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基因》的作者理查德·道金斯曾經說過，愛因斯坦是無神論者。

這位進化論學者的理由很簡單："愛因斯坦有時會提到上帝，但這不代表什么。很多無神論科學家都這樣，只是被那些搞迷信的人誤解了，他們急著把這位偉大思想家拉到自己陣營。"

道金斯對無神論的定義很明確：相信物質世界之外什么都沒有，宇宙背后沒有什么超自然的創造智慧。

他說有些科學家聽起來很虔誠，但深入研究就會發現他們其實是無神論者。愛因斯坦就是個典型。道金斯把愛因斯坦的宗教觀叫"泛神論"，還給它起了個外號："性感無神論"。

道金斯的結論是："有神論者做對了一件事，就是承認愛因斯坦不是他們那伙的。愛因斯坦一再對被當成有神論者感到憤怒。"

但道金斯真的理解愛因斯坦嗎？事實可能跟他說的完全相反。

道金斯有句狠話："故意混淆兩種對上帝的理解，是智力上的叛國行為。"

好，那我們就先把概念理清楚。

牛津詞典的定義：

有神論——相信一個或多個神存在，與無神論相對。注意，這個定義不一定包含"上帝是個人"這個概念。

無神論——不相信或否認上帝存在。

泛神論——認為上帝不僅存在于宇宙中并維持宇宙，而且就是宇宙本身。

道金斯說他研究愛因斯坦的宗教觀點，主要依據馬克斯·雅默寫的《愛因斯坦與宗教》這本書。

雅默是誰？愛因斯坦的私人朋友，以色列巴伊蘭大學的物理學教授。這本書全面調查了愛因斯坦關于上帝和宗教的所有言論。

那我們就看看雅默這本書里，愛因斯坦到底說了什么。

以下這些話，全都記錄在雅默的書里：

"在所有可辨別的聯系背后，有某種微妙的、無形的、難以言說的東西。對這種力量的崇拜，就是我的信仰。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確實虔誠。"
"每個科學家都相信，自然法則表明存在一種遠超人類的精神。"
"每個認真從事科學的人都會相信，宇宙法則中體現著一種精神，一種遠超人類的精神。"
"神性在物質世界中顯現。"
"我的上帝創造了法則。他的宇宙不是一廂情愿，而是永恒不變的法則。"
"我想知道上帝是如何創造這個世界的。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上帝是否可以用不同方式創造世界。"
"對在經驗世界中展現自己的卓越思想的堅定信念，代表了我對上帝的概念。"
"我的虔誠包括對無限優越精神的謙卑欽佩。這種優越的推理能力，形成了我對上帝的看法。"

看清楚了嗎？

愛因斯坦反復提到"卓越的精神"、"卓越的思想"、"遠超人類的精神"、"對這種力量的崇拜"。

這哪里是無神論？

愛因斯坦明明白白說他相信有超越物質世界的東西，一種超自然的創造性智慧。

用道金斯自己的定義，這根本不是無神論。

以色列前總理本-古里安記錄了愛因斯坦跟他說的話："能量背后一定有什么東西。"

物理學家馬克斯·玻恩（就是那個提出"波恩近似"的玻恩）評論說，愛因斯坦"不認為宗教信仰是愚蠢的標志，也不認為不信仰是智慧的標志。"

所以按照道金斯自己的定義，愛因斯坦不是無神論者。

道金斯確實說對了一點：愛因斯坦不信那種會回應禱告、干預宇宙的人格化上帝。

但愛因斯坦確實信有智慧的心靈或精神，用不變的法則創造了宇宙。

這兩者不是一回事。

道金斯說："愛因斯坦一再對被稱為有神論者感到憤怒。"

但雅默書里的證據恰恰相反。

愛因斯坦實際說的是：

"我不是無神論者。我也不能說自己是泛神論者。"
"有些狂熱的無神論者，他們的不寬容跟宗教狂熱者一樣，而且來自同一個源頭。"
"宇宙中有和諧，我以有限的人類頭腦能夠識別它。但有人說沒有上帝。真正讓我生氣的是，他們引用我來支持這種觀點。"

雅默說得很清楚："愛因斯坦一直反對被視為無神論者。"

那道金斯哪來的證據說愛因斯坦討厭被叫有神論者？

這里出現了一個很詭異的矛盾。

道金斯說他依據雅默的書，但雅默的書明明白白記錄著愛因斯坦反對被稱為無神論者。

道金斯需要解釋一下這個矛盾。

道金斯認為科學和宗教不相容。

愛因斯坦的觀點又是相反的：

"科學與宗教之間不可能有合理的沖突。沒有宗教的科學是跛腳的，沒有科學的宗教是盲目的。"

這句話很有名，很多人引用過。

愛因斯坦認為科學和宗教是互補的，不是對立的。

雅默研究愛因斯坦幾十年，他的結論很明確：

"愛因斯坦既不是無神論者，也不是不可知論者。"

他解釋說："愛因斯坦放棄了無神論，因為他從不認為否認人格上帝就等于否認上帝。這個微妙但決定性的區別長期被忽視了。"

雅默的最終結論是：愛因斯坦相信上帝，盡管不是那種回應禱告的人格化上帝。

有個德國人叫愛德華·布辛，給愛因斯坦寄了本書，書名叫《沒有上帝》。

愛因斯坦建議他改個名字：《沒有人格的上帝》。

但愛因斯坦在給布辛的回信里說："相信人格化的上帝，比完全缺乏任何超越性觀點更可取。"

什么意思？

就是說，寧可信個人格化的上帝，也比無腦的唯物主義好。

雅默還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愛因斯坦不僅不是無神論者，他的著作還讓很多人遠離了無神論，盡管他并沒打算讓任何人皈依。"

愛因斯坦自己也說："盡管我的父母完全不信教，我還是來到了深深的宗教信仰中。"

愛因斯坦經常說："我相信斯賓諾莎的上帝，他在存在事物的有序和諧中展現自己，而不是一個關心人類命運和行為的上帝。"

斯賓諾莎是17世紀的猶太哲學家。

有人，比如道金斯，認為斯賓諾莎把上帝等同于物質宇宙，也就是泛神論。

但斯賓諾莎本人明確否認了這一點。

他寫道："某些人認為我將上帝等同于自然，這是非常錯誤的。"

法國哲學家馬夏爾·蓋羅建議用"泛在神論"而不是泛神論來描述斯賓諾莎的觀點。

什么是泛在神論？

牛津詞典的定義：上帝包含并貫穿整個宇宙，但同時又大于并獨立于宇宙。

這跟泛神論很像，但更重要的是，它認為上帝以思想或精神的形式存在。

上帝既超越又內在。

這其實也是基督教和猶太教的核心觀點。

道金斯有句名言，把信仰說得特別狠：

"信仰是世界上最大的邪惡之一，可以跟天花病毒相提并論，但更難根除。信仰，不基于證據的信仰，是任何宗教的主要惡習。"

這話說得太絕對了。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發表后好多年才被實驗證明。在那之前，愛因斯坦對它有信心嗎？當然有。

牛頓的理論在被驗證之前，牛頓信不信？信。

達爾文的進化論在被廣泛接受之前，達爾文信不信？信。

科學發現都是這樣：先有理論，后有證據。在證據出現之前，科學家對自己的理論是有信心的。

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無法證明但合理的信念。

比如你相信過去真實存在，但你能證明嗎？不能。

你相信理性有效，但這本身是個信念，不是能證明的。

你相信你現在不是在做夢，但你怎么證明？

沒有信念，人根本活不了。

事實上，愛因斯坦自己就說過：

"相信存在基本的、無所不包的法則，最終建立在一種信仰之上。"

科學本身就建立在信仰之上——對宇宙合理性的信仰。

所以把信仰說成跟天花病毒一樣，這不是科學態度，這是情緒宣泄。

愛因斯坦不信人格化的上帝，這是不是跟傳統宗教完全決裂了？

不一定。

雅默在書里提到德國神學家漢斯·昆的觀點。

昆指出，圣經從來沒把上帝稱為一個"人"（person）。

昆解釋說："我年輕時對上帝有簡單、天真、擬人化的理解。在生命開始時那很正常。但成年人還保持孩子般的理解就不正常了。"

他說："上帝不是一個'人'，因為人是有限的。上帝超越了人的概念。"

C.S.路易斯（寫《納尼亞傳奇》的那位）也說過類似的話：上帝不是"少于個人"，而是"超越個人"。

昆解釋說，這里的問題部分在于"person"這個詞的含義變了。

這個詞最初來自拉丁語"persona"，意思是"面具"，是演員在舞臺上用的。

一個演員可以戴不同的面具，扮演不同的角色。

從這個意義上說，耶穌可以被理解為上帝在人類舞臺上戴的"面具"，扮演的"角色"。

但現在這個詞的原意幾乎完全喪失了。

我們說"person"，想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個人。

但原意不是這樣。

所以當神學家說"上帝不是一個person"時，不是說上帝是個非人格的抽象概念，而是說上帝超越了我們對"person"的狹隘理解。

這跟愛因斯坦的觀點其實沒那么遠。

整件事最諷刺的地方在哪？

道金斯說他依據雅默的書來研究愛因斯坦。

但雅默的書里明明白白寫著：

• 愛因斯坦不是無神論者
• 愛因斯坦反對被稱為無神論者
• 愛因斯坦相信超越物質世界的精神存在
• 愛因斯坦的著作讓很多人遠離了無神論

道金斯居然能從這本書里得出"愛因斯坦是無神論者"的結論。

這是怎么做到的？

選擇性失明。

只看自己想看的，忽略不符合自己觀點的證據。

諷刺的是，道金斯自己列過"十條新誡命"，第七條是：

"試驗一切，始終將你的想法與事實核對，準備好放棄即使是珍貴的但不符合事實的信念。"

也許道金斯應該重溫一下這條。

那么，愛因斯坦到底信什么？

總結一下：

愛因斯坦非常虔誠，堅信一位超越的上帝。

但他拒絕把上帝理解成一個人格化的、會回應禱告的、干預宇宙的存在。

他相信的上帝是：

• 創造了宇宙法則的智慧
• 體現在宇宙和諧中的精神
• 遠超人類的卓越思想
• 在物質世界中顯現的神性

用學術術語說，這叫"自然神論"：相信有一位至高存在是萬物的源泉，但拒絕啟示和超自然干預。

這跟無神論完全是兩碼事。

道金斯把愛因斯坦說成無神論者，要么是沒認真讀雅默的書，要么是故意曲解。

更可能是后者。

因為承認愛因斯坦信上帝，對道金斯的無神論宣傳不利。

所以他選擇了曲解。

愛因斯坦自己說過一句話，用在這里特別合適：

"真正讓我生氣的是，他們引用我來支持這種觀點。"

道金斯引用愛因斯坦來支持無神論，但愛因斯坦明明說了他不是無神論者。

這不是學術研究，這是拉大旗作虎皮。

歷史上這種事不少。

有人引用李白的詩證明他只愛喝酒不關心國事，但忽略了他寫的大量抒發政治抱負的詩。

有人引用魯迅的幾句話證明他反對傳統文化，但忽略了他對中國古典文學的深厚造詣和推崇。

有人引用牛頓晚年研究神學證明科學家最后都會迷信，但忽略了牛頓終其一生都在用理性研究世界。

都是斷章取義，為我所用。

道金斯對愛因斯坦的解讀，也是這個套路。

只不過這次，證據就在他引用的那本書里。

明明白白，黑紙白字。

但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這可能才是真正的"智力上的叛國行為"。

《參考資料：Max Jammer《愛因斯坦與宗教》 Richard Dawkins《上帝錯覺》 Hans Küng神學著作 愛因斯坦書信與言論集 C.S. Lewis《返璞歸真》》