與費儒美隊荷蘭弟的各種CP……可以說，在《Sr.》出現之前，所有關于「鋼鐵俠」的好奇心，唯一沒有被充分滿足的，就是他與那個作為導演、入行領路人、吸毒壞榜樣的父親之間的真實關系。

「當純粹為了噱頭的問題成為主流時，我們無法再進行有意義的深入探討。」即使可以走出丑聞纏身的日子，卻無法擺脫人們對那段經歷的八卦，讓唐尼在媒體面前保持著很強的防備心和攻擊性。

《Sr.》的預告片中出現的一個片段——唐尼對父親說，希望他能直面兩人各自濫用藥物的問題——似乎在暗示人們：紀錄片中里會對這段諱莫如深的往事作出正面回應。

然而即使到了晚年，這個問題依然令老唐尼不安，他將之稱為「15年的完全精神錯亂」，在表達了深深的懊悔之心后就結束了話題，唐尼也不愿意繼續追問——給人的感覺是，這對父子永遠無法在吸毒這件事上徹底打開心門，坦然面對。

直到父親去世一年之后，在《Sr.》的宣傳期間，唐尼終于能夠面對媒體，平靜而坦率地講出自己的感受：「沒有人愿意承認在試圖處理酗酒或成癮問題上的一敗涂地。你會對從前所有瘋狂的行徑感到懊悔，這會成為你一生的負疚。但到了今天，我認為大多數文化都能理解，成癮被認定為一種腦部疾病——這就是它的本質：它是一種疾病。能夠戰勝一種疾病，你會在余生中擁有某種尊嚴。這是多么令人高興的事情，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

「怒吼，怒吼，即使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摘自詩歌《不要溫柔地走入那個良夜》

《Sr.》拍攝歷時三年，記錄了老唐尼從患病到去世，這個過程并不順利。起初，老唐尼甚至不同意拍攝自己的傳記紀錄片。唐尼提出條件，用這部紀錄片的收入資助他拍一部「他自己想要」的藝術電影，才「換取」到了父親的同意。但是隨著健康情況的惡化，這個計劃已經無法實現，但老唐尼仍然不愿意放棄創作。于是父子二人決定用紀錄片的素材各自剪輯一個版本。于是《Sr.》有了一個區別于傳統的「戲中戲」結構。

為了支持父親創作，唐尼派了一位導演前往紐約，拍攝父親想要的場景。還在老唐尼的家里打造了一個剪輯工作臺，方便他隨時處理自己拍攝的素材，剪輯屬于自己的版本。

但老唐尼的獨行特立和異想天開還是讓作為制片人和兒子的唐尼無比頭疼。紀錄片中收錄了唐尼對父親不止一次的吐槽——

他已經習慣了在片場說一不二，在行進方向上有最終決定權。??

你要是不給導演一個作品完成的期限，不給開頭定調的話，后面就慘了。?

從一開始我就意識到他不會讓我們輕松地執行我們的創意計劃。

在唐尼看來，這一切的根源都因為老唐尼知道時間不多了。

在身體狀況還允許的時候，老唐尼三次前往兒子位于漢普頓的風車堡別墅，一邊完成紀錄片拍攝，一邊與兒孫共享最后的歡聚時光。

根據唐尼回憶，第三次見面他們只拍攝了很少的素材，因為那時父親的狀態已經很不好了。

不久之后，老唐尼癱瘓在位于紐約的家里，幾乎失去了行動能力。而肆虐的疫情也一度阻斷了唐尼前往紐約的計劃，他們只能依靠視頻電話的方式交流影片的進度，進行長久以來無法開啟卻也再也無法拖延的對話：關于過去、關于遺憾、關于死亡……這也讓紀錄片有了更深刻也更傷感的意義。

「不到最后一刻就不算完，但沒有人愿意承認完結的時間點已經降臨了。在拍攝中，當我們需要一些直面終結的勇氣和幽默時，我甚至會對他開玩笑說：‘爸，拍攝結束時你要是還沒掛掉，這片子的第三幕就砸鍋了。’而他會說：‘嘿，別催我。我在干正事兒呢。’」

在影片的結尾部分，唐尼決定帶著兒子去紐約看望父親。出發之前，唐尼預感到這很可能是父子之間的最后一面。

在那個時刻，他想起很多年前，曾經和父親一起開車從圣達菲到洛杉磯（約1400公里），那是父子間唯一的一次公路旅行。后來他們的人生各自顛簸曲折，須臾之間就走到了父親人生的終點。

這一次，換成了唐尼帶著年幼的兒子自駕旅行。同樣的光環籠罩，同樣的父子血緣，同樣的世代更迭……終有一天，每個人都將成為被決定的那一方。

唐尼曾經引用《不要溫柔地走入那個良夜》中的詩句「怒吼，怒吼，即使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形容父親拍攝自己紀錄片時的心情。他說：「在你凝視深淵的同時被攝像機鏡頭盯著是什么感覺，爸爸比其他參與項目的人了解得更深刻。所以他想要把焦點從他自己身上移開，轉而對準那個深淵。」

2021年7月8日凌晨，唐尼在社交平臺發文宣告老唐尼去世：「昨晚，在經歷了多年帕金森癥的折磨后，父親在睡夢中平靜地過世了……他是一位真正的特立獨行的電影制片人。」

唐尼的好友，《鋼鐵俠》導演喬恩·費儒曾經評論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過去有整個一座湖泊可供我們興風作浪，而現在人們的注意力就像湍急的溪流一樣稍縱即逝。」

或者這個精彩的論斷恰好解釋了羅伯特·唐尼父子在當今電影圈地位的天淵之別——雖然紀錄片讓我們看到，這對父子擁有同樣電光石火般的機智和無盡的才華。

有一個話題，在父子間持續了很多年，就是老唐尼一直試圖勸說兒子自己去做導演。

「老爸總是說，隨便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演戲，但很少有人夠資格當導演——這也許是他對我參演的這些商業大片提不起什么興致的原因之一。」從某種意義來說，《Sr.》是唐尼努力向父親靠近的一步，「（當導演）這個嘗試也許是我人生課堂里要上的最后一堂課。」

「老唐尼是個怎么樣的父親？」

「很復雜，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對美的追求——電影就是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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