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說個有意思的故事。

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秀才，遇到了一只狐仙，不僅倒貼嫁給他，還管吃管喝管用度，照顧得妥妥帖帖——這是什么概念？

相當于你躺平在家啃老，突然天降一個白富美，不要彩禮不要房，還給你錢花，每天變著法子伺候你開心。

問題來了：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這廝會不會珍惜？

說起來，這事還得從清朝康熙年間說起。

01

歸安縣有個秀才叫李思行，這名字起得倒是挺有學問，可惜這人除了會讀書，別的本事一點沒有。

父母早死，三十歲了連個媳婦影子都沒見著，不是他挑剔，是壓根沒人看得上他——窮得家徒四壁，連老鼠進他家都得自帶干糧。

這年深秋，他去親戚家喝滿月酒，一直混到傍晚才回來。外面下著雨，路上全是泥水，走得人心煩。

正走著，迎面來了個年輕女子，打著傘，提著濕透的裙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等走近了，李思行這才看清：這女子身姿窈窕，丹鳳眼、杏臉桃腮，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配著緊鎖的眉頭，竟別有一番風情。

他看得心神蕩漾，多瞄了好幾眼。

剛擦肩而過沒幾步，后面傳來一聲輕喚：「公子。」

李思行心里一跳，轉身一看，女子正望著他，帶著點羞澀說道：「公子請留步。小女子從外婆家回來,不巧遇上大雨，道路泥濘實在難走。我家就在前面不遠的金吉巷，不知公子能否扶我一程？」

這廝當場樂開了花，連連點頭：「好說好說！」

扶著扶著，女子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李思行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女子嚇得花容失色，站直后滿臉通紅。

李思行借坡下驢：「這路太難走了，天也快黑了，要不我背著你？」

女子含羞帶怯地點了點頭。

這下李思行更來勁了，背起女子就走。才走過兩條巷子，這貨心里就開始打壞主意了：「路上沒人，天也黑了，就算我把她背回家，誰知道？」

想到這兒，他轉了個彎，朝自己家的方向走。

女子問：「這好像不是去我家的路？」

李思行鎮定自若：「沒錯啊，這是去金吉巷最近的路。」

女子沒再說話。李思行加快腳步，一路把人背回了家。

02

進了屋，女子問：「公子，這是哪里？」

李思行嬉皮笑臉：「這是我家，給你泡杯茶暖暖身子。」

女子也不害怕,睜大眼睛望著他，微微一笑：「你把我騙到你家，到底想干什么？」

李思行也笑了：「你猜？」

女子垂下眼睛：「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讓你為所欲為了。」

李思行欣喜若狂，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云開雨收后，女子打量著這破敗的家，譏笑道：「你窮成這樣，還想做風流公子？」

李思行聽了不高興，心里一轉：「她怎么這么容易就從了我？該不會是妖怪吧？」

女子好像聽到了他的心聲：「你猜對了，我確實不是人。不過你別怕，我不會害你。我叫紅玉，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就好。」

李思行心想：「我都窮成這樣了，還管她是人是妖？能有個美人陪著，得快樂時且快樂！」

紅玉又笑了：「只要你不嫌棄我是異類，我愿意為你洗衣做飯，陪你白頭到老。」

李思行大喜過望：「我怎么會嫌棄？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媳婦！」

第二天，紅玉拿出五兩銀子：「我既然已經是你的人，基本的禮數還是要有的。你去買些紅燭燈臺，再買件像樣的衣服，咱們像別人家一樣拜天地入洞房。」

李思行接過銀子，屁顛屁顛就去辦了。

等他回來，家里煥然一新——破舊家具全換成新的，被褥也換成了喜慶的大紅色。他又驚又喜，問這些哪來的。紅玉說是從姐姐家借的。

李思行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開懷暢飲，喝得爛醉如泥。

03

從此以后，李思行想要什么，紅玉都能滿足他。

有一天，他又得寸進尺了：「我看你這么神通廣大，能不能變出一棟大宅院，再變幾千兩銀子出來？這樣你就不用跟著我受苦了。」

紅玉笑著搖頭：「我和你前世有緣，才能結為夫妻。人這一生的富貴榮華早就注定了，要是我用法力強行改變，你我都會遭天譴。」

李思行撇了撇嘴，覺得是她不肯幫忙，心里很不痛快。

紅玉能猜出他的心思，只得再三解釋，可他就是不信。

幾個月后，紅玉說要回家看望姐姐，十多天才能回來。李思行起了疑心：「她每個月都回娘家，每次都好幾天。該不會是外面有人了吧？」

有一次，李思行想試探她。他從外面回來說：「有個叫沈衛善的秀才，仗著有錢有勢經常欺負我。你法力高強，能不能去魅惑他，讓他出出丑？」

紅玉搖頭：「他家財萬貫，住深宅大院,家里還養著狗，而且是有大富貴的人。咱們別去招惹，會惹禍上身的。」

李思行不信，覺得她就是不肯幫自己出氣。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卻越來越不滿。

04

一年后，學官主持歲考。考完試，秀才們約著去酒樓聚會。

李思行和沈衛善一直不對付，喝醉了又因為點小事吵起來，很快扭打在一起。

沈衛善的管家沖上來抱住李思行，沈衛善趁機給了他兩拳。李思行這時熱血上頭，轉向管家就是一頓亂揍。

兩人扭打間已經到了窗邊，撕扯中管家從樓上掉了下去，摔成重傷。

沈衛善立刻把李思行告到縣衙。知縣將他抓了起來，按照保辜制度，要等二十天看管家傷勢如何再判。

紅玉每天都到牢里給他送飯，可獄卒卻看不見她。

二十天后，管家雖然保住了命，卻再也站不起來。知縣判李思行充軍到錦州。

臨行前，紅玉要跟著去照顧。李思行說：「有押解的官差在，到了錦州又有人看管,要是被發現就不好了。」

紅玉說：「放心，不會的。我送你到臨清,然后在那里等你回來。」

分別時，紅玉把一個首飾盒交給他：「這是件寶物，你藏好了。遇到急難時打開它，但只能在真正需要時才能打開。」

到了錦州，李思行缺吃少穿，想起紅玉的話，打開首飾盒一看，里面有五兩銀子。

靠著這個寶貝盒子，他衣食無憂，沒受多少苦。不過他有時候太貪心，沒困難時也打開看，里面就什么都沒有。

05

兩年后，朝廷大赦天下，李思行被赦免，立刻往家趕。

經過臨清時天色已晚，他找了好多家客店都住滿了。店主告訴他：「前面還有家五湖客棧，從去年開始一直有妖魅作祟，客人的行李總是無故消失，沒人敢住了。你要是不怕，可以去看看。」

李思行心里一動：「紅玉說過會在臨清等我，該不會就是她吧？」

他趕到五湖客棧，店主好心勸他別住，他卻執意要住。要了幾個小菜一壺酒，在房里一邊喝一邊想：「真的會是她嗎？」

三更時分，紅玉突然出現在眼前，道了個萬福：「相公，別來無恙？」

李思行大喜過望，一把抱住她，訴說起這兩年的遭遇。

紅玉說：「這兩年我一直在這里等你，為了你，我把來住店的客人全都嚇跑了。你終于回來了。」

兩人久別重逢，抱在一起痛哭。

經過蘇州時正好是端午節，大街上熙熙攘攘，河上龍舟競渡。兩人穿梭在人群中，戴香囊品粽子，看舞龍舞獅，對著河里的龍舟大聲呼喊。

夜里回客店,兩人喝著雄黃酒，四目相對滿是愛意。紅玉喝得爛醉,枕在他腿上睡著了。

三更時李思行突然醒來，看到一只黑狐躺在腿上，嚇得魂飛魄散——這才真正確認紅玉是只狐妖。

兩人貪戀蘇州美景，多待了些日子，每天撐小船四處游玩。

06

這天兩人泛舟河上，旁邊船上有個富商叫王釗，出身官宦世家，家財萬貫。

他偶然看到了紅玉——身穿翠綠羅衫水紅紗裙，映出雪白肌膚，蛾眉帶秀鳳眼含情——當場眼睛就移不開了。

紅玉的船走到哪，王釗就讓船跟到哪。見她上岸,連忙讓兩個家丁跟上，要他們打聽清楚情況。

得知她丈夫李思行是個剛被大赦的罪囚，而且家貧如洗，王釗大喜過望——這種人最好對付。

他讓家丁帶著帖子去見李思行，請他到船上一敘。

李思行問：「我和你家主人素不相識，他為什么請我？」

家丁說：「我家主人的父親是工部侍郎，聽說公子是湖州名士，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十分仰慕，想交個朋友。」

聽說是高官之子，李思行驚喜欲狂，屁顛屁顛就去了。

來到王釗的船上，二十多個家丁站立兩旁。王釗親自到甲板迎接，把他帶到富麗堂皇的船艙。

王釗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家世——總之就是高官子弟，來往都是王公貴戚、富商巨賈，說是十分仰慕他的才華。

酒過三巡，王釗也不客套了，直截了當說看上了他妻子，愿意出五百兩銀子，希望他能割愛。

聽到五百兩這個數，李思行心頭一顫，半天沒回話。

王釗見他沒拒絕，覺得有門，立刻讓家丁把銀子拿上來。

望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他心想：「紅玉畢竟是異類，人妖殊途不能長久。況且我是被赦免的罪囚，這輩子和仕途無緣了。要是不發筆橫財，只怕一輩子受窮。」

他把心一橫、眼一紅、心一黑，答應把紅玉轉給他。

07

回到客店，不等他開口，紅玉已經知道了一切。

她破口大罵：「你這個沒良心的！一夜夫妻百夜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自問對你不薄，你一貧如洗時，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我給的？你被充軍發配，我足足等了你兩年！可你現在剛剛獲釋，為了區區五百兩就把我賣了——真沒想到，我們的情義才值這點銀子！」

李思行被罵得面紅耳赤，心中有愧，一句話不敢說。

紅玉接著說：「我現在恨不得一刀宰了你，可又實在不忍心。罷了，罷了，算我看走了眼。不過那個首飾盒是我家祖傳的寶物，你必須還給我。」

紅玉說完已經淚流滿面，微微一抬手，首飾盒已經在她手上。

她把盒子放進懷里，頭也不回地上了岸。李思行追出去，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紅玉走后，他又回憶起她的好，非常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

回到家后李思行發現，本來就一貧如洗，多年沒回家，破房子早就塌了，連個容身之地都沒有。

現在他不是秀才了，又沒一技之長。想去給人教書，沒人用他。只得四處乞討，不到一年就貧病交加，一命嗚呼了。

這故事看著是講人妖戀,實際上講的是忘恩負義這四個字。

李思行這人，典型的「賤骨頭」——好的時候全忘了,一看到錢眼睛就發綠。紅玉對他掏心掏肺，他倒好，轉手就能把人當貨物一樣賣掉。

更可笑的是，他還覺得自己挺冤——「人妖殊途不能長久」，說得好像挺有道理。可真相是什么？就是見錢眼開，把恩情看得比紙還輕。

這種人，古代有，現代更多。接受別人好處時理所當然，轉身就能為了利益把人踹開。

紅玉最后那句話說得好：「我們的情義才值這點銀子。」不是情義不值錢，是這人壓根就沒把情義當回事。

最后落得個乞討而死的下場，也算是老天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