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

“有時去治愈， 常常去幫助，總時去安慰” ，這句在國際醫學界廣為流傳的格言是19世紀美國醫生愛德華·特魯多（Edward Trudeau）的墓志銘。原文為：“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這句話表達了醫學的本質不僅是治病救人，更多的時候是陪伴和安慰病人。它強調了醫生的人文關懷和同情心在醫療服務中的重要性，提醒醫者即使無法治愈疾病，也應盡力減輕患者的痛苦，給予精神上的慰藉。李新農醫生分享了與三位老年患者長期交往的故事和踐行這句格言的體會。

作者簡介

李新農醫生畢業于原中山醫學院（77級82屆），留校從醫任教，后留學瑞士和美國，自1999年起，在美國加利福利亞州首府Sacramento 從事內科臨床醫療工作至今。

父親節假期后，我回到診所，拆開桌上堆積的信件，被一封手寫的短信深深打動了。

6/15/25

Dear Dr. Li:

My dad, Pete Provencial asked me to write to you on behalf of him. He would like to thank you for being his doctor, the very best doctor he’s ever had! He really appreciates the deep concern you show for your patients. His time is short now, but he wants you to know he considers you a friend of his.

親愛的李醫生：我爸爸 Pete Provencial 讓我代他寫信給您。他想感謝您一直以來對他的照顧，您是他遇到的最好的醫生！他非常感激您對病人真誠而深切的關懷。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他想讓您知道，他把您當作自己的朋友。

—Pete（彼得）

我作為Pete Provencial 的醫生已有二十五年。 讀著他在生命的盡頭送給我的這幾句話，我再次想起并深深感悟19世紀美國醫生愛德華·利文斯通·特魯多（Edward Livingston Trudeau，1848–1915）的行醫格言：

“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中文翻譯為： “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在現代醫學高度發展的今天，醫生們總是想方設法根治疾病，力求做一個妙手回春的濟世良醫。然而，在我們的行醫生涯中，常常會遇到許多現階段還無法解決的問題。

無論是醫者還是患者，在面對真正的不治之癥時，應該如何應對？ 以下我將與大家分享我與三位患者朋友交往的故事。從他們的故事中， 或許您可以找到答案，并理解特魯多行醫格言的真諦。

01

照看25年的病人Pete

二十五年前，Pete剛剛五十出頭，但是由于長期抽煙及不良飲食等生活習慣，他已患有典型的“三高”（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肥胖癥，關節炎和肺氣腫等多種慢性疾病。 雖然高血壓得到了控制， 最終也戒了煙， 但體重始終降不下來，慢阻肺癥狀一直在加重與緩解中徘徊。

這二十五年來， 他還經歷了因升主動脈夾層而進行的升主動脈重建手術；髖關節炎逐漸加重，最終接受了雙側髖關節置換手術；隨后， 膽結石，周圍動脈血管粥樣硬化和腹部主動脈瘤也接踵而來。去年，他又出現持續性黃疸，CT掃描發現胰腺有腫瘤。在 討論進一步檢查治療方案的時候，他表示不愿意接受任何有創性的檢查和治療。

在我向他和他的兒女們詳細介紹和討論各種方案的利弊后， 他選擇只做PET scan。 PET scan 證實胰腺腫瘤為惡性。 最終，他與家人權衡了手術，化療，放療等各種選擇的得失后，決定接受hospice（居家臨終關懷）。

幾個月后，在他彌留之際，他還不忘讓他兒子給我寫信，告訴我他不僅把我當作他的醫生，更視我為好朋友。 我想這是患者對醫者的最好肯定，也是對特魯多醫生的行醫格言的最好注釋。

即使在當下強調“精準醫學”的時代，對于患者而言，冰冷的大數據或簡明的治療指南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更重要的是醫患之間建立互相信任的關系，醫生要以患者利益為中心，與患者共同制定最合適的診斷和治療方案。

02

捐建老人院圖書館的露絲

我要講述的第二位病人是露絲（Ruth）。

我接診過不少超過百歲的老人，而露絲是我遇到的最長壽者， 享年106歲。她在90歲的時候轉到我的診所，因為她原來的醫生退休了。 她是小個子， 但思維敏捷，話語中充滿幽默感，除了高血壓外幾乎沒有其它毛病。 每次來看病，都是她的幾個孩子輪流陪她來，她自己推著小助行器行走。每次隨訪醫療時，她總有引發笑聲的幽默話語。

在她將快到一百歲的時候，她問我：“我可不可以坐飛機去泰國？” 我以為她又在開玩笑，便笑著回答：“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可你為什么選擇泰國？” 沒想到她認真地回答我說：我一百歲的生日愿望是去看看我兒子在泰國設計建造的大樓“。我連忙問她女兒： “這是真的嗎？” 她女兒回答：“是真的， 我哥是建筑工程師，在泰國有生意。母親很想去看看他在那建造的高樓， 所以來找您評估一下她的身體狀況，看看她能否坐飛機從西半球飛到東半球。”

我心想：這個年紀，別說長途旅行， 就是在家里摔一下都不得了。于是我給老太太做了詳細檢查，并與她及家人做了充分溝通。我發現老太太要去泰國過生日的愿望非常迫切，甚至表示不管在旅行中發生什么，她都不會后悔！既然如此， 那我為何不努力幫助她了卻其心愿呢？

# 得償所愿 #

最后我與她的家人達成共識，同意她前往泰國與家人一道度過百歲生日，并為她詳細地制定了旅行期間的注意事項和應急處理方法等。她平安地度過了泰國之行，并在那里愉快地過了百歲生日。 她來找我復診時， 非常感謝我在她去泰國前準確判斷了她的身體狀況和給的合理建議，我則開始戲稱她是“Baby Ruth”。

從100歲到106歲，又過了六年，她的身體狀況逐漸衰退。盡管她的高血壓僅用Amlodipine（阿莫地平） 就控制得很好，但是她的腎功能逐漸減退。與腎科醫生討論后，她選擇了臨終關懷。在老人院，廚師特意為她做了106個小蛋糕, 全院一起慶祝她106歲生日。之后，她在家人的陪伴下，安祥地度過了最后的時光。

她去世后，家人邀請我參加她的追思會。追思會沒有在殯儀館舉行，而是在她最后居住的老人院舉行。追思會上，她的家人，老人院的護理人員和她同院的老朋友從不同角度分享了她的人生故事。最令人感動的是，在2003年，她90歲高齡搬進這個老人院時，不是等著別人來照顧，而是盡她所能去幫助別人。當她看到多數的老人，在白天只是默默地坐在電視機前打瞌睡， 她便開始向老人院的管理人員提出應該為老人們提供讀書的機會。她認為人老體弱不能出外行走，但仍可通過閱讀來了解外面的世界和保持頭腦清醒和活力。開始管理人員不以為然，她就身體力行去募捐書籍。剛開始時，她把一些簡單易讀的書以放在壁爐上，讓居住的老人隨時翻翻，有興趣的幾位可以彼此交流分享。 后來支持的人越來越多。在這16年間，募捐的書籍已經放滿一個房間的四面書柜。

Ruth Tuttle Library

為了紀念她，老人院把這個從無到有的圖書室命名為“Ruth Tuttle Library 露絲·塔特爾圖書室”。

露絲晚年的故事向我們表述了長壽人生的真正意義。

03

來自中國大陸的彭奶奶

最后講述的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彭奶奶。

2018年10月，彭奶奶85歲，從醫院出院后被推薦來我的診所隨訪。 她因為患有嚴重的慢阻肺并肺氣腫， 經常因呼吸困難而入院治療。 在詳細了解她的病史和檢查后，我與她及她的女兒共同制定了短期與長期的治療方案， 包括肺氣腫綜合用藥，氧氣治療和抗焦慮藥物治療。不到一年后，她的咳嗽和氣喘癥狀明顯改善，氣促缺氧造成的焦慮癥也得以控制，日常生活質量明顯提高。 雖然她的肺氣腫并不能治愈，但她的癥狀還是得到很好的控制。

也許是中國人的習慣，她特意做了一面錦旗送到診所，以表謝意

然而，人生總有不測風云。2020年12月新冠疫情期間，她被發現患有大腸癌，PET掃描沒有發現有遠處轉移，只是局部的二期癌癥。手術后無需要化療，恢復也不錯。但是一年后，她的呼吸功能因呼吸道反復感染不斷下降。最終，她與家人商量后也選擇了hospice，痛苦和恐懼得以緩解，平靜離世。

這三位患者的經歷告訴我們：很多時候，醫生不僅是治療者，更是安慰者，是陪著病人走過艱難旅程的陪伴者。而在這段陪伴旅程中，病人的情感回饋和感情交流，也給醫生的職業注入了不同尋常的意義，使之從一份工作升華為一項使命，并從中獲得喜悅。

美國人表達情感有其獨特方式，他們不會送紅包（那是違法行為），而是捐錢給醫院做公益慈善事業，并以此表彰他們所尊敬的醫生。醫院會給醫生發一張證書，寫明某某人捐了錢給醫院來感謝某某醫生（見上圖）。 我也把收到的證書掛在候診室，以此謝謝病人對我工作的認可（見下圖）。

無論醫學多么發達，都不可能治愈所有疾病，人的生命總有盡頭。

“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這正是醫療實踐中永恒不變的準則，不但行醫者應該理解與格守，患者及其家屬也應了解和接受。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

The Society of Chinese American Physician Entrepreneurs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是成立于2014年的非盈利性的美國華人醫師組織。擁有近千名來自全美各地、不同專業的華人執業醫師。

網址：www.scapeus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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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新農-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內科醫生

審稿：

熊丁丁 - 美國俄亥俄州兒童心臟科醫生

主編：

張曉彤 - 美國俄亥俄州 Cleveland Clinic 外科病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